「找一位小师父?」

  小陈江眨眨眼,「这寺里就我一个小孩子,施主是来找我的?」

  那汉子闻言,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来,把那个布包袱双手递上:「这、这是周县令托俺捎来的信。俺刚从江南过来,跑了好几个月————」

  「周县令?」

  陈江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是周济民周施主吗?」

  「对对对,就是他!」

  那汉子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

  周县令可是个好人,带着他们治水,做了不少善事。

  他可不想因为一时疏忽,把县令交给自己的事情办砸了。

  好在,目前一切顺利。

  陈江接过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

  信很厚,信封上写着「青灯寺净尘小师父亲启」几个字,字迹工整有力。

  「多谢施主。」

  他很有礼貌地道谢。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那汉子摆摆手,「东西送到,那俺就先走了,俺还有事儿捏。」

  「好的,施主慢走。」

  跟这汉子告别後,陈江抱着包袱,回到了自己的禅房。

  坐在窗前,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有些字陈江不认识,但大部分都能看懂。

  「净尘小师父惠鉴:

  自锦州一别,倏忽半载。小师父当日之言,犹在耳畔。今已赴任几月有余,始知治民之难,难於读书————」

  陈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信里,周济民写了他在江南那个小县城的见闻。

  他说那里水患之後,田地荒芜,百姓流离。

  刚到任时,县衙里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库房空空如也。

  他说他带着百姓疏浚河道、修筑堤坝,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开春总算种上了庄稼。

  「上月堤成,河水安流,百姓始有笑容。某立於堤上,见老农荷锄而归,稚子逐于田埂,忽然想起小师父当日所言——「放手去做吧,施主」。诚哉斯言,诚哉斯言。」

  陈江读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又往下读。

  「今春雨水调匀,庄稼长势可喜。若今秋能有好收成,百姓的日子便能好过些了。

  「某常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能使得这小小县城百姓皆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便不负平生所学了。」

  信的最後,周济民写道:「——读书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某不会就此满足。这小小一县,不过是个开始。若有可能,某想让这天下的黎民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某名为济民,这名字是家父所取,寄予厚望。某不敢忘。

  「今寄去薄礼一份,是本地所产的一点茶叶,不值什麽钱,只是某的一点心意。望小师父不要嫌弃。」

  陈江读完一遍,又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读了第二遍。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信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在光影中格外清晰。他盯着「济民」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想起那个穿旧青衫、眉眼间带着郁色的年轻人。

  「他真的做到了。」

  小陈江感慨着,心里莫名地高兴起来。

  他又打开那个小木盒。里面果然是一包茶叶,用油纸包着,封得严严实实。陈江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不太懂茶,但既然是周施主送的,肯定是好东西。

  陈江把信小心地叠好收起来,又把茶叶收好,兴致冲冲向石塔的方向跑去。

  他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虞绯夜,虞绯夜斜躺在床上,安静地听完,紫色的眸子看着眼前这个小和尚,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看着他因为跑得太快而微微喘气的样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你急匆匆跑过来,就为这个?」

  她问。

  「对啊!」

  陈江重重点头,「周施主真的做到了!他真的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但他说这只是个开始————」

  虞绯夜盯着他看了两秒,而後又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别人当官做好事,你高兴个什麽劲儿?」

  「唔————因为————因为周施主是好人啊————」

  陈江被捏着脸,含糊不清地说,「好人做好事,我当然高兴————他还给我寄了茶叶呢————」

  「好人麽?」

  虞绯夜松开手,似有深意地说道,「他现在官还小,能做好人。之後官大了,再做好人,可就难了。」

  「————这是什麽意思?」

  小陈江不解。

  「做好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虞绯夜说,「在这样的世道下,好人很难有什麽好下场。」

  「不明白。」

  小陈江摇摇头,「佛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佛陀总不会骗我。」

  虞绯夜眼神怜悯地看着他。

  还在这佛陀佛陀。

  佛陀都死光了。

  这世上已经没有佛陀了。

  「————施主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麽。看你好像又比之前高了点。」

  「是呢是呢。」

  说起这个,小陈江又高兴起来,「我很快就要赶上施主了。」

  「嗯嗯嗯。」

  虞绯夜随口敷衍着,打了个哈欠,「没什麽事就走吧,我要睡一会儿了。」

  「哦,好的。」

  陈江听话地应了一声。

  虞绯夜总是时不时就要睡一下,每次睡的时间也都不长,他都习惯了。

  时间不急不缓地前进着。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陈江十三岁那年,又收到了一封从江南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依旧工整有力,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

  信里说,那个小县城水患得到治理後,连年丰收,百姓的日子总算好过些了。

  陈江读完信,照例跑去石塔,絮絮叨叨地说给虞绯夜听。

  虞绯夜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躺在石床上,听他说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这已经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动作了。

  「又长高了。」

  她评价说,「你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不合身了。」

  这小和尚这两年长得飞快,已经从当初那个只到她腰间的小豆丁,变成了一个半大的少年郎。

  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五官渐渐长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日後俊秀的模样。

  「晤,其实我的禅房里还有一身僧袍,还有一件袈裟。净心师兄说那都是我的衣服。」

  陈江挠挠头,「但我穿着有点太大了,就没换。」

  「那身衣服啊————」

  虞绯夜回忆了一下,「质量倒是不错,这麽多年都没坏。」

  「施主你在说什麽?」

  「没什麽。」

  陈江也不在意,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我要给周施主回信才行————写什麽好呢————」

  陈江十六岁那年,第三封信送到。

  这封信比之前厚了许多。周济民在信里说,他因政绩卓着,被擢升为州府通判,不日即将赴任。

  「——某一介书生,蒙圣上不弃,擢升通判之职。临行之际,百姓扶老携幼,送至十里长亭。某登车回望,见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由眼眶发热。

  「我辈读书人,中举做官,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如今调任州府,某心中其实忐忑。县中事务虽繁,到底不过一县之地。州府却辖数县,政务更杂,牵涉更广。某不知能否胜任,但求不愧本心,不负百姓。

  「写此信时,忽地想起,当年在锦州时,曾与小师父说过的那番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想来,却觉惭愧。某不过一介小吏,何敢言此大志?

  「但某仍会走下去,一步一步。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今寄去薄仪,是本地所产的一点乾果,不值什麽钱。另附上一册《诗经》,是某闲暇时手抄的,字迹拙劣,望小师父不要嫌弃。」

  「周济民顿首「六月初九。」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江读完最後一个字,把信纸小心地叠好,连同之前的两封一起收起来。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发呆。

  净心师兄在佛堂前扫地,李婉宁在院子里喂猫,阳光暖融融的,一切都和多年前一样。

  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十六岁了,手比九岁时大了不少,掌心的茧子也厚了些。

  这些年在寺里,跟着净心师兄做早课、接待香客,跟着李婉宁学做饭、喂猫,偶尔去石塔陪那位女施主说话。

  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外面的世道,却似乎越来越乱。

  那些来上香的香客们,说起边关连连败退的战事,说起仍居高不下的粮价,说起又加征的赋税,总是唉声叹气。

  他听着,心里也会跟着担忧。

  可他却又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

  前些年,净心想教他修行,但他无论怎麽刻苦修炼,始终都没法入门。

  自己不是有慧根吗?为什麽没有修佛的天赋?

  他不太理解。

  净心师兄当时摇了摇头,说了些什麽仪式,什麽规则之类的话,他听不太懂。

  好在他性格豁达,仅仅只是心情失落了一下,也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无比希望自己能够修行,成为强大的禅师,去帮助那些,处於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摇了摇头,小陈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抛到脑後。

  他拿出那册《诗经》翻了翻,字迹工整,难懂的地方还贴心做了注释。

  他随手翻开一页看起来,这一页的诗是《小雅·正月》。

  「————鱼在於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仳仳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陈江十九岁,周济民托人送来了第四封信。

  这一次,他的信里多了一些别的内容。

  他说官场复杂,人心难测。

  说他为官已十年,见了无数尔虞我诈,无数贪赃枉法,亦见了无数当初满腔热血、最终却同流合污的人。

  「————某常自省,恐有一日亦堕入此道。夜深人静时,便总会想起小师父,想起父亲,想起自己的名字。

  「某不敢忘记初心,可坐到了这个位置,许多事,总身不由己————」

  陈江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那天去石塔送饭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怎麽了?」虞绯夜问。

  「没什麽。」

  陈江摇摇头,顿了顿,又说,「周施主的信,好像————变得沉重了很多。没有以前那麽开心了。」

  虞绯夜没说话。

  陈江坐在石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忽然问:「施主,人长大了,都会变成这样吗?」

  「哪样?」

  「就是————想的事情变多,开心的时候变少。」

  虞绯夜注视着他,问,「你自己觉得呢?你不是也长大了麽?」

  陈江不说话了。

  他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有点不想长大了。」

  他闷闷地说,「还是小时候好。」

  虞绯夜闻言,很是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你小时候好。小时候玩起来有意思。」

  陈江:?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轻声说,「可我已经长大了,施主。」

  虞绯夜看着他,看着看着,神色略微有些恍惚起来。

  先前的小和尚,如今已长成了一个俊秀的青年僧人,眉目舒朗,身姿挺拔。

  也换上了禅房里的那身大号的僧衣,穿在身上,衬得他愈发清隽出尘。

  顿了顿,她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陈江的脸颊。

  「长大了又怎样?长大了也是我的奴隶。」

  她笑吟吟说。

  陈江:「没小时候手感好了。」

  虞绯夜捏了两下,收回手,评价道。

  陈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倒也没挣紮。

  他走到石床边,在她身边坐下。

  石室里的绯红光尘缓缓飘落,那些猩红的花朵依旧铺满墙壁,但比起当年,已经少了很多。

  「施主,你说,这世道还能不能变好呢?」

  他问。

  「我哪知道。」

  虞绯夜耸耸肩,「好与不好,都和我无关。」

  她和陈江可不一样。

  她向来不关心这些。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我觉得,大概率是没救了。」

  「没救了?」

  「嗯。」

  虞绯夜点头,「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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