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的一声吼,桃源像是从梦里被人一脚踹醒。

  北口!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雾从林子里压过来,贴着地面翻滚,里面密密麻麻的影子摇晃着,像一群从乱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第一只鬼冲出雾气时,脑袋歪在肩膀上,四肢着地,速度快得吓人。

  可它刚扑到壕沟边,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栽了进去。

  噗嗤!

  斜插的尖木桩直接贯穿它的胸口。

  那鬼发出尖叫,黑血溅在木桩上,木桩表面残留的白金余温猛然一亮,烧得它浑身冒烟。

  “快!照影!”

  魏老头嘶声大吼。

  火把一排排举起。

  火光照在地上,影子乱成了一片。

  有鬼披着人皮想混进村口,被妇人一眼看出脚底拖着三条影子,吓得脸都青了,却还是咬牙敲响铜盆。

  当!

  丁福提着陈石留下的柴刀冲上去,刀口磨得并不锋利,可砍下去却半点没软。

  “左边!柴堆后面!”

  阿玄趴在山洞口,手里攥着竹片,嗓子喊得发哑。

  几个汉子立刻举火照过去。

  柴堆后那团黑影刚要钻出,就被火光逼得一滞,丁福反手一刀砍在它脖子上。

  刘年站在北口木桩后,手指上白金火星光亮耀眼。

  但他没有急着出手,他也想看看,自己努力半天的成果如何。

  果不其然!

  低等鬼物一只接一只撞进壕沟,撞上木桩,被火把逼退,又被村民用木叉、柴刀、石头活生生压回去。

  哭声、喊声、铜盆声、竹铃声响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麻。

  可秩序完全没乱,每个人都在守自己的位置,一时之间,还真像那么码事儿了。

  刘年看着这一幕,欣慰地露出笑容。

  这些人,还真让他们守住了第一波!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雾气深处,尖叫声忽然停了。

  林子安静得可怕。

  刘年眼皮一跳。

  “别放松!有情况!”

  他刚吼完,雾里就跌跌撞撞冲出十几个人。

  那些人衣衫破烂,浑身是血,有老人,有妇人,还有抱着孩子的男人。

  “救命!”

  “先生救我!”

  “后面有鬼,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吧!”

  村口的火把晃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往前迈步。

  刘年脸色骤沉,抬脚踩上木桩,声音像刀一样劈下去。

  “都是假的,都别乱动!谁乱动,我先抽谁!”

  可这话说出去,那几个逃难的人哭得更惨了。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壕沟外,额头磕得全是血。

  “我家孩子还活着呐,求你们救救他吧!”

  村民们看着此情此景,呼吸都乱了。

  刘年死死盯着他们身后。

  火光照过去,那些人影子正常,可皮肉之下,有一缕缕黑线像活虫一样在爬。

  是附身者!

  鬼物把活人推在最前面。

  只要桃源一乱,外圈防线立刻会被撕开。

  刘年咬破食指,白金血光从指尖拉开,化成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

  他快速跳下木桩,落在壕沟边。

  “火把照脸,先都别烧!”

  话音落下,手中第一根血线飞出,刺入了跪地妇人的后颈。

  妇人浑身一颤,张嘴发出了两道声音。

  一道是她自己的哭声,而另一道,阴冷尖细,像从喉咙底下刮出来的。

  “你救不了她的!哈哈哈!你杀我,她也会死!”

  刘年额头青筋暴起,手指一点点往外扯。

  血线像针,扎进皮肉最深处,把那团黑气从活人魂魄里硬生生剥出来。

  妇人疼得满地打滚。

  刘年的手却稳得吓人。

  “给老子出来!”

  嗤啦!

  一团黑影被拽出半截,尖声惨叫。

  刘年反手一握,白金火光顺着血线烧过去,将黑影勒成飞灰。

  妇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快!抬进去!”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每剥出一只鬼,刘年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他以前用阳煞杀鬼,粗暴痛快,一剑砍下去干净利落。

  救人可就难太多了!

  力道重一点,活人魂魄跟着碎。

  力道轻一点,鬼物又往血肉深处钻。

  而且偏偏救人用的阳煞,还必须用他的血才能激发出线!

  此刻他的手指不断裂开,血顺着掌心滴落,滴在冻硬的泥地上,冒起淡淡白烟。

  到第九个人时,刘年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

  他脚下一软,差点从壕沟边栽下去。

  “先生!”

  阿玄从山洞口冲出来,一把扶住他。

  刘年喘着粗气,踉跄着反手把他往回推。

  “滚回去!危险!”

  阿玄红着眼不动。

  刘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力气不重,声音却凶。

  “我没事,山洞里的人都得需要你看着,听懂没?”

  阿玄嘴唇抖了抖,攥着竹片退回山洞。

  最后一只附身鬼被剥出来时,林子深处终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大地的心脏裂开了。

  桃源中央,古井应声炸开。

  浓密的黑雾,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黑雾沿着地面急速扩散,绕过壕沟、木桩、火把,直扑山洞。

  叮叮当当!

  山洞里的铃声同时狂响。

  孩子们的哭声一下子响彻山洞。

  “守洞口!”

  刘年猛然回头,心脏瞬间沉到底。

  他终于明白了。

  外面的鬼潮只是压阵。

  阴脉真正要的,可能是阿玄!

  这孩子不普通!

  他能看见阳煞,能让阵纹发亮。

  若被阴脉吞掉,桃源最后一点白纹就会彻底断根。

  山洞深处,黑雾化成一个独臂男人的模样。

  陈石。

  他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脸色苍白,胸口还有被鬼爪穿透的血洞。

  “阿玄~!”

  那声音沙哑,疲惫,像真的从坟里爬回来。

  阿玄浑身僵住。

  陈石朝他伸手。

  “儿啊!爹好冷,跟爹走吧,爹带你去找你娘!”

  孩子哭声渐渐小了。

  山洞里所有人都看向阿玄。

  阿玄听到这个声音,咋也绷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脚却一点点往后退。

  他举起手里的竹片,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先生说过,死人喊门,不许开!”

  陈石的脸僵了一下。

  阿玄哭着继续念。

  “死人喊井,也一样!”

  黑雾里的陈石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我是你爹!”

  “我爹让我站着活!”

  阿玄吼完这一句,整张小脸都白了。

  下一瞬,白金剑光从洞口斩入。

  “嘭!”

  刘年浑身是血地冲来,一剑劈碎陈石幻影。

  黑雾炸开,刺耳的笑声从古井方向响起。

  地面阵纹亮了。

  原本藏在四处的白色纹路,一寸寸浮现出来。

  可紧接着,墨绿色光芒从井底冲天而起,黑纹像毒蛇一样缠上白纹,开始反咬。

  外圈壕沟旁,木桩上的白金余温迅速暗淡。

  更多鬼物从雾里冲出。

  山洞里,黑雾也重新凝聚,直逼阿玄。

  刘年站在桃源中央,瞳孔收紧。

  他看懂了。

  若他去外圈杀鬼,阵眼会吞阿玄。

  若他救阿玄,外圈防线就会崩,桃源百姓全被鬼潮淹没。

  阴脉把刀架在了两边。

  一边是个孩子。

  一边是全村人的命!

  刘年沉默了一瞬。

  然后,忽然扶额狂笑起来。

  笑得嘴角都是血也全然不知。

  “选择题是吧?”

  “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抬头看向古井,眼神凶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老子全都要!”

  话音落下,刘年转身冲向古井。

  “先生!”

  阿玄尖叫。

  丁福提刀想拦,魏老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刘年一脚踩上井沿,双手按住那些反转的黑纹。

  白金阳煞从他掌心轰然灌入。

  轰!

  整座桃源都震了一下。

  黑纹像遇到烈油的火,疯狂扭曲,发出无数厉鬼惨叫。

  刘年的血顺着七窍流下。

  他的身体表面裂开一道道细小口子,白金光芒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整个人都要碎掉。

  “给老子回去!”

  刘年咬着牙,手掌死死压住井沿。

  白金火焰沿着黑色阵纹一路燃烧,冲过村口,冲过壕沟,冲上每一根木桩。

  原本暗淡的防线重新亮起。

  外圈鬼潮撞上木桩的瞬间,被白金火光烧得成片倒下。

  山洞里的黑雾惨叫着后退,阿玄手里的竹片也亮起微弱光芒。

  孩子呆呆看着刘年的背影。

  那个平时怕疼、怕死、爱吹牛的先生,此刻跪在古井旁,双手压着裂开的阵纹,硬生生把塌下来的天顶了回去。

  可他......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啊!

  墨绿色光柱被一点点压回井底。

  桃源上空,残破白纹连成一片,像一张被血补起来的网。

  刘年的指骨咔咔作响。

  他的腰一点点弯下去,又被他硬撑着抬起。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回特么的装大了!”

  白金火焰彻底铺开,黑雾被压回地下。

  阵纹被点亮后,刘年却隐约听见体内深处,传来一声久违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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