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消息传回九都后,楚府门前又多了两队内卫。

  府门封死,家仆不得外出。

  每日送进府中的米粮,都要先拆袋查验,连灶房烧火用的木柴也会被逐根劈开。

  楚雄卸了甲,交了兵符,整日坐在书房。

  他没有求见陈涌,也没有联络旧部。

  那杆陪他征战多年的断枪靠在墙边,上面还沾着血渍,但他已无心再擦。

  第三日清晨,宫中传出旨意。

  先皇陵寝近日龙脉不稳,地底屡有异响。

  国师观星后断言,需有军中虎威镇压,方可延续九都国祚。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所谓军中虎威,指的正是楚雄。

  圣旨写得极尽体面。

  陈涌追念楚家世代忠烈,特赐镇国将军入陵护国,与先皇同享宗庙香火。

  活人入皇陵镇守。

  还要与死人同享香火。

  这道旨意一发出来,连宣旨的老太监都不敢抬头。

  楚雄跪在前堂,双手接过圣旨。

  “臣,谢主隆恩!”

  老太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带着内卫匆匆离去,脚步快得险些绊过楚府门槛。

  王妈追到前堂时,楚雄仍跪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圣旨上那方鲜红玉玺,许久没有起身。

  “老爷……”

  “备水。”

  楚雄扶着膝盖站起来,将圣旨卷好。

  “再把我那身旧甲找出来。”

  王妈怔了片刻,眼圈一下红了。

  那身甲早已残破,肩吞缺了一块,胸前还有天渊关留下的爪痕。

  楚雄没有让人修,只用一块旧布,慢慢擦去甲叶上的灰。

  他看得懂这道旨意。

  皇陵下遍布炼鬼祭坛,这么多年,陛下做过什么,他一清二楚,而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陈涌留他活到今日,无非是想等楚凌霄身份坐实,再拿他的命做饵。

  可楚雄还是接了旨。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守了一辈子的九都,也喊了一辈子效忠的话。

  皇帝要他死,他找不出理由抗旨。

  当天,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王妈守在门外,听见屋里偶尔传出磨墨声。

  时断时续,隔上许久才响一次。

  天快亮时,房门终于开了。

  楚雄穿着干净中衣,头发梳得整齐。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压得很重。

  “若凌霄回来,便将此信给她。”

  王妈没接。

  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老爷,小姐就在北境,您......只要给她传句话,她一定会来接您。”

  楚雄沉下脸。

  “她不能来。”

  王妈抬头看他。

  楚雄避开了她的目光,强行将信塞进她手中。

  “这一趟,是我自己选的。”

  他披上残甲,伸手去拿墙边断枪。

  手指碰到枪杆时,却停住了。

  皇陵不许佩兵。

  也好!

  忠臣入陵,何须兵刃。

  ……

  影城帅府内,一匹快马撞开了外营栅栏。

  马上的探子滚落在地,怀中护着一只油布包。

  楚凌霄抬手接过油布包。

  包内是一份皇榜抄文,还有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信是王妈托人送出的。

  楚凌霄先看了皇榜。

  她看得很快。

  待看到“入先皇陵寝,镇守龙脉”几字时,她的眼眯了起来。

  帅帐里无人开口。

  陈无言站在沙盘另一侧,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皇陵下面藏着什么,那些用活人血肉喂养的长生祭坛,根本不需要镇守。

  陈涌要的是楚雄的命!

  楚凌霄放下皇榜,拆开那封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落得极重。

  “凌霄,为父一生忠于九都,你我终究道不同。”

  楚凌霄盯着这行字,露出了疑惑。

  过了片刻,她将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似乎怀疑后面还有话。

  可,没有了。

  楚雄留给女儿的遗言,就这一句。

  “将军。”

  亲卫刚上前半步,楚凌霄突然转身。

  她走得太快,披风扫翻了火盆。

  “备马!”

  声音刚出口便哑了。

  亲卫愣在原地。

  楚凌霄一把扯下架上的青面獠牙面具,扣在脸上。

  可系绳勒过耳后时,她连试两次都没能扣稳。

  第三次,她索性扯断旧绳,抓起一条绑甲的皮带,强行将面具勒紧。

  “愣着干嘛?备马!”

  这一声撞出帅帐,外面的影军顿时动了起来。

  永夜很快牵到门前。

  楚凌霄翻身上马,金枪斜挂马侧。

  数名亲卫刚刚跟上,城门处却传来一声刀鸣。

  陈无言横刀立在吊桥正中。

  五指接连变换,打出一串军中手势。

  “此乃陈涌设下的陷阱,只为诱你入瓮!”

  楚凌霄看懂了。

  她当然看得懂。

  从皇榜传入北境,再到那封遗书突破层层封锁送到她手里,每一步都太顺了。

  陈涌甚至没有掩饰,他把刀摆在明处,就等她自己撞上去。

  永夜刨动前蹄。

  楚凌霄坐在马背上,胸口急促起伏。

  面具后的眼睛已经红了,目光却仍越过陈无言,死死盯着九都方向。

  陈无言再次抬手。

  “他会死!你也会!”

  “让开。”

  楚凌霄烦躁地打断了陈无言。

  可他没有动。

  楚凌霄猛然挺枪。

  直指陈无言面门。

  “你当我不知?”

  她的声音从面具后挤出来,先是发颤,随即彻底失了控制。

  “可他是我父亲!”

  陈无言握刀的手僵住了。

  而就是这一瞬,永夜已从他身旁冲过。

  几名亲卫纵马紧随,马蹄踏过吊桥,直奔南方。

  陈无言回身,看着那道暗金身影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追。

  因为楚凌霄从未回头。

  ……

  皇陵外的石门已经打开。

  守门禁军看到楚凌霄,竟没有放箭。

  数百人迅速向两侧退开,给她让出一条直通地底的石阶。

  楚凌霄冷笑一声。

  请君入瓮!

  连最后一点遮掩都省了。

  楚凌霄自知这趟凶险,早已将永夜拴在京城的郊外。

  她径直踏入石门。

  几名亲卫想跟进去,她横枪一拦,将他们同样挡在外面。

  “守住出口。”

  她停了停。

  “若我没出来,想办法回影城,听陈无言号令。”

  话落,她独自走入皇陵。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第一只守陵尸煞从壁龛扑出,楚凌霄金枪倒转,枪尾撞碎它的下颌,随后贯穿胸腔,将尸心钉进石壁。

  更多棺椁同时炸开。

  尸煞挤满甬道,腐烂的手掌抓向她的面具与脖颈。

  楚凌霄迎面冲了进去,枪锋贴着石壁横扫,十余颗头颅同时滚落。

  尸心藏在不同位置。

  有的长在腹中,有的缩进脊骨,还有一只将尸心分成三块,分别塞在两臂与头颅。

  她没有停。

  抓住便撕,拦路便杀。

  暗金肩甲让铜爪扯开,碎裂的甲叶卡进血肉。

  她抬肩撞断尸煞胸骨,一枪从其口中刺入,再从后颈穿出。

  甬道尽头,长生祭坛已经亮了。

  沟槽内流淌着黏稠黑血,数百张干枯人脸嵌在坛壁上。

  它们同时张嘴,吐出一根根沾满尸油的黑钉。

  噗噗声接连响起。

  楚凌霄抬臂遮住双眼,黑钉撞碎护臂,扎进肩头和肋下。

  她脚步顿了一下。

  也就只有这一下。

  下一刻,金枪脱手而出,贯穿祭坛中央的炼鬼铜鼎。

  整座祭坛随之开裂,黑血泼了满地,那些人脸还在蠕动,楚凌霄已经踩着它们冲了过去。

  刘年跟在她身后,胸口压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只是记忆。

  可一路散落的甲片,地上拖出的血痕,还有楚凌霄越来越慢的脚步,全都清晰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现在是人!

  她会痛!也会怕!

  怕赶不上见父亲一个活面!

  所以她只能一路向前,装作自己不痛!

  最后一道石门,终于出现在甬道尽头。

  门前堆满了守陵尸煞。

  楚凌霄拔出腰间短刀,割断扎进肩头的黑钉,连皮带肉扯了出来。

  她重新握住金枪,撞入尸群。

  骨骼接连碎裂。

  血溅满青面獠牙。

  她杀到枪刃卷曲,便抓住一只尸煞的脖颈砸向石门。

  门上阵纹亮起,尸煞当场炸成碎肉,石门也裂开了一道缝。

  楚凌霄抬腿踹下。

  轰!

  厚重石门向内倒塌。

  墓室深处,一名老人背对门口,独自站在先皇石棺前。

  他身上没有甲,也没有兵器,灰白长发只用一根旧木簪束着。

  楚凌霄终于停下了动作。

  金枪从掌心滑下半寸。

  她一路冲过尸群,一路都在怕迟。

  真看到这个背影时,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楚雄听见了身后的脚步。

  他的肩膀轻轻沉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转身。

  “父亲!”

  这一声已经发颤。

  楚雄闭了闭眼。

  过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

  女儿站在破碎的石门前,满身是血。

  暗金重甲几乎散了,青面獠牙也被劈去半边,露出的脸颊上全是伤口。

  楚雄看着她,嘴唇动了数次。

  他想骂她。

  想问她为何不听话。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味道。

  “你不该来。”

  楚凌霄握枪的手猛地一紧。

  下一刻,地宫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咔!

  八面石壁同时裂开。

  血色阵纹从楚雄脚下亮起,沿着墓室砖缝疯狂蔓延。

  楚凌霄抬头。

  埋伏已久的皇陵杀阵,彻底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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