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帝没有继续看刘年。

  他转过身,望向临北城郊。

  纯白的双瞳穿过焦土与残破山河,最后停在一个极不起眼的方向。

  “世人皆以为,阴脉是地脉煞气所化。”

  “前八条确实如此。它们因杀戮而生,吞怨气壮大,皆为死脉。”

  沈宴清抬起头,眼中满是震颤与恍然。

  六姐紧闭的双眼忽然渗出黑血。

  她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阳帝停顿片刻,神色间多了几分轻蔑。

  “唯有第九条,是天地间第一缕混沌浊气所化的生脉!它有灵智,有血肉,千年来一直化作人形行走世间。”

  “它还是你诞生之时,承载过你的胎盘。”

  焦土上没人出声。

  楚凌霄握紧长枪,破裂的虎口又渗出了血。

  洛依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临北城郊。

  阳帝的目光重新落到刘年身上。

  “行九善,你现在并不完整,朕对你没有兴趣。”

  “等你完整了,再来受死吧!”

  刘年的手指动了动。

  他本已重新掌控的身体,再次失去了知觉。

  胸口破开的窟窿里涌出灰雾,散落在焦土上的残魂随之回流。

  行九善借他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有些艰难。

  刘年的膝盖晃了一下,掌心撑过地面,才勉强稳住。

  他看着阳帝,嘴角残留着血。

  “稍等,我去去便回!”

  话音落下,刘年脚下的焦土骤然下陷。

  轰!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冲向临北城郊。

  “刘年!”

  三姐下意识追出半步,魂体却晃了一下。

  她扶住桃木剑,望向沈宴清。

  沈宴清抬手拦住众人。

  她盯着没有阻止的阳帝,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楚凌霄也没有追。

  她调转枪锋,死死锁住阳帝。

  只要阳帝动一下,她便会出枪,哪怕这一枪毫无用处。

  识海内,刘年已经顾不上她们了。

  他被灰色锁链困在角落,只能借行九善的眼睛看着下方。

  破碎的山体飞速后退,倒塌的树木很快被甩在身后。

  去的地方越来越接近城区。

  刘年起初只觉得眼熟。

  等那片低矮平房出现在视野中,他的脑子忽然空了。

  院墙缺了一角,门边挂着褪色的塑料布。

  墙根下还堆着几只破花盆,里面没种花,全是晒干的豆荚。

  这是......老黄的家!

  “等等!”

  刘年的声音发紧。

  行九善没有回应。

  阳帝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中搅成一团。

  第九条阴脉,生脉,胎盘,化作人形……每个字他都听清了,可他就是不愿意往那个人身上想。

  老黄每天只能算半卦。

  他那一把看着不起眼的豆子,却能轻易克制低级鬼物。

  那片豆秧无须阴气滋养,尸煞浩劫时也没有枯死。

  以前总觉得是祖上传下来的怪本事。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祖传。

  “你要找老黄?”

  刘年挣了一下,灰色锁链勒进他的意识。

  “行九善,你到底要干什么?”

  前方的身影没有停顿。

  平房越来越近。

  院子里,一片豆秧长得正盛,绿叶上还挂着水珠,与临北遍地枯死的草木格格不入。

  原本应该在舜城的老黄,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院儿里的马扎子上,嘴里还叼着一支廉价的香烟。

  他穿着掉色的蓝道袍,裤脚卷得一高一低。

  如刘年初见他时的形象,一模一样。

  这老家伙,这么多年,就没换过一身儿新衣服。

  此刻,他听见破空声,缓缓抬起头,吐出一口青烟,咧开满嘴黄牙。

  “老弟啊。”

  “老哥这半卦,今儿算准了!”

  老黄将烟头按灭在鞋底,慢慢站起身。

  “咱俩,得活一个!”

  刘年的意识狠狠撞上锁链。

  他顾不上意识撕裂的疼,仍旧低头往前撞。

  “不行……不可以!”

  “行九善,你放老子出去!”

  锁链纹丝不动。

  刘年的眼睛早已红透。

  他怕死,也确实没什么大志向。

  可这一路走来,谁能死,谁不能死,他心里早有一条碰不得的线。

  动别人他不管,但老黄不行!

  这一路走来,他早已把老黄当成了最好的朋友、伙伴,甚至是家人。

  可突然,刘年恍然大悟。

  当年跟老黄在望城相遇,根本就不是什么偶然,完全是老黄故意的。

  他既然是行九善的胎盘,既然是第九条阴脉,那他自然就知道行九善就在刘年的身体里。

  他......

  他其实早就已经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预料到,他最终必会回归本体,彻底消失......

  “行九善,你个狗东西!放我出去,别用老子的身体了!”刘年还在大骂,可行九善已经落进院中。

  鞋底踩断了一截枯枝。

  那声脆响不大,刘年却听得心口发麻。

  老黄看向这具熟悉的身体,眼神与平日不同。

  没有拘谨,没有讨好,也没有那个黄半仙惯有的小心。

  只剩下活了千年后的疲惫。

  行九善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无奈。

  “终于还是要到这一天了是吗?”

  老黄搓了搓干瘦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用不到我了呢!”

  老黄突然自嘲一笑。

  “嘿,我呀,这千年来,都以为自己是个人了!”

  行九善转头看向那片豆秧。

  豆秧长得密,几乎占满小院。

  叶片挤在一起,下面挂着一串串饱满的豆荚。

  “你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废话。”

  老黄吸了吸鼻子,抬脚把刚才踩灭的烟头碾进泥里。

  “那些都是我的本源。照顾不好,老子这半卦还能准吗?”

  说完,他看向刘年的脸。

  那点故作轻松撑了片刻,终究还是垮了。

  “我......能跟老弟告个别吗?”

  行九善沉默了。

  刘年立刻停止挣扎,死死盯着前方。

  他甚至不敢出声催,生怕惊动了那一点迟疑。

  可片刻后,行九善缓缓摇了摇头。

  老黄的肩膀塌了些。

  他也没骂,只是释然地点了点头。

  “也是。”

  “你要把他放出来,就下不去手了。”

  他重新坐回马扎子,手掌在膝盖上擦了擦。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小伙子,脑子里转出了无数的画面。

  在望城,他与刘年斗尸煞,去南丰的大平层里住,去商场逛街,去武道城做任务,去天南市观摩道门圣子降临.......

  他还记得刘年第一次见他时那副防贼的样子。

  也记得这小子明明怕得腿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却总爱往前顶。

  胆小是真的。

  敢拼,也是真的。

  一次次享乐,一次次犯险。

  他看着,看着这个小伙子从一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一步步成长到了现在。

  他刘年,或许没本事,可如果他跟普通人比呢?

  他一次次为了根本跟他没任何关系的人挺身而出,为了大义一次次冒险,为了一个所谓的公道,甘愿跟最顶级的恐怖叫板。

  而他老黄,活了千年。

  活人的贪婪、软弱、恶毒,他看得够多了。

  像刘年这样儿的,就见过这一回!

  识海里,刘年的声音已经哑了。

  “老黄,你别冲动!赶紧走!”

  “听到没有?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算我求你了!老黄,黄半仙……老哥......”

  喊到这句时,刘年已经泣不成声。

  老黄低着头,眼眶渐渐红了。

  其实当年在望城相遇,确实是他故意的。

  他知道行九善就在刘年体内,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找回来。

  后来跟着刘年走南闯北,从没有人把他也当成个角儿,但刘年他,当了。

  他甚至有过侥幸心理,觉得这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了。

  可半卦算不出余生。

  而今天,却是注定的!

  老黄忽然抬起头。

  这一刻,他声音直接越过行九善,落进了刘年识海。

  “老弟呀,别折腾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

  刘年的呼喊戛然而止。

  老黄站起身,踢开马扎子。

  他瘦小的脊背一点点挺直,院里的豆秧同时摇动起来。

  一颗颗豆子脱离豆荚,浮上半空。

  密密麻麻的绿光照亮了他那张干瘪黝黑的脸,也照亮了眼角的水迹。

  “老子当了一辈子阴脉,窝囊了一辈子。”

  他咧嘴笑着,胸口却剧烈起伏。

  那笑容撑到最后,还是带上了哭相。

  “今儿,也想当一回拯救世界的英雄!”

  老黄张开双臂。

  豆秧从根部开始化作绿光。

  院墙、平房与脚下泥土都在震动,一道至纯至净的生机从地底升起,尽数涌向他的身体。

  他的双脚先散了。

  接着是腰腹、胸膛。

  老黄仰着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刘年啊!”

  “给老子把这鸟皇帝打出屎来!”

  “老黄!”

  绿光淹没了院子。

  老黄的身体连同满院的豆秧彻底消失,只剩那件洗得发白的破道袍轻轻落地。

  还未触及泥土,便散成无数光点。

  行九善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再看。

  随后,他张开双手。

  第九阴脉轰然入体。

  刘年的骨骼同时发出爆响,楚凌霄留下的军煞从脊柱深处苏醒,化作一副暗金神骨。

  洛依然渡入的刀意沿着经脉掠过,锋芒所至,堵塞尽数斩开。

  阴煞与阳煞随之暴起。

  两股本该互相撕裂的力量刚刚碰撞,翠绿生机便从中铺开,化作一座坚不可摧的长桥。

  阴煞踏桥而过。

  阳煞迎面压下。

  军煞铸骨,刀意开锋,生脉承接阴阳。

  三股力量在刘年体内不断崩碎,又重新熔炼。

  他的皮肤裂开细密血口,喷出的血尚未落地,便化作黑金火焰倒卷而回。

  “不……”

  刘年的意识趴在锁链间,嘴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他想要老黄回来。

  哪怕不要这些力量。

  可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散进了四肢百骸。

  再也分不开了。

  刘年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悲啸。

  血泪顺着眼角淌下。

  满头黑发在狂乱气浪中寸寸变色,最终化作暗金。

  阴阳煞气越过生机长桥,彼此追逐、碰撞,融合了大半。

  临北战场,阳帝背后的黑白神环忽然停顿。

  下一刻,城郊大地整个向下沉去。

  行九善再次睁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

  他一步踏出。

  轰!

  脚下山河逆流,临北城郊在身后瞬间远去。

  等暗金长发落下时,他已经重新站在阳帝面前。

  阳煞短刀自掌心凝成,锋芒直指阳帝咽喉。

  发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阳帝,你我,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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