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大半个身子已经掉出楼板。

  鬼王的五根手指罩住他脑袋,往里一扣。

  沈宴清扑到断口,揪住三爷后领。

  冲力带着她往前滑,肩膀结结实实磕上断木,半边身子跟着探了出去。

  刺啦一声,衣领裂开。

  脚腕骤然一紧。

  季无咎趴在地上,一手扣着她,另一只手抠进木板裂缝,胳膊绷成了一根铁条。

  “沈老板,捞人归捞人,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宴清顾不上答话。

  三爷两手扒着楼板,十根手指在碎木上乱抓。

  黑气缠住他的手腕,勒得皮开肉绽,血顺着胳膊往袖子里灌。

  鬼手贴着头皮扫过。

  几根白发被黑指甲勾走,一眨眼便没进雾里。

  “老东西,命还挺滑。”

  沈宴清换手揪住三爷腰带,咬紧后槽牙,往回一扯。

  季无咎也在后面发力。

  三个人滚成一团,撞进五楼走廊。

  三爷后背磕上墙根,当场蜷起身子,咳得半天直不起腰。

  楼板窟窿里,鬼手又探了出来。

  沈宴清翻身抬枪。

  扳机扣到底,只剩一声空响。

  她低头看了看烧红的短管***,反手砸了过去。

  枪身撞上鬼手,弹出去半尺。

  楼下那颗挤满人脸的脑袋趁势昂起,十几张嘴争着咧开,齐齐望向五楼。

  季无咎抄起断梁,照着最上面那张脸砸下去。

  “枪都空了,还舍不得走?”

  木梁陷进鬼王面门。

  腥臭黑血泼上栏杆。

  脑袋歪向一旁,几张脸被挤得变了形,仍在冲他们笑。

  季无咎扔掉木梁,架起三爷便往走廊深处退。

  沈宴清跟出几步,鞋跟忽然顿住。

  “小郎君,手稳些。”

  沈宴清重新搭住他的胳膊,嗓音又软下来。

  “你上了年纪,身上的零件就爱闹脾气,楼梯上摔一回,肯定哪都疼!这世道,还能喘气就已经不错了,命没断,买卖还能接着谈!”

  三爷捂着心口喘了几声,斜眼瞧她。

  “这种时候,你还惦记买卖?”

  “废话,老娘就是个开饭店的!”

  她笑了一声,扶着三爷继续往前。

  脚下轰然一震。

  鬼王撞穿楼板,整层地面往下一沉,墙皮成片砸落。

  几名夜宴司干员从拐角冲来,怀里抱着最后两箱破甲雷,脸上全是灰。

  “司长,六楼守不住了!”

  “送上七楼。”

  沈宴清脚步没停。

  “活人还剩多少?”

  “十七个,都困在三楼、四楼。东梯断了,正从厨房后窗往外送。”

  “走后巷!能翻墙的自己翻,翻不动就绑绳,孩子先下,伤员跟着,别再往楼里留人。”

  干员抱紧木箱:“那......楼里怎么办?”

  “我守!”

  那人脚下一僵。

  沈宴清已经松开三爷,回身望向走廊。

  困在楼中的鬼物踩过断板,一窝蜂涌了上来。

  季无咎摸出两枚银元,夹在手里掂了掂。

  “你拿什么守?”

  “守不住,就上楼!”

  沈宴清从腰侧抽出短刀,刀锋挑开旗袍侧面的暗扣。

  内衬里藏着一排封魂钉,细如小指,钉身刻满夜宴司旧纹。

  她取下封魂钉,塞给那名干员。

  “钉死走廊!困不住鬼王,就困住它带来的脏东西,折腾了一晚上,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它留下。”

  干员接过钉子,转身奔向楼梯口。

  沈宴清抬眼看向三爷。

  他靠墙喘着粗气,额头汗水直淌,惊魂还挂在脸上。

  可沈宴清突然余光扫过了他的鞋底,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的鞋底,怎么这么干净?

  庆生楼外下了一夜的雨。

  门前积水没过脚背,黑雾封楼前,出入这里的人谁没踩过泥?

  沈宴清鞋跟上全是泥浆和黑血。

  季无咎的靴边也留着泥印,缠过他脚腕的红绳还粘着一块湿瓦。

  三爷脚上那双鞋,倒像刚从柜底翻出来。

  鞋面没泥。

  鞋底也没有。

  方才他从断梯滚上五楼,后背刮过木板,肩头粘着木屑,裤脚还蹭了鬼血,偏偏两只鞋底干净得扎眼。

  难道,是外头的东西替他开了水?

  沈宴清藏在袖中的手停了一下。

  “沈老板?”

  季无咎偏过头看她。

  她收回视线,抬手替三爷掸掉肩上的木屑。

  动作很轻,声音更轻。

  “三爷这把年纪,腿脚倒比年轻人利索,从断梯摔上来,连鞋底都舍不得弄脏,平日没少练吧?”

  三爷低头看鞋。

  脸上的慌乱断了半拍。

  短得几乎抓不住。

  沈宴清没等他回答,转而看向季无咎,朝走廊另一头扬了扬下巴。

  “小郎君,劳你把三爷送上七楼。”

  季无咎眉头皱了一下。

  他先瞥三爷的鞋,又看沈宴清,眉毛挑了起来。

  “三爷骨头硬得很,用得着我送?”

  “你跑得快呀!”

  季无咎盯着她看了片刻,这才架住三爷一条胳膊。

  “你留下做什么?”

  楼下传来木石崩裂的巨响。

  鬼王已经顶开五楼地板。

  沈宴清看着那颗大得过分的脑袋。

  “跟它说几句知心话。”

  季无咎张了张嘴。

  沈宴清抬手,以食指抵住拇指,对着他虚虚一点。

  “快走,再磨蹭,我先把你打出去。”

  季无咎笑了。

  “沈老板,你嘴里偶尔也有真话。”

  “哪几句?”

  “自己猜。”

  他架着三爷朝七楼撤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沈宴清独自立在走廊中间。

  旗袍肩口裂开,露出的皮肉全是血。

  她背朝楼梯,掌心扣着最后几枚封魂钉,脸上已经没了笑。

  季无咎也敛了神色。

  “别死!”

  沈宴清侧脸看他。

  “小郎君,这话说早了,活人什么都敢答应,真进了阎王殿,认不认账可由不得自己。”

  “我问你,没问阎王。”

  “那就更得看我心情了!”

  季无咎没再开口,架着三爷快步上楼。

  掌中的封魂钉被沈宴清攥得吱嘎作响。

  鬼王爬出了楼板。

  它下半身还陷在四楼,双臂已经压上五楼。

  破甲雷炸烂了大片黑肉,裂开的伤口下没有骨头,只有一层又一层叠在一起的人脸。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其中一张脸,沈宴清认识。

  不久前才被鬼王捏死的夜宴司干员。

  脸嵌在鬼王肩头,只露出鼻子和嘴,嘴唇费力开合。

  “掌柜的……”

  沈宴清盯住他。

  “叫我做什么?”

  “救……救我……”

  “你死了。”

  “救我……”

  那张脸猛然裂开,嘴角豁到耳根。

  一条黑舌弹出口腔,直卷沈宴清面门。

  刀光一闪。

  短刀从舌根贯入,刺穿下巴,把那张脸钉上墙面。

  鬼王挥臂横扫。

  沈宴清就地滚开。

  巨掌拍碎她身后的墙,砖头劈头盖脸落下,走廊一端当场塌了。

  她以短刀撑地站稳,咽下一口腥甜,血仍从唇边淌了出来。

  五楼阵钉尽数亮起。

  红光贴着地面交错爬行,锁住鬼王两腿。

  它低头扫了一眼,十几张脸挤出同一个讥笑。

  轰!

  黑气从脚下炸开。

  封魂钉接连崩飞,噼啪撞进两侧墙壁。

  沈宴清迎着飞散的碎屑走上前,从地上捡起一枚遗落的银血弹,压进短枪。

  枪口顶住鬼王心口。

  靠得太近,连黑肉下纠缠蠕动的血管都看得清。

  “这身皮,补得挺厚。”

  鬼王低下头。

  “沈……宴……清……”

  十几副嗓子叠在一起,男人、女人、孩子的声音搅成一团。

  “呦,都认得我?”

  砰!

  银血弹撕开眉骨,钻进鬼王头颅。

  黑肉成片掀飞,惨白骨渣溅上墙面。

  鬼王仰头撞穿五楼外墙,半边肩膀跌进雨幕,带得整座楼又是一晃。

  沈宴清握枪的胳膊已经麻了。

  鬼王垂着头,没有倒。

  眉心的洞口一点点合死,几张新脸从烂肉里往外挤,争抢着探出眼睛,再次窥视起沈宴清。

  楼外,傻子秀才已经走到庆生楼门前。

  他怀里夹着那本破册子,裤腿泡透。

  四周黑雾贴着他游走,离衣角总差半寸。

  他仰头听了会儿楼里的动静,摇了摇头。

  “我……来早了……”

  说罢,他的身体定住了,就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时间节点一般,不再出声。

  五楼,鬼王撞开最后一层断板,整副身躯塞进走廊。

  无数冤魂从它背后喷涌而出,化成密密匝匝的黑手,抓向楼中尚未逃出去的活人。

  沈宴清捏住两枚封魂钉,正要扑上去。

  六楼拐角,脚步声停了。

  本该护送三爷上楼的季无咎站在阴影里,仰头望向七楼。

  他笑了。

  笑得安静,也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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