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霄的声音落下,点将台前只剩风声。

  刘年抬头看着那尊石像,嘴唇动了一下。

  刚才他还在猜这座石像究竟属于哪位名将,转眼间,答案就落到了四姐身上。

  楚雄。

  戚镇山之后的九都镇国将军。

  楚凌霄的父亲。

  这消息来得太快,刘年脑子里那点勉强拼起来的线索,顿时全乱了。

  四姐生前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武艺绝伦。

  刘年只知道她是楚家军的首领,却没想到,她竟然真是名将之后。

  还是真正的镇国将军之后。

  楚凌霄没有理会刘年。

  她仰头看了石像许久,随后将手中金枪递到身旁。

  楚凌霄转过身,面对石像站直。

  她抬手解开肩甲上的暗扣,重新整理被风吹乱的披风,又将胸前甲片一块块按紧。

  动作很慢。

  慢得不像她。

  刘年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他看见楚凌霄摘下了腰间的长剑,又取出一柄短刀,横放在膝前。

  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她在准备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凌霄已经屈膝跪下。

  双膝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咚!

  这一声,像是砸在了刘年心口。

  军人行礼,都是单膝。

  那种跪,是将军对主公的礼节。

  而眼前,她两条腿都压在地上,脊背仍旧挺得笔直。

  双手撑着膝前短刀,头颅一点点低下。

  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女儿,终于回到了父亲面前。

  刘年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想退开,把地方让给楚凌霄。

  脚跟刚动了一下,楚凌霄的肩膀便轻轻颤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没有哭声,也没有抽泣。

  她只是跪在那里,肩甲随着身体的颤抖发出细碎声响。

  暗金甲片相互摩擦,像一群已经死去很久的士兵,在黑暗里低声喘息。

  楚凌霄终于开口。

  “父亲,千年前,女儿已将楚家军归还。”

  刘年神情微微一紧。

  楚凌霄望着石像,面具后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千年尘土,落在那张早已模糊的脸上。

  “今日前来,就是想告诉您,女儿不孝。”

  她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有些久。

  “今后我楚凌霄便与楚家,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最后几个字落下,四周的风突然变了。

  枯黄的杂草伏倒下去,残旗被无形力量扯得猎猎作响。

  点将台下的青黑石砖齐齐裂开,缝隙里涌出浓得化不开的阴气。

  刘年猛然一惊。

  “不好!”

  话音刚落,石像脚下轰然塌陷。

  一只套着残破铁甲的手掌,从裂开的地面伸出。

  指骨漆黑,缝隙中燃着幽蓝鬼火,五指死死扣住石砖,随后拖着一具残缺的阴兵尸体爬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具。

  第三具。

  战甲摩擦声从地下传来,越来越密。

  大地像被无数铁蹄踏过,整个演武场都在颤动。

  楚凌霄仍然跪着。

  她抬起短刀,刀尖抵在石像前方的地面上。

  “父亲,你欠楚家军的。”

  她的手腕骤然发力。

  噗嗤!

  短刀刺入石砖。

  楚凌霄沿着刀锋狠狠一划。

  一道裂痕从她膝前蔓延出去,穿过点将台,穿过石像脚下,最后将那块写着“九都镇国将军”的金色石碑一分为二。

  咔嚓!

  石碑裂开。

  楚雄石像的胸口,也浮出了一条漆黑缝隙。

  裂缝没有立刻扩大。

  石像依旧站着,俯视着跪在它面前的女儿。

  那张被风雨磨平的脸上,似乎残留着千年前的威严。

  刘年盯着那道裂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楚凌霄要斩断的,真的是父女关系吗?

  恐怕还有点将台,还有楚家,还有这座皇城。

  以及那支被她亲手送还,却始终没有真正归她的楚家军。

  地下的响动停了。

  所有阴兵同时抬头。

  他们从演武场四面八方走出,残缺的头盔下看不见面孔。

  有人少了一条手臂,有人胸口被长枪贯穿,有人半边身体只剩白骨。

  可他们仍穿着楚家军的战甲。

  一具。

  十具。

  百具。

  黑压压的阴影从街道、楼阁和残墙之后涌出,转眼便挤满了整座演武场。

  刘年下意识退了半步。

  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可眼前的阴兵,太多了。

  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们占满石阶,站满断墙,连高大的残破宫门上都立着一排排披甲身影。

  阴气冲上天幕,原本笼罩九都的尸云被生生压低,仿佛连天空都承受不住这支死去千年的军队。

  十万。

  刘年脑海里浮出这个数字。

  可亲眼看见时,还是完全不同。

  十万阴兵重现皇城,竟没有一具发出嘶吼,也没有一具冲向自己。

  他们只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安静地看着点将台前的楚凌霄。

  然后,第一名阴兵跪了下去。

  膝甲撞击石砖。

  咚!

  第二名阴兵跪下。

  咚!

  第三名。

  咚!

  声音从近处传向远方,像沉重战鼓一面接一面擂响。

  很快,演武场内所有阴兵都单膝跪地,长枪横在身侧,头颅低垂。

  刘年怔在原地。

  他看见那些阴兵跪向楚凌霄。

  却没有一人看向石像。

  他们沉默了千年,等的似乎从来都不是楚雄重新点将。

  而是,楚凌霄。

  四姐缓缓抬头。

  依旧只能看到那张恐怖的面具,可这一刻,刘年看见了面具下,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没有喊令。

  没有抬枪。

  甚至没有伸手去扶任何一名阴兵。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片跪倒的军阵,右手撑住短刀,肩膀又开始颤抖。

  十万阴兵同时低头。

  声音轰然响起。

  “拜见将军!”

  轰!

  皇城四方的残墙同时震动。

  刘年耳膜发麻。

  这句话,他听得很清楚。

  这十万阴兵,认的不是楚雄,而是她楚凌霄。

  这算什么?

  迟来的公道?

  还是一群死人替她补上的将军名册?

  刘年喉咙发紧,他见过太多鬼。

  也见过太多姐妹们的执念。

  可那些执念再重,也没有眼前这片军阵带来的冲击大。

  十万阴兵只为等一个人回来。

  等她亲手划开石像前的那道裂痕。

  等她告诉父亲,从今往后,楚家与她再无关系。

  楚凌霄终于站起身。

  她拔出短刀,转身走到金枪旁,弯腰将枪杆握住。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都起来!”

  这一声令下。

  十万阴兵齐齐起身,长枪顿地,阴气凝成一片漆黑军云。

  云层中浮现出无数战旗,旗面没有楚雄的名号,也没有九都皇族的纹章。

  最前方那面残旗上,只剩一个“楚”字。

  刘年看着那面旗,胸口忽然一闷。

  四姐说过,她死前已经将楚家军归还给点将台。

  归还的,只是忠诚。

  她把军魂送回故土,把军阵留给九都,把自己从楚家军中剥了出去。

  她以为这样就算还清了父亲的养育,也还清了楚家的血脉。

  可这些阴兵没有接受。

  他们依旧跟着她。

  甚至在她斩裂石像之后,才真正跪到了她面前。

  刘年抬头望向楚凌霄。

  四姐也在看他。

  面具后的目光依旧冷,冷得像一柄封在鞘中的枪。

  可她握枪的姿势变了,背脊也比刚才挺得更直。

  那似乎,是重新得到军队认可的喜悦。

  “主公。”

  楚凌霄忽然开口。

  刘年心头一跳。

  “该醒醒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刚说完。

  刘年只觉得眉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视野瞬间泛白。

  楚凌霄的声音、十万阴兵的战甲声、永夜的嘶鸣,全都被拉得极远。

  下一刻,脚下的青黑石砖消失了。

  刘年站在一座古老城门外。

  城门高得看不见顶,门楼上悬着九都王旗,旗角被风吹得笔直。

  城内火光连成一片,甲士奔走,战马嘶鸣,远处点将台上鼓声沉重,一声接着一声。

  这里没有尸气。

  没有坍塌的宫墙。

  也没有那些被岁月啃空的石兽。

  九都还活着。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口不见了,胸口没有弹痕,衣服变成了粗布短衫,连身体都像缩小了几分。

  前方城墙下,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短打,身形还没有长开,却已经挺直了腰背。

  她仰头看着点将台上的楚雄,眼底充满了深深的敬畏和向往。

  刘年看着那张还显稚嫩的脸,心脏突然一跳。

  这张脸,极美!

  即便只有十一二岁,面容仍旧稚嫩。

  可那眉眼之间,倾城之色已难以掩饰。

  这.....是四姐年少时,第一次站在皇城门外,望着父亲点将的样子。

  可为什么,自己会看到这些?

  刘年往前迈了一步。

  少年忽然转过头。

  那双眼睛穿过岁月,直直望向刘年。

  “你……”

  刘年刚开口,少年已经消失。

  城墙上的火光随之暗了下去,点将台上的鼓声也停了。

  整座九都像被一层墨色浸透,只有那名少年的背影仍站在城门下,越来越远。

  四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模糊。

  遥远。

  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长河。

  “主公,是时候恢复您的记忆了!”

  刘年心中大骇!

  恢复记忆?

  下一句话,随即落入他的耳中。

  “这十万楚家阴军,并不只属于我楚凌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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