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

  南丰却没有哪处真正安静。

  尸煞从地底钻出,撞破路面,掀翻车辆。

  沿街商铺被冲得七零八落,火焰爬上广告牌,照出一张张长满黑毛的脸。

  军方设在步行街外的防线,早已被撕开。

  遗落的枪械散在血泊里。

  几辆装甲车堵住街口,车身爬满抓痕,里面的人已经遭遇不测。

  这次出现的尸煞与以往的不同,它们不止拥有更加强悍的体魄,更加庞大的身躯。

  而且,它们现在拥有了转化的能力。

  就像丧尸电影里的桥段,但凡被它们抓挠或是撕咬过的人,顷刻间便会加入它们的行列。

  这场灾难,来得太突然了。

  即便军方武器精良,可把电影里的桥段搬到了现实,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庆生楼,这座曾经迎来送往的饭店,如今挤满了逃难的人。

  大厅桌椅全被推到门后。

  老人靠墙坐着,怀里抱着找不到父母的孩子。

  有人用手堵住嘴,还是压不住牙齿碰撞的声音。

  二楼过道也躺满了伤员。

  血水顺着楼梯往下淌。

  几个军医背靠背坐在地上,手边只剩染红的绷带,连剪刀都卷了刃。

  但这些人是幸运的。

  她们身上的伤,基本都是被砸被撞,而不是被抓被咬伤的。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角落里的小女孩捧着半块饼干。

  她没敢吃,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抱着她的老太太低下头,肩膀发抖。

  一句哄人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六姐蹲在两人身前。

  她依旧闭着双眼,蓝色工装沾了大片黑血。

  她伸手摸到女孩的头,把自己口袋里最后一块糖塞进那只小手。

  “先吃!”

  方樱兰替她拢好散乱的头发。

  “过一会儿,妈妈找不到这里,我们就带你去找她。”

  女孩抹掉眼泪,用力点头。

  方樱兰起身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旁边的妇人赶忙扶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截手臂。

  妇人愣在原地。

  “别怕!”

  方樱兰抽回已经半透明的手,转身面向楼梯。

  “去三楼帮忙烧水,只要大家还能动,庆生楼就守得住!”

  这句话有没有用,她也不知道。

  她甚至连实体都没有化完整,只为了保存仅剩不多的魂力,以备不测。

  可楼里不能乱。

  一乱,外面的尸煞还没进来,人先把人踩死了。

  妇人咬住嘴唇,招呼几名还能行动的人往楼上搬水。

  几个年轻人也从伤员旁站起,抬起木柜,继续加固窗户。

  方樱兰这才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整条街的动静,都能落在她的感知里。

  东侧巷口还有几名士兵。

  他们边打边退,弹药快空了。

  面对尸煞,普通的子弹只有将它们的身躯彻底打烂,才能消灭一个。

  这场战争,太艰难了!

  南边的尸煞正在翻越公交车,庆生楼后门也有东西靠近。

  更远处,还有大片混乱的尸气。

  九妹在跟几个姐妹商量后,率先冲向了刘年的老家。

  因为只有她去过那里。

  临走前,夏玲只说了一句。

  “我把叔叔阿姨带回来。”

  她没说带不回来怎么办。

  谁也没问。

  “八妹,东边巷口还有活人。”

  方樱兰抬手指向街角。

  “给我十分钟!”

  八妹从一只尸煞胸口拔出铁棍,回头骂道:“妈的!你当老娘不累啊?”

  她嘴上骂着,人已经冲进了巷子。

  大波浪卷发被污血粘成一绺一绺,花臂上全是撕开的伤口。

  她可是公众人物,只能化成实体见人,可如今,整个身体也开始发虚了。

  铁棍横扫。

  最前方的尸煞下颌碎裂,半张脸贴着脖子垂下。

  李星彩抬脚踏住它的胸口,又将棍头捅进眼窝。

  噗嗤!

  黑血溅满她的烟熏妆。

  “看什么看?”

  八妹抽出铁棍,指向巷子里的士兵。

  “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老娘扛!”

  领头的士兵浑身是血,倒是没有被尸煞伤到。

  可他身后的同伴却是昏迷了,像是被掉下来的重物砸了一下。

  他吃力地将同伴拖出掩体。

  “小心,后面有两个怪物!”

  “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

  八妹越过他,一棍砸断扑来的尸煞膝盖。

  她揪住那东西的头发,抡起来撞进后方尸群,硬是清出一条路。

  两名士兵架起昏迷的伤员,跟着她向庆生楼撤。

  枪声只响了几下。

  弹匣空了。

  街口那些尸煞扑上来时,楼顶也落下一片细雨。

  五姐洛依然站在庆生楼边缘。

  她身上的红色劲装已被撕开多处。

  两柄匕首钉入水泥,寒气沿着墙体一路落向街面。

  “冬雨残章,绝!”

  冷雨穿过尸煞身体,留下一道道青白痕迹。

  它们奔跑的速度随之变慢。

  关节处结出厚冰,几只尸煞刚迈过废车,双腿便从膝下折断。

  冰刺紧跟着钻出地面。

  扑哧!

  成排尸煞被贯穿腹部,挂在街口。

  它们仍在扭动,黑毛刮过冰面,不断留下污浊血痕。

  “走!”

  洛依然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寒雨匕首。

  李星彩拖着两名伤员冲过街口。

  等最后一名士兵进楼,五姐才拔出双匕,任由那些冰刺被尸潮压碎。

  庆生楼的大门随即合拢。

  尸煞撞上堵门的桌柜。

  咚!

  门板向内鼓起,几名年轻人肩抵木柜,鞋底在血水里不断后滑。

  “顶住!”

  带头的士兵将枪丢在一旁,用肩膀撞上木柜。

  更多人扑了过来。

  老人撑着拐杖,妇女抵住桌角。

  就连军医也从楼梯上跑下来,将身体压在门后。

  第二次撞击落下。

  门轴崩出半截。

  一只黑毛手掌从缝隙探入,抓住年轻人的衣领。

  八妹及时赶到,铁棍插进门缝,将那条手臂生生绞断。

  “往后退!”

  方樱兰抬手挥向大厅。

  众人拖着伤员撤开。

  她站到门前,闭合的眼皮下渗出两道黑墨般的血。

  门外的尸煞正在叠高。

  一层踩着一层。

  最上方的已经扒住二楼窗沿。

  负责堵窗的几名活人刚要挥刀,那东西便张开腐烂的嘴,朝着屋内吐出黑气。

  方樱兰转过脸。

  “左边窗户,趴下!”

  几人当即伏地。

  寒雨匕首穿过窗板,将尸煞的舌头钉回口中。

  洛依然踏着栏杆翻入二楼,右手凛冬贴着它的脖颈划过。

  尸首跌下窗台,又砸倒后面的几只。

  洛依然落地时没能站稳。

  她用匕首撑住地面,嘴角溢出的黑血滴在刀背上。

  体内剩下的魂力,已经撑不起第二次完整领域。

  从天黑杀到现在。

  多少只了?

  她没数。

  这种时候,数它做什么!

  “来个人,把窗户堵上。”

  五姐扶着墙站起,将一个缩在桌下发抖的男孩抱了出来。

  她扯下还算干净的半截衣袖,擦掉他脸上被溅到的血。

  “往楼上跑,别回头。”

  男孩却抱住她的手臂。

  “五姐,外面还有怪物!”

  这称呼是跟楼里其他人学的。

  洛依然愣了一下,随即把他交给赶来的军医。

  “有五姐在。”

  她提起双匕,再次登上楼顶。

  天边渐渐泛白。

  可太阳没有出现。

  厚重的尸云罩住南丰,墨绿色雾气在高楼间穿行。

  放眼望去,整座城市仍旧昏暗,只有各处燃烧的火光在晃。

  庆生楼外已经堆起高高的尸体。

  有尸煞的。

  也有来不及救回的人。

  李星彩背靠路灯喘息,又一根铁棍杵在身旁。

  她的手掌磨烂了,虎口露出白骨,握紧几次都没能重新抓住棍身。

  楼顶的洛依然也弯下腰。

  红色头绳早已断开。

  长发沾在脸侧,她抬手擦过嘴角,整条小臂都是黑血。

  方樱兰依旧站在大门内。

  每一次感知铺开,魂体都会更淡几分。

  她却不敢停,南丰仍有活人朝庆生楼逃来。

  “后街有一家三口。”

  方樱兰转身看向八妹所在的位置。

  李星彩没有回应。

  她拖起铁棍,踉踉跄跄地走向后巷。

  “北边又来了!”

  方樱兰抬起头。

  尸煞的脚步连成一片。

  街面在震。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士兵重新举起枪。

  没有子弹的人便捡起钢管和消防斧,站到了庆生楼门前。

  没人知道还能守多久。

  大姐仍旧联系不上。

  手机早就没了信号,相亲群也仍旧不能用。

  她带七妹离开南丰之后,便像从这场浩劫里消失了。

  五姐看了一眼北方。

  她握住寒雨与凛冬,走到庆生楼楼顶最前方。

  “退进来吧。”

  带头士兵仰头喊道:“楼里还能再堵一道门!”

  “堵不住的。”

  洛依然跃下楼顶,落在庆生楼门外。

  她身后是几百名活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给伤员喂水。

  先前那个小女孩站在二楼窗边,手里仍攥着方樱兰给的糖。

  洛依然收回视线。

  双匕交叉,挡在身前。

  “都听好了!”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话音却越过街口,落进庆生楼每一层。

  “谁都不许退。”

  李星彩拖着铁棍,从后巷回到她身边。

  方樱兰也穿过大门,站到了两人中间。

  洛依然向前踏出一步。

  “哪怕魂飞魄散,咱们也得把楼里的人护到最后。”

  街口废墟向两侧翻飞。

  一只长着弯曲双角的尸煞撞穿残墙,庞大身躯足有两层楼高。

  黑毛下鼓起成片尸瘤,粗壮双臂拖过地面,碾碎了挡路的车辆。

  橙级巅峰!

  它抬起头。

  猩红目光越过三人,牢牢锁住了庆生楼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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