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大姐的闺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刘年孤身一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刚才折腾得太狠,腿有点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宴清已经沉沉睡去,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盘起的长发散了几缕,搭在肩头。

  刘年眼中浮起几分温柔,轻轻关上了房门。

  “唉,累啊!出去透透气!”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欠揍。

  刘年吹着口哨,显然心情大好。

  他摸了摸腰,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生怕有人突然从旁边冒出来,问他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可刚走到庆生楼门口,停住了。

  不对吧?

  下楼这一路,竟然一个姐妹都没碰到。

  九妹没来堵他,八妹没骂他,七妹也没抱着肚子嚷嚷饿。

  更奇怪的是,一直给他当跟班的四姐也不在。

  按照楚凌霄的性子,此刻她应该已经披着重甲,站在门外替他放哨了。

  刘年的嘴角突然抽抽了一下。

  “卧槽!不会……吧……”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血淋淋的事实。

  这个家里,压根儿就没秘密!

  自个干的这点儿事儿,其他的姐妹肯定都知道了!

  “哎呦我去......”

  刘年捂着脸,别提多尴尬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昨晚门外围了群人,贴着墙根听动静的样子。

  可转念一想,行吧。

  又不是头一回了!

  刘年叹了口气,刚准备在大门口找个地方坐下,扭头就看见台阶上坐着俩人。

  一个是段山河,一个是老黄。

  两人谁也没说话,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

  中间摆着一盘花生米,花生皮被风吹得滚了几圈,可两人都只顾着喝,谁也没伸手拿一粒。

  酒瓶边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刘年皱了皱眉。

  这俩人的神情不对。

  段山河耷拉着肩膀,手里的酒杯半天没放下。

  老黄则盯着台阶下面那块裂开的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有话堵在喉咙里。

  这显然是在借酒消愁。

  刘年走过去,蹲到两人中间,伸手在花生盘边上敲了敲。

  “两位?怎么了这是?发什么愁呢?又有地方沦陷了?”

  他本来以为两人在忧国忧民。

  如今这世道,尸煞虽然越来越少,可外头的街道还没完全恢复。

  几处交通要道仍然封着,庆生楼后厨的米袋也比以前瘪了不少。

  “唉!”

  老段没接话独自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老黄扭头看向刘年,挤出一个苦笑。

  “老弟啊,你找个马扎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刘年一听,刚才的好心情立刻没了。

  他也不找马扎,直接偏腿坐在台阶上,递过去一个眼神。

  “说。”

  段山河最先开口了。

  “我听老黄说了你的事儿。唉,没想到那拘魂幡竟然能消除你在世间的记忆。”

  他停了一下,怅然叹道。

  “我的大恩人,我段某竟然给忘了,惭愧,惭愧呀!”

  刘年摆了摆手。

  “别说这个,说正事儿!”

  他嘴上说得干脆,可心里更沉了。

  段山河这种人,平时就算挨了刀,也不会摆出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老黄跟段山河对视了一眼。

  两人谁都没抢话。

  最后,还是老黄抿了抿嘴,把酒杯放到脚边。

  “刚才,夜宴司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刘年摆了摆手。

  “都这节骨眼了,还有好消息?”

  “有!”

  虽说是好消息,老黄脸上却没有半点高兴。

  “好消息是,四姐的楚家军,和阳帝,全都派上了用场。如今整个夏国,尸煞越来越少,军队也都集结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视线越过刘年,落到远处灰白的天边。

  “夜宴司的特殊弹药也已经开始普及,照这个势头下去,胜利的消息,应该很快就能听到了。”

  刘年听完,心里先松了口气。

  这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他抓起花生盘里一粒花生,在指间捏了捏,没吃,顺手又放了回去。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们俩在这儿喝什么闷酒?”

  老黄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

  杯里的酒晃出来,打湿了他的衣服。

  “临北……传来了消息!”

  刘年皱眉看向他。

  “临北沦陷了?”

  老黄就是临北人。

  如果临北没了,老黄这副模样也说得通。

  老黄摇了摇头。

  “没有,不光没有,而且活了很多人,损失也很小。”

  “那……”

  老黄低下眼,手指在杯沿上磨了几下。

  “唉,之所以临北是这个局面,都是因为,斗爷!”

  老黄端起酒杯,声音压得更低。

  “他带着人,一路跟尸煞厮杀。凭借着这么多年跟阴间玩意儿打交道的经验,杀了不少尸煞,也救了不少人!”

  他喝了一口。

  酒水进了嘴,却迟迟没有咽下去。

  “可惜,他……”

  话到这儿,断了。

  老黄抖了抖嘴唇,后面那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刘年怔住了。

  他盯着老黄手里的酒杯,盯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句没有说完的部分。

  老黄不说,段山河也没说。

  可傻子都知道,斗爷最后怎么了。

  “呵!”

  刘年讪讪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已经亮了,云层却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雨。

  “斗爷这人……真有意思!”

  说完,他突然低下头,伸手抢过老黄的酒杯,大口喝了进去。

  酒有点凉,辣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胸口。

  刘年放下杯子,脸上又挤出笑来。

  “前半生,干的都是缺德事儿,后半生为了弥补,当了英雄,够本儿了!”

  这话说得轻巧。

  可最后三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还是哑了一下。

  刘年抬手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还记得吗?那年,咱仨去黑市闯,你还闯了祸,是斗爷保的你!”

  老黄的眼圈立刻红了。

  他赶忙把脸转到一边,手背在眼角抹了一下,又像觉得这个动作太丢人,索性抓起酒瓶子灌了一口。

  “那时候,斗爷多精啊!”

  刘年看着他,眼睛也有些发热。

  “为了保你,糊弄那些黑市的鬼守卫。”

  “说什么,给他们三条阴脉,还念出了阴脉所在的位置!”

  刘年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那些低等的守卫,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阴脉,那时候,还真让斗爷给糊弄过去了!”

  段山河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接话,只是将空酒杯递了过来。

  老黄抓起酒瓶,给他倒满。

  刘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水,想起了黑市那条阴冷的街,想起斗爷当时霸气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可后来,咱们知道了真相。”

  他低声说。

  “原来斗爷用来换你命的阴脉,竟然是这么大条的东西!”

  老黄的手一抖,酒水顺着瓶口流到了段山河手背上。

  段山河没擦。

  刘年也没提醒。

  “一路走来,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也都跟阴脉缠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唉……”

  他叹了口气,伸手搓了搓脸。

  再往下说,谁心里都清楚。

  斗爷不是死在一场普通的尸煞暴乱里。

  他这一辈子,从黑市到阴脉,从鬼市到人间,早就被那条看不见的线拽住了。

  可问题就在这儿。

  他们知道得太晚。

  “要是阴脉这东西,真像斗爷当初说的那样,随便能拿出去给人,那该多好啊!”

  刘年说完,盯着前方出神。

  要真能随便拿出去给人,斗爷也许不会死,这人间或许也不会这般满目疮痍,而他们这些人更不用一路走到今天。

  可惜,没如果!

  段山河抢过酒瓶子,给刘年和老黄都倒了一杯。

  酒瓶底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管怎么说,斗爷是个爷们!”

  段山河把酒杯举了起来。

  刘年和老黄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越像在糊弄死人。

  三人同时端起酒杯。

  “敬斗爷!”

  酒杯大力碰在一起。

  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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