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人员刚把周启明带走了。

  肖勇蹲在物资箱旁,将剩下的朱砂弹一枚枚压回弹匣。

  他的虎口被后坐力震裂,伤口往外渗着血。

  年轻警员递来纱布。

  “肖警官,墙封住了。接下来怎么打?”

  肖勇看向北墙,铜线仍在轻轻颤抖,墙里偶尔还能传出一些怪声。

  “恐怕......打不了!”

  年轻警员一愣。

  “你刚才不是伤到它了吗?”

  “伤到和杀掉,差远了。”

  肖勇捡起托盘里的黑毛,用镊子将其压进朱砂。

  黑毛挣扎几下,蜷成了一小团灰烬。

  他改良这些武器,花了半年多。

  朱砂纹能撕开低级尸煞的皮肉。

  显煞粉能逼出鬼物痕迹,驱鬼钉也能截断控制尸身的黑线。

  可墙里挤着多少张脸?

  少说也有几十张。

  那些东西故意伸出一条手臂,便差点拖走周启明。

  真要拆开整面墙,朱砂弹打空之前,这间屋里不会剩下几个活人。

  而如果把这些尸煞全放出来,恐怕除夕夜的惨案,还要在首都发生了。

  肖勇用纱布缠住虎口,拉紧打结。

  “我的东西只能逼退它们。继续强攻,等于替它们开门。”

  管理处负责人闻言,靠在走廊墙边,脸色灰败。

  他几次看向旧宫殿方向,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的车钥匙。

  肖勇缓缓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拨。

  师父曾经交代过,这些人可以相信。

  但这些人都太神秘了,而且很不寻常。

  身为警务人员,他有些不安。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听筒里先传来杯盖碰响的声音,随后才是一道慵懒的女声。

  “肖警官,能在这个时辰打给我,说明你遇到的麻烦,应该挺麻烦的!”

  庆生楼已经打烊。

  沈宴清坐在柜台后,一身酒红色旗袍,手边摆着刚沏开的茶。

  店里灯火昏暗,楼梯口却留着一盏猩红纸灯。

  肖勇没多寒暄,也知道这位很喜欢“废话文学”。

  他直接开门见山,将九都遗址的情况说了一遍。

  中途沈宴清没有打断。

  直到肖勇说完,电话那头才响起她拨动茶盖的轻响。

  “听明白了,也只能算听明白一半。没去现场的明白,通常都不算太明白。”

  肖勇忍着虎口的刺痛。

  “沈老板,我需要能解决墙里那些东西的人。”

  “解决问题的人,总得先知道问题想解决谁。”

  沈宴清放下茶盏,接着问道:“那几具陶俑,跪的是哪个方向?”

  肖勇看向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立即铺开九都遗址的平面图,用红笔标出陶俑出现的位置,又拿来现场照片逐一比对。

  “姿势有偏差。第一具朝着旧宫殿,第二具朝着后宫西墙。第三具偏得更多,像是朝着钟楼。”

  沈宴清没有回应。

  肖勇盯着图上的红线,忽然拿过尺子,将跪拜方向向前延长。

  几道红线穿过不同宫墙,最后交汇在旧宫殿侧后方。

  那里是没有开放的区域。

  施工图上,只标着一座坍塌多年的偏殿。

  “它们朝着同一个地方。”

  “这不就对了?”

  沈宴清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再说失踪时间。谁先消失,隔了多久,陶俑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肖勇重新翻看记录。

  老王与老孙失踪在同一夜,监控出现异常后,跪姿陶俑才被陆续发现。

  高鹏第二夜失踪,他的陶俑出现得更快。

  至于墙里的声音。

  每次有人靠近偏殿和宫墙,呼喊便会更清楚。

  沈宴清听完,转手取来一张白纸。

  她画出几处方位,手指在偏殿位置轻轻点了几下。

  “它醒得太安静了。”

  肖勇皱起眉。

  “安静?”

  “会吃人,会模仿,会留下替身。听起来挺热闹,可它始终缩在墙后。”

  沈宴清靠回椅背,望着楼梯口那盏纸灯。

  “它有能力把人拖进去,却没急着闯出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失踪的人也有先后,陶俑摆放的位置更有讲究。”

  “它在等你们继续挖。”

  肖勇抬头看向北墙。

  铜线轻轻震动了一下。

  墙后的东西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深处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很快,那些笑又变成了模糊的哭声。

  沈宴清接着说道:“再查偏殿!尤其是地宫、陪葬坑,还有一切被人挪动过的旧东西。”

  技术人员飞快在笔记本上敲击,从遗址修缮档案中调出偏殿资料。

  早年的考古照片一张张跳出。

  碎裂的灰色砖瓦,腐朽木梁,半埋在泥土中的仪仗陶俑。

  最后一张照片里,偏殿地面摆着一尊无头将军像。

  将军单膝跪地,双手托剑。

  它面前空无一物。

  可从姿势来看,它也在等待某个人。

  肖勇将照片发给沈宴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沈宴清放大照片,仔细看过将军像脖颈处的断口,又让肖勇把陶俑的正面照发来。

  “这个将军为什么没有头?”

  “档案说,出土时就没有。附近也没找到对应的陶制头颅。”

  “那就有点意思了。”

  沈宴清的语气仍旧缓慢,右手却离开了茶杯。

  “跪着的人在拜,墙里的东西在等,那尊将军也在等自己的头。它们等的,或许是同一个人。”

  肖勇走到窗前。

  偏殿早已拉起警戒线。

  灰色防尘布在夜风中不断鼓动,好似有什么东西蹲在里面,用肩膀一下下顶着布面。

  “什么人?”

  “去过才知道啊!”

  沈宴清给了个没用的回答,又补了一句:“好答案之所以是好答案,多半因为它还没坏。现在说出来,坏得太早。”

  肖勇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沈老板,我希望你能亲自来洛京一趟!”

  沈宴清端起茶,刚送到唇边又停住。

  “我去,当然可以,可有个人比我更适合,去了可能有用,也可能比有用更有用。”

  “谁?”

  “稍等,我帮你联系。”

  通话被挂断。

  肖勇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那句脏话咽了回去。

  临北城郊,老黄家的院门刚刚合上。

  刘年把桃木剑靠在墙边,整个人陷进旧沙发。

  深山里的湿气还黏在衣服上,鞋底沾满黑泥,肩头也被剑带磨出一片红痕。

  老黄弯腰换鞋,腿肚子仍在发颤。

  “下回再进山,咱们得好好准备一下。我好歹多带几个馒头,别又拿野果子顶饭,那东西吃多了,肚子里净冒酸水。”

  刘年拧开水瓶,灌了几口。

  “还有下回?你那半卦要是每次只算个吉,我建议你改行!街口手机贴膜都比你有前途!”

  老黄把湿透的鞋垫抽出来,往门边一扔。

  “人回来了,卦就没错!”

  刘年正要反驳,手机忽然震动。

  发消息的人是沈宴清。

  屏幕上的称呼很客气,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刘先生。

  刘年的手停了一下。

  对他来说,这种客气,让他有些疼。

  消息里附着一份简要案情,以及几张来自九都遗址的现场照片。

  沈宴清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这个案子交给你,我确实藏了点私心,毕竟你说自己与我们有旧,可旧到什么程度,只凭几个人说还看不清。”

  “我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刘年听了两遍。

  她没有求助,也没有拿姐妹们当筹码。

  话说得干脆,摆明了要试他的本事。

  这反倒让他舒服了些。

  过去的刘年可以仗着那份感情,死皮赖脸地躲在她们身后。

  现在不行!

  她们忘了他。

  想重新站到一起,光靠讲故事没用。

  实力,价值,还有能不能活着从危险里走出来,这些才是沈宴清看重的东西。

  刘年点开照片。

  前几张都是跪姿陶俑,灰色脸庞与失踪者相似。

  越往后看,画面里的朱红宫墙越显得压抑。

  最后一张,是偏殿中的无头将军。

  刘年刚要放大,图片忽然花了一下。

  大片灰白噪点从屏幕边缘涌入。

  那尊无头将军的脖颈处,缓缓鼓起一团湿润的灰泥。

  灰泥向上堆积。

  鼻梁,嘴唇,眼窝,轮廓一点点显露。

  刘年皱起了眉。

  老黄也察觉不对,光着一只脚凑过来。

  “这将军怎么长得有点像你?”

  照片里的那张脸已经完整。

  它闭着眼,面容与刘年有八九分相似。

  灰色嘴唇却在屏幕中缓慢张开,露出里面粘稠发黑的泥。

  下一刻,图片恢复正常。

  无头将军仍旧没有头。

  刘年将水瓶放到桌上。

  “收拾东西,去洛京。”

  老黄张了张嘴,低头看见自己那只还没穿鞋的脚。

  “刚回来啊!”

  “那你留在家里?”

  “那更不行!”

  老黄顾不上鞋了,转身翻出装铜钱的布袋。

  进深山前,他算出的半卦是吉,这次隔得太近,按理说不能再算。

  可他还是把铜钱倒进掌心,用力摇了摇。

  “先看看,哪怕不准,也能听个响儿!”

  铜钱落向桌面。

  其中两枚弹开,滚入桌角。

  最后一枚转了几圈,速度越来越慢。

  刘年与老黄同时低下头。

  那枚铜钱立在桌面上,没有倒向任何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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