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太暗,刘年眯着眼看了半天。

  好像是五姐。

  洛依然站在走廊阴影里,长马尾垂在肩后,怀里还抱着一瓶茅子。

  看不清脸。

  可那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目光停留得比往常久了不少,里面还残留着来不及藏好的迟疑。

  刘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儿,没敢出声。

  五姐冲他勾了两下手。

  床上的七妹翻了个身,被角滑下去半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刘年赶忙替她盖好,胡乱套上衣服,提着鞋蹑手蹑脚出了门。

  房门刚刚合拢,五姐已经转身朝楼上走去。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用下巴点了点楼梯。

  刘年低头套好鞋,跟在后面,脑子里越想越糊涂。

  大半夜拎着酒来堵门,还专门往楼上领。

  这个流程正经吗?

  五姐今晚也想查骨密度?

  两人上了三楼,最后停在一间许久无人住的客房前。

  洛依然的手搭在门边,迟疑了老半天才把门推开。

  刘年前脚进屋,身后的门便被关严了。

  咔嗒一声。

  还上了锁。

  刘年回头看向门栓,眼皮跳了两下。

  “这桥段有点儿熟啊?”

  “别废话,陪我喝点儿!”

  洛依然背过身去,将酒放在桌上,摆弄了半天瓶盖,始终不肯把脸转回来。

  窗外天色仍黑,细雨敲着瓦片,屋里只剩那盏豆大的旧灯。

  红衣被灯光映得发暗。

  她耳后那片皮肤却透着薄红,一路蔓进散落的发丝里,藏都藏不住。

  刘年往桌边一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大半夜的,还喝啊?”

  “怎么,虚了?”

  五姐终于转过脸,眉梢抬起几分,先前那点局促转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刘年当场不乐意了。

  “说什么呢,谁虚谁孙子!”

  “楼下那妹子睡得倒挺沉。”

  洛依然拔掉瓶盖,鼻尖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从他松垮的衣领扫过。

  “昨晚动静不小,三楼都听见了。”

  “刚才老黄还问大伙儿,二楼那半截楼梯是不是年久失修,让七妹一脚踩塌的。”

  刘年的脸皮已经练出来了。

  这种时候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只能是别人。

  他抢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过喉,烧得胸口发热。

  “老黄懂个屁,那是房子质量不行。”

  “我也没说是你不行啊?”

  洛依然倚着桌沿看他,唇边那点弧度刚露出来,又被遮了回去。

  刘年咂了咂嘴。

  “你这话听着更伤人。”

  洛依然接过瓶子,也喝了一口。

  她喝酒向来痛快,今天却只抿湿了唇,艳红酒液在唇角留下一层水光。

  指尖抹过时,她的眼睛还盯着刘年。

  看得刘年后背发紧。

  再这么看下去,今晚恐怕还得塌楼梯。

  屋里安静了一阵,酒气慢慢散开。

  她垂眼转动酒瓶,忽然说道:“千年前守武道城,兄弟们临死前都要喝一口酒。”

  “那时候酒少,一碗兑三碗水,轮到最后几个人,喝进嘴里已经没味道了。”

  “可他们还是喝。”

  刘年看着她,没有接话。

  洛依然说这些时,脸上仍带着那股江湖人的洒脱,只是握瓶子的手收紧了些。

  她眼底映着灯火,湿润的光晕轻轻晃动,旧日悲意还残留在深处,没有完全散去。

  “五姐......”

  “你们今晚......一个个的到底怎么了?”

  洛依然抬头喝酒,没答。

  酒沿着她的下唇淌出一点,顺着雪白下颌滑进领口,被那身火红劲装吞没。

  刘年的视线跟了半截,赶紧收回来。

  问也白问。

  这几个女人想瞒他的事,嘴一个比一个严。

  他干脆靠回椅背,不问了。

  两人轮流喝着一瓶酒,谁也没再开口。

  外面的雨越落越密。

  灯芯被风压得偏向一边,屋里光影跟着来回晃,洛依然红衣上的暗纹一会儿浮出来,一会儿又沉回阴影。

  这酒喝得实在别扭。

  刘年刚准备找个理由溜走,洛依然已经朝他旁边挪了挪。

  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吓得刘年一抽抽。

  “你现在虽有阴阳煞气本源,却只会胡乱去用,威力十成发挥不出两成。”

  五姐将寒雨放在桌上,指腹沿着刀背滑过去。

  “可想过跟我学刀?”

  刘年低头看着那把匕首,脑子里立刻冒出以前受训的日子。

  五姐教人,真拿他当恶鬼练。

  刀刀贴着皮肉走。

  稍微慢一点,衣服就得开个口子。

  “不了吧?”

  “您这个师父我可不敢认,训练太狠,我遭不住啊!”

  “现在倒知道遭不住了?”

  洛依然目光往楼下扫了一眼。

  刘年咳了两声,端起酒瓶装模作样。

  她也没继续逗他,只把凛冬一并取下,交叠着放在桌面。

  “桃木剑也好,我这两把刀也好,讲的都是一个意字。”

  “你拿煞气砸人,靠的是本源强横,遇上阴王与阳帝,这点本事连近身都做不到。”

  “刀意入体会疼,进得越深,梳理得越干净。”

  洛依然按住寒雨的刀柄,向前推了半寸。

  “你要怕,我便浅些。”

  刘年听得不对味,脖子跟着发热。

  “刀就在桌上,你说清楚,什么叫进得深?”

  “经脉。”

  洛依然答得一本正经。

  她看着刘年的脸,忍了片刻,还是偏过头笑了一声。

  刘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

  人家堂堂金铃女侠要传刀意,自己满脑子还在二楼那张旧床上。

  丢人。

  “来吧!”

  刘年拍了拍胸口。

  “既然五姐有这兴致,那咱就来!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洛依然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这次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刘年刚要问她做什么,那张沾着酒意的脸已经靠近。

  长马尾扫过他的手背。

  唇上传来柔软凉意,烈酒也跟着渡进口中。

  刘年睁大眼睛,喉咙却被呛得滚动了一下,只能将那口酒咽下去。

  下一刻,寒意在经脉里炸开。

  冰寒之意穿过细小脉络,暖意紧随其后,将那些因阴阳煞气冲撞留下的裂痕一寸寸压住。

  又疼又麻!

  刀意刚刚窜入胸口,洛依然的手臂已经绕到他颈后,身体也贴了上来。

  红衣之下那夸张的温软压住胸膛,与经脉中的极寒撞在一起,刘年整个背脊都绷紧了。

  “卧槽,五姐也A上来了!”

  这句话只敢在心里喊。

  嘴正被堵着。

  洛依然终究不熟练,牙齿磕过他的唇,呼吸也乱了,握着他后领的手却没松开。

  酒意越来越浓。

  屋内飘起细碎冰晶。

  寒雨与凛冬自行出鞘,绕着两人飞旋,刀锋带出的白霜爬满门窗,将外面的雨声彻底隔绝。

  刘年刚想退开,腰间已经被她按住。

  “别乱动。”

  洛依然喘息发热,眼尾染红,脸上还残留着强撑出来的豪气。

  “刀意才进去一半。”

  刘年看了一眼已经褪到她臂弯的红色外衫,喉结上下滚动。

  “你们练刀都得脱外衫?”

  “碍事!”

  “这理由听着有点儿不对吧?”

  “闭嘴!”

  洛依然怒喝一声。

  红色外衫落在地面,铺开的衣角被霜雪染白。

  那身贴身劲装勾出紧绷的腰线,领口被刚才的拉扯弄松,露出一小片雪白锁骨。

  碎冰落上去,没有化。

  她却烫得厉害。

  刘年的手刚碰到她腰侧,洛依然肩背便缩了一下,眼里的决然散开片刻,露出转瞬即逝的慌乱。

  可她仍没退。

  反倒抓住那只手,按得更紧。

  “接住我的刀意。”

  “断了经脉,我可不负责。”

  “你这师父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

  冰雾彻底合拢。

  桌上的灯火只剩模糊光点,红衣与白雪交叠在床边,细碎布料声被刀鸣卷走。

  寒雨掠过经脉。

  凛冬封住裂痕。

  原本横冲直撞的阴阳煞气被压回丹田,沿着洛依然留下的刀意轨迹重新流转。

  从混乱到锋锐。

  最后敛成一道藏于血肉深处的暗劲。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亮了。

  又从亮转暗。

  冰霜渐渐融化,水珠沿着窗棂往下滴,落在红色外衫旁边。

  刘年靠在床头,胸口还残留着刀意划过的凉意。

  洛依然伏在他怀里,长马尾早已散开,黑发贴着汗湿的肩颈,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手指顺着刘年新生的肌肉线条划过,停在一道道被阳帝贯穿后重塑的旧伤处。

  “九年没见,身子倒是结实了。”

  刘年搂紧她的腰。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能不结实吗?”

  “可惜技术差了点儿。”

  “???”

  洛依然闭着眼,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尽,话说得倒挺硬。

  “时间也短。”

  刘年低头看她。

  “你再说一遍?”

  “耳朵也不行了?”

  洛依然想坐起来,腰刚抬起半寸,又重新伏回他胸口。

  眉间那点逞强飞快散去。

  刘年看得乐了,也没拆穿她,只将散落的被子扯过来,盖住她半露的肩头。

  “五姐。”

  “嗯?”

  “为什么?”

  洛依然装糊涂。

  她枕着他的胸膛,手指在那片皮肤上无意义地画了几个圈,目光却转向结霜的窗户。

  刘年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答案。

  他手臂收紧,将这个平日豪爽得能跟人拼酒拼命,心里却堆满旧伤的女侠牢牢抱住。

  洛依然眼睫垂下。

  水润眸光里的慌乱渐渐退去,只剩那点说不出口的眷恋,还残留在眼底。

  “以后再遇到阴王,别丢我的脸!”

  她只说了这一句。

  刘年没再追问。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

  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再次沉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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