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

  煞极感觉不到。

  他只是飞,一直往北,身后的皇城早被甩没了影,火光也瞧不见了,可他还是觉得那张脸就贴在后脑勺上。

  哭着的那张。

  笑着的那张。

  到底哪张是真的?

  他想不明白。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烂麻,越扯越乱,越扯越疼,疼得眼眶里那两道血一直没干过。

  哥哥说,是韩烈下了妖术。

  哥哥说,要把他炼四十九天,抽干了扔回野林子。

  两句话都是他说的。

  都是同一张嘴。

  煞极落在一片山坳里,脚底下的冻土咔嚓一声裂开。

  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脑袋,十根指头又抠进了头皮里。

  他一闭眼,就是金銮殿外那条宫道。

  血漫过脚踝,那些人穿着甲,举着盾,喊着号子往上冲,冲上来就碎了,一片一片地碎。

  有个年纪很小的兵,脸上还没长胡子,被他随手甩出去,撞在石狮子上,脖子拧成了一个怪样子。

  那人临死前,嘴里喊的是娘。

  煞极听见了。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那一声“娘”就在耳朵里转,转个没完。

  他杀了多少人?

  数不清。

  为了谁杀的?

  为了哥哥。

  可哥哥……

  “吼!!”

  兽吼从他喉咙里炸出来,整座山坳的积雪哗啦啦往下塌。

  林子里蹿出一头黑熊。

  冬天的熊,饿疯了,被这动静惊醒,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煞极没看清它是什么。

  一拳。

  那熊都没吼完,半边身子就没了,血雾喷了一棵松树。

  胸口那股闷,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

  他站起来,又往北去。

  再往后的事,画面外的刘年看得断断续续。

  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把一卷画轴往前猛扯,只剩下零碎的影子往眼睛里砸。

  一窝狼,几十双绿眼睛围上来,眨眼就成了满地碎毛。

  一座山道上,横着一根木头,十几个裹着破皮袄的山贼跳出来,领头的拎着鬼头刀,嘴里嚷嚷着留下买路钱。

  话没喊完,刀断了,人也断了。

  一条官道。

  九都王朝的边军巡哨,二十来骑,红缨枪,皮甲外头罩着褪色的号衣。

  领头的大概以为碰上了什么妖物,哆嗦着拔刀,喝了一声“何方妖孽”。

  煞极停了一下。

  那身号衣,和宫里那些禁军的衣裳,颜色差不太多。

  然后他就动了。

  马嘶,人叫,枪杆折断的脆响。

  官道上的雪,红了一大片。

  煞极能感觉到,每杀一回,胸口都像被人拿刀剜一下。

  剜完了,疼得更狠,就只能再杀,拿新的疼去压旧的疼。

  画面还在往前跑。

  一天?三天?还是半个月?

  分不清。

  煞极的身上结了一层血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黑白两色的煞气缠在外头,像两条甩不掉的锁链。

  他眼睛里早就没了人样,见活物就扑,扑完了就跑。

  直到一座山挡在了面前。

  那山太大了。

  东边望不到头,西边也望不到头,一道青黑色的脊梁横在天地之间,山顶的雪终年不化,在暮色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光。

  断界山。

  刘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名字的,反正它就这么冒出来了。

  煞极没绕。

  他一纵身,直接往上撞,踩着峭壁,踩着冰檐,踩着那些千年没人碰过的乱石,一路往山顶冲。

  到了山脊上,他停住了。

  刘年也愣住了。

  山的南面,是一座小镇。

  不大,几百户人家,挨着一条小河铺开。

  屋顶上落着薄雪,可镇子边上的松柏还青着,河边一排老柳垂着枝子。

  家家户户的窗纸上透着黄澄澄的灯光,有炊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山腰就散了。

  隐约还有狗叫。

  有个妇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自家娃回去吃饭。

  人间烟火,就是这个样子。

  但再看北面。

  画面截然不同。

  沙。

  一眼望过去全是沙,起起伏伏,一直铺到天边。

  没有树,没有河,没有灯,月光落在上头,像落在一片死掉的海上,白惨惨的,冷冰冰的。

  就隔了一座山。

  南边是活的,北边是死的。

  煞极在山脊上站了许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灯火。

  刘年的心里跟着一紧。

  他怕。

  怕这家伙又冲下去,把那几百户人家也……

  可煞极没动。

  他盯着那一窗一窗的黄光看,看着看着,眼眶里又淌下血来。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跨出去,往北边那片死沙里坠了下去。

  今天的月亮,很圆。

  大漠里的月亮跟别处不一样,又大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照得满地的沙子泛银。

  一座沙包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她裹着一身塞外部族的袍子,靛青的底,领口和袖边绣着红黄两色的回纹,腰上缠着一条宽皮带,挂着一柄小小的银鞘短刀。

  头发编成十几根细辫子,辫梢坠着绿松石和小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她皮肤是微黑的,那是被太阳和风沙养出来的颜色。

  可那张脸……

  刘年呼吸停了一下。

  眉毛浓,鼻梁挺,嘴唇有点厚,笑起来大概会露出一颗小虎牙。

  眼睛最好看,大,亮,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没装,比天上那轮月亮还要亮。

  她抱着膝盖,仰着脸,在看月亮。

  刘年的心口,忽然被揪了一下。

  很疼。

  莫名其妙地疼。

  随后一股强烈的悲伤从胸口最深的地方往上涌,涌得他眼睛发酸,鼻腔发堵,像是丢了什么特别要紧的东西,丢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丢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可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姑娘。

  他也从来没来过这片沙漠。

  一次都没有。

  “她,就是群里的二姐。”

  行九善站在他前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之前我说过,她很特别!”

  “特别?”

  刘年疑惑。

  “群里其他的姐妹,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助力。”行九善顿了顿,“但她……不是。”

  “那她是……”

  行九善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是我做了这么多事……背后真正的原因。”

  刘年抬起头,心里还有许多疑问,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画面动了。

  姑娘叫哈斯塔娜。

  族里人都叫她塔娜。

  今年开春,等草场返青,部族就要把她嫁出去,嫁给东边另一个部族头人的儿子。

  那男人她没瞧见过长什么样,每当她想起这事的时候,心里都会烦闷。

  她不想嫁。

  也不是讨厌那个人。

  她就是……还想去看看。

  阿爷说过,那座大山的南边,有绿洲。

  不是沙漠里那种巴掌大的小水泡子,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绿,树比帐篷还高,河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流,人住在不会挪窝的房子里,晚上家家点灯。

  阿爷年轻时翻过一回山,回来就瘸了一条腿。

  可他每次说起那边,眼睛都是亮的。

  塔娜也想去。

  哪怕就去看一眼。

  她望着断界山那道黑漆漆的影子,又望着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哼唱了起来。

  调子很长,很慢,起头是低的,像风贴着沙面走,走着走着就扬上去了,扬得很高很远,一直扬到月亮那边。

  刘年原本应该听不懂词,那像是蒙语。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就是懂了。

  仿佛她唱的,是那首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这歌里有草原,有骆驼铃,有翻过大山就能看见的绿,有清凌凌的河水,还有一个姑娘没说出口的盼头。

  盼着天地宽一点。

  盼着日子好一点!

  盼着这辈子,能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歌声在空荡荡的大漠里飘,没有回音,因为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接着它,托着它,把它往很远的地方送。

  刘年站在画面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心中的那份悲伤,更深了。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长到快要化在风里。

  塔娜闭上嘴,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月亮。

  大漠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沙粒从沙包上滑下去的细响。

  轰!!!

  就在这时,夜空猛地炸开了。

  一声巨响,震得月亮都好像晃了一晃。

  一道影子从断界山的方向撕开夜幕砸下来,黑的白的煞气拖在后头,拖出一条刺眼的长尾,像一颗烧红了的陨石,浑身裹着血,直直地朝着这座沙包坠落。

  塔娜仰着脸,眼睛睁得滚圆。

  那东西重重砸进沙包前头不到十丈的地方。

  大地一沉。

  沙浪轰然掀起几丈高,铺天盖地地扑过来,把那轮又大又低的月亮,一口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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