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行进了一段,风越来越大了。

  永夜打了个响鼻。

  前蹄在半空中暴躁地刨了两下,突然停了下来。

  下方的海面全变了。

  原本起伏的海浪彻底消失,海水正疯狂往后退。

  向着中心凹陷。

  一个巨大无比的漏斗横在海面上。

  黑色的海水顺着漏斗边缘倾泻。

  直直砸进深不见底的海眼。

  沈宴清悬在半空。

  酒红色的旗袍被海风扯得笔直。

  她盯着眼前巨大的漩涡。

  脸上露出了警惕之色。

  刘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一个人影正站在漩涡正上方。

  这人完全无视了引力和海眼的恐怖吸力,就那么凭空悬浮。

  一身宽大的黑紫色长袍。

  周身翻滚着浓郁到极点的黑红煞气。

  刘年眼神一抖。

  是阴王!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背的桃木剑。

  三姐没动静。

  面对阴王这种级别的存在,三姐估计正在剑里蓄势待发。

  刘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楚凌霄。

  四姐一声没吭。

  暗金色的重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她已经端平了手里的长枪。

  只要前面这个黑袍人有一丁点异动,她绝对会第一个冲上去拼命。

  刘年赶紧伸手按住楚凌霄的手腕。

  现在的阴王,正在干一件天大的事。

  海眼底部,一道墨绿色的光柱正被他一点点往外扯。

  那应该就是第八条阴脉。

  阴王双手虚握。

  黑红煞气化作两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攥住那道墨绿色的光芒。

  他正在强行抽取阴脉的本源。

  刘年心里门儿清,这时候去惹阴王,纯粹嫌命长。

  问题是,阴王前面十几米的地方,还吊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华贵长衫的老头。

  老头双手被黑红色的煞气锁链反绑在身后。

  整个人呈大字形悬在半空。

  刘年看清老头的脸,脑子里百年前的记忆全部翻涌上来。

  竟然真是三爷!

  百年过去了。

  这老家伙居然真的还在!

  而且还跑到了东海归墟。

  正如刚才大姐所猜测,三爷或许就是这条阴脉的根儿。

  只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今日来取脉的,是阴王!

  此时的三爷,哪还有半点当年在舜城喝茶听戏的悠哉做派。

  他那一身华贵的长衫已经被煞气割得破烂不堪。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血槽。

  黑红色的煞气正顺着血槽拼命往他身体里钻。

  他在惨叫。

  海眼倒灌的轰鸣声极其巨大。

  刘年依然能清清楚楚听到三爷那凄厉的哀嚎。

  三爷疯了一样挣扎。

  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嘴里不停往外喷血。

  他仅剩的一只手艰难摸向腰间。

  用力捏碎了一块白色的玉佩。

  玉佩炸开刺眼的白光,化作一把光剑,劈在绑住他的煞气锁链上。

  无济于事!

  连个火星都没溅出来。

  光剑接触到锁链的瞬间,就直接被煞气吞得一干二净。

  三爷绝望了。

  他又张开嘴,吐出一颗金色的珠子。

  珠子在半空直转,散发出一圈圈波纹,试图撑开阴王的煞气领域。

  波纹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咔嚓!

  金珠表面裂开无数缝隙,轰然粉碎。

  三爷仰起头,发出更加凄惨的叫声。

  他的大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干瘪。

  生机正在被煞气快速抽干。

  阴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盯着那条即将被完全扯出来的阴脉。

  三爷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颗挡路的石子。

  随手就能碾成灰。

  刘年看在眼里,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转头看向沈宴清。

  大姐依然站在那里。

  没有抬手摆出手枪的姿势。

  甚至连一句平时最爱说的废话都没有。

  她静静看着三爷。

  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害了无数人的仇家。

  越是安静,刘年就越觉得后背发凉。

  沈宴清的执念太深了。

  百年前的大火烧了七天七夜,都没能烧光她的恨。

  这股恨意如果不能由她亲手了结,大姐绝对会出大问题。

  要是阴王顺手把三爷捏死。

  大姐的执念上哪消去?

  不行!

  刘年咬紧后槽牙。

  这人必须得要过来。

  他拍了拍永夜的脖子。

  催动乌骓马往前踏了两步。

  刘年深呼吸,扯开嗓子。

  冲着漩涡中心喊了一声。

  “老阴!商量个事呗!”

  声音在海风里传出很远。

  三爷的惨叫声停了一下。

  他艰难扭过头。

  浑浊的眼睛诧异地盯住刘年。

  接着,他看到了刘年身边的沈宴清。

  三爷整个人剧烈哆嗦起来。

  阴王手上的动作没停,慢慢转过了头。

  一双黑红色的眼睛,越过十几米的虚空,直接砸在刘年身上。

  刘年感觉心脏差点停跳。

  如今的阴王,完全变了个样子。

  跟之前在他身体里,时常出来替他解决危机时的样子,毫不相干。

  这种压迫感,根本不是什么红级能比的。

  这是一种纯粹的视万物为草芥的目光。

  阴王没说话。

  刘年能感觉到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阴脉我们不沾,你也知道,我们吸不了阴脉的!”

  刘年硬着头皮,顶着那股要把人碾碎的压力继续开口。

  他指了指被吊在半空的三爷。

  “我们来,也不是想妨碍你,我们只是想要这个人!”

  话音落下。

  海面上的风停了半秒。

  楚凌霄的护体金光猛地大盛,将刘年整个人牢牢护在里面。

  阴王面无表情。

  若是其他人,他不介意挥挥手。

  让这只虫子直接消散。

  但现在,来的是刘年。

  他身体里有阴阳双煞本源,而且,还有行九善!

  况且,自己正处于剥离阴脉的最关键时刻。

  阳帝那个伪君子不知道在哪盯着。

  如果在这里分了神,搞不好会出岔子。

  更何况,眼前吊着的这个老头,毫无价值。

  虫子想要垃圾。

  那就卖了这个面子,给他吧!

  阴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下方的海眼。

  他一句话都没跟刘年说。

  右手手指轻轻一勾。

  捆住三爷的煞气锁链猛地崩断。

  三爷失去束缚。

  整个人从十几米的高空直直砸落下来。

  海眼边缘,有一圈巨大的黑色礁石。

  平时被海水淹没,现在全部露了出来。

  砰!

  三爷重重砸在一块礁石上。

  他咳出一大口黑血,挣扎着想爬起来。

  煞气已经彻底废了他的根基。

  他现在比一个普通老头还要虚弱百倍。

  刘年松了一大口气。

  阴王没动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没去管三爷,而是紧盯大姐。

  沈宴清动了。

  她身形一闪,轻飘飘落在黑色的礁石上,停在了三爷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在地上来回蠕动的老人。

  三爷双手扣着礁石,试图往后退。

  眼前的女人,穿的依然是百年前那件酒红色的旗袍。

  连头发盘起的样式都一模一样。

  “沈……沈掌柜……”

  三爷的声音难听至极。

  他仰起头。

  脸上沾满海泥和鲜血。

  “你……你为什么还在……”

  大姐没接话。

  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没有任何平时的慵懒和风情。

  干净得可怕。

  冷得更可怕。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右手。

  没有摆出手枪的姿势,没有凝聚红级巅峰的鬼力。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捏住三爷长衫的领口。

  帮他把已经被煞气撕开的扣子,虚虚拢在一起。

  就像当年在庆生楼的大堂里,帮那些喝醉的熟客整理衣衫一样。

  “三爷,跑得挺远啊!”

  沈宴清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很温柔。

  温柔得让刘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抖什么?冷么?当年庆生楼那把火,没把你烧暖和?”

  三爷浑身剧烈颤抖。

  他看着沈宴清的眼睛。

  瞳孔里看到的,是百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血色大火。

  他拼命摇头。

  “沈老板……我错了……我当年也是鬼迷心窍……”

  “救我……你救我……”

  “我把阴脉里的煞气全给你……”

  “我……我给你当牛做马也行啊!”

  沈宴清看着他沾满血污的手。

  这只手,曾经端过庆生楼最好的茶。

  也曾经拿着情报,把夜宴司一百多号兄弟送进了鬼王的嘴里。

  沈宴清笑了。

  眼尾微微弯起。

  “三爷,瞧您这话说的。”

  她慢条斯理抽出手,顺势在三爷的衣服上擦了擦。

  “庆生楼早就烧没了。”

  “季无咎也死透了。”

  “我连给您倒杯茶的杯子都找不出来了,哪敢劳烦您当牛做马啊?”

  她站起身。

  居高临下看着三爷。

  右手缓缓抬起。

  食指和拇指,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手枪姿势。

  指尖上,一抹刺眼的红芒正在疯狂压缩。

  那是能直接击穿魂核的红级巅峰之力。

  “不如......还是让我送你归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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