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怀里的阿玄也僵住了。

  小孩抱着竹片,手一松,啪嗒掉在地上。

  “娘……”

  阿玄嗓子一下哑了。

  他挣开陈石的胳膊就要往外冲。

  刘年手快,一把薅住他后领,直接给人拽了回来。

  “站住!”

  阿玄被勒得咳了一声,眼泪哗一下下来了。

  “先生,那是我娘!”

  “你娘活着的时候,会不会大半夜站在鬼堆里喊你?”

  阿玄嘴唇抖了几下。

  村口外头,那声音又响了。

  “阿玄,娘来接你了。”

  很温柔!

  温柔得让村里好几个人都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有妇人别过脸,拿袖子擦鼻子。

  乱世里,谁家没丢过人?

  这声音要是换成他们娘、他们男人、他们孩子,谁敢保证自己不往外跑?

  刘年手没松,看着阿玄在那一边哭一边絮叨。

  “我娘胆子小,天黑了都不敢去井边。”

  陈石终于回过神,独臂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

  他盯着村外那团黑,人往前挪了一步。

  刘年侧头瞥他。

  “你也别上头!”

  陈石喉咙里挤出一句。

  “先生,我没上头!”

  “那就按规矩来。”

  刘年把阿玄拽到身前,低声开口。

  “你刚写的,亲人喊门,先问旧账。”

  “问!”

  阿玄抹了把脸,朝外头喊。

  “娘!”

  外头那人影停住了。

  火光照不到它,只能瞧见一截破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

  “哎,阿玄,娘在。”

  阿玄把眼泪憋回去,抱起地上的竹片,手指压在上面。

  “我小时候最怕什么?”

  村里一下安静。

  连火堆里的柴都烧得很小声。

  外头那声音没有停顿。

  “怕黑呀!”

  “你从小就怕黑,夜里睡觉要娘拍着。”

  阿玄呆了一下,低头把竹片抱紧,牙咬着下唇。

  陈石手里的柴刀抬了起来。

  “错了。”

  阿玄声音很低,流着泪嘟囔道。

  “我小时候最怕水。”

  “娘带我过河,我哭了一路,后来她每回洗衣服,都让我站在坡上,不许靠近河边。”

  村外的破裙摆不动了。

  刘年这才松开阿玄后领,顺手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傻。”

  阿玄吸了吸鼻子。

  “先生,我能记吗?”

  “记!”

  刘年抬起手,白金短刃在掌心凝出来。

  “都听着,再加一条!”

  他扫过村口这一圈人。

  “死人喊门,不许应。”

  “亲人归来,先验影。”

  “答错一个字,当鬼处理!”

  瘦高汉子咽了口唾沫。

  “先生,要是……要是真答对了呢?”

  刘年扭头。

  “答对了也别开门,继续问。”

  瘦高汉子懵了。

  “那问到啥时候?”

  “问到天亮!”

  刘年骂了一句。

  “你以为这是认亲大会?外头是鬼,不是走亲戚!真亲人能等,鬼急着吃饭,你觉得你能问几句?”

  这话一出,外面的女人笑了。

  笑声一下从温柔变尖。

  破裙摆往前一飘,火光终于照出它的样子。

  那是一张女人皮,脸皮贴得不齐,嘴巴裂到耳根,舌头拖在胸前,沾着黑水。

  阿玄吓得脸都白了,踉跄着往后退。

  陈石把他往魏老头身边一推。

  “看好我儿子!”

  魏老头一把揽住阿玄。

  “陈石!你别犯浑!”

  可陈石已经冲了出去。

  刘年眉头一皱。

  “卧槽,你真不要命啊!”

  长舌鬼贴着地面扑来。

  它不踩灰线,身子一拧,舌头先弹出去,直奔陈石的脖子。

  陈石没退。

  他独臂握柴刀,侧身一让,刀口往下劈。

  咔!

  舌头应声被砍断半截,黑水喷在灰线上,滋滋冒烟。

  长舌鬼尖叫,女人皮往外翻,十根爪子抓向陈石胸口。

  陈石躲不开,刘年一步冲上,白金短刃贴着陈石肩膀斩过去。

  嗤!

  鬼爪擦过陈石手臂,血立马出来了。

  刘年手腕一翻,短刃砍进长舌鬼嘴里。

  白金火光炸开。

  那张女人皮烧得卷起来,里面黑影扭了两下,被火吃了个干净。

  陈石杵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刘年转身就骂。

  “你有病啊?我都还没动,你抢什么人头?”

  陈石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先生教了规矩,总要有人第一个守!”

  这话落下,村里人都低下了头。

  瘦高汉子把柴刀往怀里收了收,刚才喊着要把丁福扔出去的人,这会儿连脖子都缩短了半截。

  刘年也没继续骂。

  他明白,陈石不是冲着鬼去的。

  他是冲自己心里那点事去的。

  他媳妇早就没了。

  刚才那一刀,砍的是鬼,也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刘年从怀里摸出破布,扔给他。

  “包上。”

  陈石接住。

  “多谢先生。”

  “谢个屁,别死我前头,我懒得给你写悼词。”

  阿玄从魏老头怀里挣出来,跑到陈石身边,小手按住那块破布。

  “爹,我来!”

  陈石单手把刀插回腰后,没说话。

  刘年转过身。

  “都别愣着!”

  “刚才看见没?规矩能救命!”

  村民们一个个把火把压低,铜盆被重新挂好,灰线又撒了一遍。

  老婆婆拿着破碗,把门口的灰抹匀,嘴里还骂。

  “狗东西,还学人喊娘,下回再来,老娘拿粪泼它!”

  刘年听得牙根一酸。

  “婶子,粪先留着,万一鬼不怕,咱们自己先熏死了!”

  几个壮汉这回真笑出了声。

  笑完,手也稳了。

  后半夜比前半夜更难熬。

  鬼没扎堆冲,改成一只一只试。

  天边发灰前,最后一只鬼藏在柴堆底下。

  陈石听见草梗断开的动静,没逞强,先敲盆,再用木叉压住柴堆。

  刘年过去补了一记火星。

  柴堆里冒出黑烟。

  鬼没叫出声。

  村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众人没敢散,围着火堆坐了一圈。

  有人端来稀粥,有人递来烤得发硬的山薯,还有人把半块咸菜放进刘年碗里。

  刘年端着碗,手指还疼。

  “这咸菜谁腌的?”

  老婆婆举手。

  “我!”

  老婆婆立马站起来。

  “先生不爱吃?”

  刘年扒了一口粥。

  “爱吃,齁咸齁咸的,吃完能直接变咸鱼!”

  村民们这次笑得很大声。

  鬼潮压了一夜,笑声一出来,火堆边的活气才算回来了点。

  阿玄抱着竹片坐在刘年旁边,拿木炭在最后刻字。

  先生说,死人喊门,不许开。

  刘年偏头瞅见了。

  “加一句。”

  阿玄赶紧抬头。

  “先生请讲。”

  “上厕所必须组队。”

  阿玄认真刻下。

  上茅厕,要两人。

  刘年听得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重点抓得很邪门啊!组队的意思是,仨人也行!”

  陈石给伤口打结,听见这句,终于笑了一下。

  阿玄把竹片抱进怀里,抬头看刘年。

  “先生,以后这些规矩,能教别人吗?”

  刘年端着碗,没立刻接话。

  他想起祖庭,想起外面那群道士,想起自己被丢到这里前,还有石碑上那八个血字。

  因果阵把他送来,不会是让他体验古代农家乐的。

  这些规矩能不能传出去,他说了不算。

  但今晚,他确实救了人。

  没想到啊!

  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成了全村人的希望。

  这种感觉,让刘年唏嘘。

  喝完最后一口粥,刘年把碗递回去。

  “能!”

  阿玄立马坐直。

  “那我好好记!”

  “字写清楚点,别以后别人看成上茅厕要二十人。”

  火堆边又笑了一阵。

  笑声还没落,丁福忽然低哼了一声。

  他扶着门框,身子往下一晃。

  刘年立刻起身。

  “怎么了?”

  丁福摊开手。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黑线。

  黑线很细,从腕口爬到掌心,又从掌心朝外延出去。

  他没敢乱动。

  可黑线竟直直指向村中的一口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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