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生楼的大门刚刚关上,沈宴清便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扫过大厅里乌嚷嚷的人,然后才看向刘年。

  “哎哟,小郎君,你这阵仗还真大呀!”

  刘年露出个抱歉的笑。

  “出了点意外。”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沈宴清让他去城西水塔取军备,他却空着手回来,还带回一大群张嘴吃饭的人。

  庆生楼刚稳住的物资,转眼又紧张起来了。

  不过,这些人也不是累赘。

  段山河的人熟悉南丰街巷,敢拼命,也肯听安排。

  有了他们,庆生楼总算不再是随时会被尸潮冲垮的孤楼。

  沈宴清走到刘年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错位的左肩。

  “让你去拿军备,你倒好,军备没拿回来,先给我带回一支杂牌军。”

  她抬手点了点大厅里的人。

  “不过嘛......这些人不像吃白食的,这一趟倒也不算亏,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刘年闻言,赶忙搭笑。

  “我之前真给忙忘了。”

  “不过今天肯定去不了水塔了。三姐四姐消耗太大,我也得先缓口气,等明天天一亮,我马上出发。”

  “水塔跑不了。”

  沈宴清转身看向拥挤的大厅,脸上的笑淡了些。

  “眼下最缺的是药和吃的,难民还在增加,带回来的粮撑不了太久。今晚若再来一拨尸潮,问题会更麻烦。”

  刘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大厅内,几名妇女正在分发饮用水。

  每个人只分到小半杯,孩子优先,伤员其次,剩下的人只能暂时忍着。

  “让段先生挑几个熟悉附近街道的人。”

  刘年撑着桃木剑站起来,指向大门外。

  “附近的小超市、药店和诊所,他们比咱们清楚。别往远处走,先把周围能搬的东西搬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问道:“肖勇之前带人去的那家大超市,物资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沈宴清侧过身,让两名抬担架的士兵从身旁过去。

  “原本够楼里的人撑上一阵。如今又来了这么多张嘴,能撑多久就不好说了。”

  她抬手拍了拍刘年的肩膀,正好拍在没受伤的那边。

  “行了,你别杵在这里碍事。人是你带回来的,剩下的我来安置。”

  沈宴清走向段山河。

  她没有再说废话,直接让段山河挑选熟悉附近道路的人,又让几名士兵随队保护。

  段山河也没摆什么架子。

  将能联系上的旧部全部调了过来。

  刘年看了片刻,确定两边没起冲突,这才转过身。

  楚凌霄仍旧笔直地站在他旁边。

  暗金长枪斜指地面,枪锋上的尸血已经干了。

  虽然面具遮住了脸,但也能看得出来,她的消耗很大。

  “四姐,先休眠吧。”

  刘年拍了拍桃木剑。

  “下一场恶仗,说不定比今天还难。”

  楚凌霄看向门外。

  街上的尸吼暂时远了,可墨绿色尸云仍压在南丰上空,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她确认庆生楼的防线已经稳住,这才收起长枪。

  “主公保重。”

  话音落下,楚凌霄应声消失。

  刘年终于撑不住了。

  他找了个靠近承重墙的角落,把桃木剑抱在怀里,随手扯来一块旧桌布垫在脑后,躺下便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左肩的骨头来回作痛,后背的伤口也跟着发烫。

  楼外偶尔传来枪声,楼内则一直有人走动。

  担架落地,伤员**,铁柜被拖向门口。

  刘年醒了几次。

  每次睁眼,他都能看见有人从门外搬回东西。

  整箱的矿泉水、散装饼干、药店里搜出的纱布和消毒用品,全都堆进大厅侧面的空房。

  后来,肖勇也带人回来了。

  超市里的食物装满几辆推车,后面还跟着一些沿途救出的幸存者。

  人更多了。

  好在吃的也多了。

  庆生楼这处临时避难点,算是真正扎下了根。

  刘年再次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肩头的疼痛消退许多,背后的伤口也不再渗血。

  他伸手摸了摸桃木剑,立刻明白了原因。

  三姐趁他睡着时出来过。

  沈芸纱先替他接好了错位的骨头,又去救治大厅里的重伤员。

  能保住的命,她都尽力保了下来。

  可等刘年醒来,她已经耗尽魂力,重新沉入桃木剑深处,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刘年握着剑柄坐了一会儿。

  随后,他拆开一包压缩饼干,就着凉水硬咽了下去。

  饭还没吃完,沈宴清便派人来叫他。

  庆生楼二楼,一间包厢被临时腾了出来。

  桌上的碗碟早已清空,只剩几张城区地图,还有一部从军车里拆下来的电台。

  刘年进去时,肖勇和段山河已经到了。

  大姐站在窗边,正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

  等房门关上,她才转过身。

  “之前人少,能守住庆生楼就算赢。如今人多了,光靠谁嗓门大就听谁的,早晚要乱。”

  沈宴清伸手按住桌上的城区图。

  “吃喝怎么分,武器交给谁,谁守门,谁出去救人,都得有人统一安排。”

  段山河没有抢着开口。

  他把对讲机放到桌边,主动坐在了肖勇下首的位置。

  这个动作很简单,却把态度摆得清清楚楚。

  从今晚开始,庆生楼内的战斗部署由军警负责。

  他的旧部只管听命。

  刘年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大姐,我有个问题。”

  他指向地图上标注出的几个尸潮聚集点。

  “之前那只双角尸煞,身上的尸心连着九都皇陵。东桥那只会调动尸群的大家伙,八成也不简单。”

  “如果这些尸煞都靠皇陵里的阴脉维持,我们是不是只要毁掉阴脉,外面的尸潮就会一起垮掉?”

  沈宴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一枚弹头,在地图上的九都位置轻轻压了一下。

  “不会。”

  刘年皱起眉头。

  沈宴清将弹头推向南丰。

  “恐怕陈涌早在很多年前,便把尸种埋进了夏国各地。普通尸煞苏醒以后,就能自行活动,并不需要一直从皇陵获取尸气。”

  “只有少数高阶尸煞,才与子母双阴脉保持联系。皇陵毁掉,它们会失去恢复能力,可遍布各地的尸煞,并不会凭空消失。”

  这个答案让桌边几人都沉默下来。

  刘年原本还想着回到九都,直接从源头解决尸灾。

  现在看来,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即使陈涌死了,已经爬出地面的尸煞仍要一只只清除。

  “那麻烦就大了。”

  刘年把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放到桌上。

  “整个夏国都在闹尸灾。光凭几个避难点硬扛,根本扛不到头。”

  他转头看向肖勇。

  “军队应该有办法吧?步枪不够,还有装甲车和重火力。总不能一直靠夜宴司那点弹头撑着。”

  肖勇没有接话。

  坐在门边的一名老兵却摇了摇头。

  “武器不是最大的问题,通讯才是。”

  老兵拿起桌上的电台,拧了几下旋钮。

  里面只有杂乱的电流声。

  “灾难开始后,通讯直接就断了。城里联系不上外面,各地驻军之间也收不到指令。现在谁都不知道其他城市打成了什么样,只能各自为战。”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城区。

  “至于重火力,更不能乱用。城里到处都有幸存者,尸煞又混在楼群和街巷里,动用大杀伤性武器?谁敢下这个令?”

  刘年盯着那部没有信号的电台。

  问题绕了一圈,终于清楚了。

  各地并不缺敢打的人。

  缺的是联系。

  军队散在不同区域,夜宴司的人也各守一方,连南丰的军警都没能完全汇合。

  尸煞却在尸帅的指挥下行动。

  活人再各自为战,迟早会被逐个吃掉。

  “先把南丰的人聚起来。”

  刘年抬起头。

  “再想办法恢复对外联系。只要各地能互通消息,总能找出一条反攻的路。”

  “想法没错,但要做事,手里得有家伙。”

  大姐再次指了指城西水塔的位置。

  “夜宴司留下的仓库里有克煞弹头、封锁钉和镇尸网。天一亮,水塔必须拿下。”

  “没问题。”

  刘年答应得很快。

  沈宴清却瞥了他一眼。

  “你上次说没问题,最后给我带回的是更大的问题。”

  刘年被堵得没话说。

  东桥救回来的那些人还在楼下,他也确实没法反驳。

  “这次,让五妹跟你去。”

  沈宴清收回手,直接定下人选。

  “水塔附近的尸气正在聚集,你伤势刚好,真遇到东西,三妹、四妹和五妹联手,才算稳妥!”

  “行,都听大姐的!”

  刘年点头答应,心里却冒出另一件事。

  他回来这么久,除了大姐,几乎没怎么见到其他姐妹。

  就算她们忘了自己,也没必要躲得这么明显。

  刘年抬头想问,沈宴清已经转向肖勇。

  “肖警官,明天你也要带队出去。”

  “水塔的军备大多是枪械和特殊弹药,普通人拿到手里容易误伤。你要尽快找到南丰剩余的军警,把他们带回庆生楼。”

  肖勇将几处警局和驻防点标在地图上。

  “我先去还能取得联系的地方,再沿路搜索。段先生的人熟悉小路,我需要几个向导。”

  “我的人你随便用。”

  段山河终于开口。

  他把对讲机推到肖勇面前。

  “谁不服安排,你直接告诉我。进了这栋楼,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刘年看了段山河一眼。

  三姐已经治好了他的腿,可他走路时仍有些跛。

  曾经戴在手腕上的金表,也留在了楼下那张桌子上。

  段山河确实把从前的身份放下了。

  他带来的人或许还在等他的命令。

  但从这一刻起,他给出的命令只有一个。

  听军警调度,救人,守城。

  “对了,我还要提醒一下大家!”见问题都商量好了,大姐突然开口。

  “如果再有新人加入这里,我希望大家看清楚再带回来!”

  “白天带回来的人里面,可掺着不少被尸煞弄伤了的!你们要知道,这些人随时都能被转化成尸煞,虽然时间上我们还没有确切的算过,但这算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那这些人,怎么处理的?”刘年赶忙问道。

  大姐撇了撇嘴:“能够消除他们身上黑毛的办法,就只有三妹了,可三妹现在状态很差,一直得不到休息,如果再来一些这样的人,恐怕也无能为力!”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吧?”肖勇突然站起身,复杂地看向大姐。

  沈宴清耸了耸肩:“这世道,有时候见死不救,恐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包厢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在咀嚼大姐这句话。

  这话很无情,可也很现实。

  如果将即将转化的人带回来,就会波及到无辜的人。

  的确是个麻烦事。

  “行了!听我安排吧!”

  沈宴清招呼了一声,开始发号施令。

  接下来,她与姐妹们负责庆生楼的防御和物资分配。

  肖勇带队寻找失联军警。

  段山河的人充当向导,继续搜救周边幸存者。

  刘年与洛依然则在天亮后赶往城西水塔,拿回夜宴司的军备。

  几人推门出去时,楼内依旧没有安静。

  有人在加固窗户,有人在更换伤员的纱布。

  那些从东桥带回来的孩子已经睡着,几个大人守在旁边,手里仍抓着临时找来的武器。

  这一夜,没人真正睡得踏实。

  枪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尸吼也始终没有断过。

  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似乎太阳升起来,南丰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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