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会议室里,城区图铺满了长桌。

  几盏应急灯压在地图边角。

  刘年靠着椅背,胸口刚换过的纱布又渗出血,湿了一小片。

  几名军人围在桌边,其中一人将三部无线电摆开,依次按下开关。

  第一部还能收到杂音。

  第二部亮了两下,彻底熄灭。

  第三部勉强传出一段断续呼叫,话还没听清,电流声便将其吞了个干净。

  “能用的,只剩这三部。”

  军人拆开后盖,将几块备用电池放到桌上。

  “电量撑不了多久,等无线电全断,城里各支队伍会彻底失去联系。”

  段山河站在南丰城区图前,沉吟了良久。

  “城西供电站能不能用?”

  “没人清楚。”

  军人用铅笔圈出供电站的位置,又顺着附近街区划了一圈。

  “这一带原本有驻军,灾难开始后,他们发过一次求援,后面就断了。如今里面有没有活人,有多少尸煞,谁也说不准。”

  刘年盯着那片区域。

  供电站靠近城郊,周围全是老厂房。

  道路宽,掩体少。

  真有高阶尸煞盘在那里,派过去的人连撤退都难。

  更麻烦的是,供电站一旦闹出动静,尸潮沿着主干道就能摸到庆生楼附近。

  尸帅已经会认路,会埋伏,还会学活人说话。

  拿尸煞当傻子,吃亏的只能是活人。

  “恢复供电,风险很大呀!”

  刘年用手压了压胸口,疼得额头冒汗。

  “就算拿下供电站,线路坏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我们这里有懂电的专业电工吗?”

  一名年纪稍长的军人摇了摇头。

  他从制服内袋取出军牌,又拿出一只防水文件袋,放在地图中央。

  “恢复电力的确是个很麻烦的事儿,不光要恢复,还需要时刻派人守着那里,这风险,可就太大了呀!”

  “老卢,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旁边一个军人问道。

  老卢摸了摸文件袋,沉声道。

  “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来取得通信了,送信!”

  桌边几人都看向他。

  “军方以前有紧急联络路线。沿小路出城,避开人口密集区,可以去周边几座城市。”

  军人翻过地图,在背面画出几条线。

  “挑人组成小队,带军牌、密封信件和路线图,去找还在作战的部队。夜宴司的据点,也要一并联络。”

  沈宴清坐在桌角,一手支着脸,另一只手夹着铅笔。

  铅笔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效率太低了吧?”

  “慢有慢的好处。”

  军人将防水袋压紧。

  “目标小,尸群不容易发现,真遇到危险,可以弃车钻进山里,派大队人马出城,反倒会引来追击。”

  刘年看向窗边。

  楚凌霄抱枪站在那里,永夜留在楼下,一人一马仍旧神采奕奕。

  这对组合,能踏空,速度快,还能无视城内堵死的道路。

  让四姐跑一趟,天黑前或许就能带回消息。

  “可以让四姐去。”

  刘年撑着桌面坐直了些。

  “永夜能从天上走。她带着信来回很快,寻常尸煞也拦不住她,就是被人看到以后,容易出乱子。”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那名军人起身看向窗外。

  “都到这份上了,天上飞过一匹马,算不上大事。”

  军人拿起军牌。

  “她愿意执行任务,我们负责*****明,沿途部队只要还活着,就会配合。”

  刘年刚要点头。

  笃,笃。

  沈宴清用铅笔点了两下桌面。

  “这事不成。”

  她垂眸看着地图,铅笔从庆生楼划到城西,又绕过东桥,最后停在旧纺织厂附近。

  “我四妹送信自然快捷也安全。”

  “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庆生楼怎么办?”

  沈宴清抬起手,指向堆放军备的后院。

  “这里有活人,有伤员,有粮食,还有南丰目前最值钱的一批克煞军备。尸帅只要还有脑子,就不会放着这地方不管。”

  沈宴清将铅笔放下。

  “她这杆枪摆在楼里,外面的高阶尸煞不敢轻易压过来。可枪一走,它们便会试探。等她回来的时候,庆生楼可能已经少了一面墙。”

  刘年顺着她刚才划出的路线看去。

  水塔下的尸帅死前,望的是城南。

  旧纺织厂也在城南。

  对方能隔着城区调动尸群,控制范围还在继续扩张。

  四姐离开南丰,庆生楼确实会露出空缺。

  她这份战力,不能拿去赶路。

  说到底,自己刚才还是把四姐当成了最方便的打手。

  哪里难走,哪里危险,就让她顶上。

  可在如今的南丰,楚凌霄已经成了军阵里最重要的那杆旗。

  “那就换人!”

  肖勇一直站在地图另一侧。

  他拿起一块抹布,擦去手背上的黑血,又把自己的配枪放到桌上。

  “我去送!”

  刘年侧头看他。

  肖勇这两日没合过眼,警服袖口撕掉了一半。

  肩章被血糊住,腰间还挂着从别处捡来的弹匣。

  “军方的人已经到了。”

  肖勇看向几名军人。

  “各位的职务都比我高,我这个人,以前在队里就不太合群,也不懂正规军的指挥。现在把城防交回去,正合适。”

  他说得很快。

  仿佛这份担子原本就该卸下。

  刘年却看见他拿抹布的手在反复收紧。

  那块布早就擦不出东西了,他仍在一下又一下地擦。

  警界异类。

  肖疯子!

  这个称呼,肖勇从前说过。

  有人嫌他相信鬼神,有人当他脑子有问题。

  事情查得越深,排挤他的人越多。

  到了后来,他连说真话都得先看看身边有没有人。

  如今真见了鬼,倒没人笑他了。

  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

  “指挥权不能按职务分。”

  年长军人伸手拿走肖勇的抹布,扔进墙角铁桶。

  “这两日,伤员是你调的,散落军警是你找回来的,物资怎么分,哪条街该守,也是你定的。”

  他将肖勇的配枪推了回去。

  “谁有本事谁上!南丰城内的调度,继续由你负责。”

  肖勇没有接枪。

  另一名军人翻开登记册,将刚汇总的队伍人数压在他面前。

  “我们刚到,对街区和人员都不熟,贸然接手,只会添乱。”

  “军衔能让士兵服从命令,却不能凭空变出经验,你已经把人拢起来了,就该接着做。”

  肖勇看着桌上的配枪。

  楼下有人抬担架经过,伤员疼得大喊。

  负责检查伤口的八妹在骂人,让几个乱跑的孩子全部靠墙蹲好。

  可这看似乱糟糟的场面,却透着稳定的秩序。

  肖勇抬手握住枪柄。

  动作很慢。

  “行!”

  他把配枪重新插回腰间,又翻开那本登记册。

  “送信的人,我来挑!路线先交给段山河,找出适合小队穿行的路,再让各位审核。”

  段山河拖过椅子坐下,拿起铅笔。

  “南线能走河堤,以前有人用那条路运私货,关卡少,沿途还有几处废弃砖窑可以躲。”

  他在图上标出位置,又点向另一条路。

  “西南线走老国道会送命,但旁边有条防洪渠,车进不去,人能过。路上缺水,送信的人得提前带足。”

  军人将两条路线抄入简图。

  “先派两支小队,每队都带军牌、密封信和沿途标记。遇到大股尸潮就退,不许硬闯。”

  “信里再加一项。”

  大姐将铅笔压在城南那片淡红尸气升起的区域。

  “沿路所见的尸群数量、去向、高阶尸煞活动范围,全都记下来。求援能不能成,得看外面还有多少人。”

  她停了停,将地图转向肖勇。

  “我们知道的信息,远比他们知道的多,让人把这些情报告诉他们,这才是此次送信的主要目的!”

  刘年抬眼看她。

  尸帅能模仿肖勇的声音。

  谁也不能保证,它下一步会不会学会使用无线电,甚至伪造求援。

  肖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即在信纸上添了身份核验方式。

  “楚凌霄留守庆生楼,负责高阶尸煞。”

  “段山河提供路线,军方审核。出城小队由我统一调度。”

  他看向刘年胸前的伤口。

  “你留在城内检查军备,观察尸气变化,这几天,不许再出去了!再乱跑,先让李星彩把你绑床上。”

  门外传来鞋底挪动的轻响。

  刘年扭头看去。

  门缝下方露出两双鞋,一双是校服鞋,另一双是短靴。

  原本藏得挺好,可刚才听见他的伤,那两道影子还是露出了破绽。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你别说!她那脾气,还真干得出来。”

  沈宴清拿起桌上的密封信,逐页检查。

  “既然分好了,那就这么办!小队趁尸群还在城南聚集,尽快出发。”

  肖勇起身收拢路线图。

  几名军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将军牌分别装进防水袋。

  段山河拄起卷刃长刀,转身去楼下挑选熟悉道路的人。

  刘年仍站在原处。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楚凌霄。

  楚凌霄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抬枪点了点庆生楼外墙。

  意思很清楚。

  这里有她,没问题!

  刘年点头,拿过军备清单,在城南旧纺织厂的位置画了个圈。

  会议室的门被拉开。

  八妹和九妹已经退到走廊另一头。

  一个低头检查铁棍,一个弯腰整理鞋带,谁也没往这边看。

  刘年合上清单,缓缓走向门口。

  两支送信小队已经在楼下集合。

  他们将信件塞进贴身衣物,背起武器,沿着段山河标出的两条小路,先后走出庆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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