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这年头,许多往事说起来尽是遗憾。

  狂哥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雪山以来心心念念的肉臊子面,背后竟压着这么个让人难熬的冬天。

  所以,1934年的除夕夜,他们吃的那一顿肉臊子面,还真就是“他们一家子”的团圆饭?

  囡囡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娘怀着她的时候日子过得那么苦。

  可从小到大,娘坐在灯下纳鞋底,嘴里翻来覆去讲的永远是爹在队伍里多威风、多能打。

  那些雪,那些饿,那碗没吃成的面,娘半句都没提。

  煤油灯芯噼啪一响的爆开一朵小火花,几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许久囡囡才吸了吸鼻子,打破了沉默。

  “那班长,狂哥,鹰眼哥,软软姐,等咱们把外头的敌人赶跑,一块儿活着走到‘明天’。”

  “到时候班长下厨,咱们再热热闹闹的吃一顿肉臊子面!”

  老班长抬起头,回了一个字。

  “好。”

  狂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又恢复了几分气势。

  “好!到时候我还负责劈柴,面得吃三大碗!”

  鹰眼和软软对视一眼,也跟着点头。

  “好。”

  ……

  接下来的几天,597.9高地表面阵地反而安静下来。

  南朝二师和米军工兵连续碰壁,随即换了打法。

  他们运来成捆的带刺铁丝网,又把重石一块块推到洞口,将一号坑道几个能够进出的孔洞堵死。

  狂哥趴在只剩拳头大小的观察缝后,听着外面的铁器碰撞声皱眉。

  “这帮孙子不敢往里冲,改在咱洞口修耗子窝了?”

  鹰眼忽然凑到石缝边闻了一下,脸色立变的拽住狂哥往后拖。

  “退!刺激性毒烟!”

  “全站起来,捂住口鼻!”

  这时洞外接连的传来几声爆响,火焰喷射器的轰鸣贴着洞口压了进来。

  刺鼻的硫磺味钻进鼻腔,呛得人眼泪直流。

  靠近洞口的几名警戒战士才吸了两口,便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咳咳……往后撤!把伤员往里送!”

  李连长从甬道中段冲来,嗓音灼哑的下令。

  “快!备用麻袋全拿来!堵住石缝,快!别让烟灌进伤员区!”

  狂哥和崔班长一头扎进黄烟,抱起装满沙土的破麻袋,一袋接一袋的塞进石缝,再用肩膀顶住。

  火焰隔着麻袋往里烤,狂哥的眉毛很快卷了边,汗水混着黑灰淌进了眼睛。

  但他们只能守着几道石缝,一口一口的熬命。

  敌军工兵每天开始往洞口投掷硫磺弹和刺激性毒烟,间或用火焰喷射器灼烧洞口,再埋下爆破筒震塌顶壁。

  王指导员每晚都要摸黑点一次名。

  第一晚少了九个人,第二晚又少了十二个。

  第三晚点完名,他捏着那张伤亡记录,半天没翻到下一页。

  短短三天,一号坑道即使寸步未出,伤亡也接近每天一个班。

  到了第四天,通向外界的孔洞几乎全被堵死,坑道里的氧气越来越少。

  煤油灯缩成绿豆大的一点,火苗跳了两下就“噗”的灭了。

  整条坑道彻底黑了下来。

  此刻坑道里的每个人都在喘,胸口发疼,眼前发黑,脑袋一阵阵的发晕。

  到处都是伤员压低的喘息和咳嗽声。

  软软硬撑着摸到一块破毛巾,又顺着岩壁爬到裂缝下面,拼命的挤压那点潮湿石苔。

  几滴水渗进毛巾,很快就断了。

  “囡囡。”软软干哑的喊道,“水桶空了,石壁也挤不出水,外面的烟还在往里钻,伤员撑不住。”

  黑暗里传来膝盖蹭过泥地的声音。

  囡囡摸索着爬来,将半盆温热、带着骚味的液体递到她手边。

  “囡囡姐,用这个,指导员让男同志们刚留出来的。”

  “沾湿毛巾,多少能挡一点烟灰和刺激气味。”

  遇到卫生员的事,软软难得沉默的怔了一下,还是没嫌脏的把毛巾浸进去,用力拧到半干。

  “你从左边开始,我去右边。”

  “好。”

  两个姑娘在漆黑恶臭的甬道里来回爬行。

  她们靠手去认人,摸到一个伤员就把湿布盖在他的口鼻上,再低声叮嘱一句慢点喘。

  有人已经昏迷,她们便托起对方的下巴,一遍遍的清理堵在其嘴里的血痰。

  地下坑道成了一口封死的棺材,活着的人只能挤在里面等一口风,等一滴水,也等下一次爆破落下来。

  坑道中段的角落里,躺着副连长。

  此前反击表面阵地时,他的胸口被敌军重机枪扫中,几根肋骨当场打断,靠近肺部的伤口烂成一片。

  坑道潮湿闷热,药粉早已用光。

  伤口一天天发炎化脓,腐臭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

  每吸一口气,胸腔都会被扯动。

  副连长只能一点点吸,再一点点的往外吐,那声音粗的让周围人心里发紧。

  老班长摸黑坐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吓人。

  “副连长,实在疼得受不住你就喊两声,憋着更伤身子。”

  副连长抓紧身下的稻草没吭声。

  他的嘴唇早被咬烂,血结成厚痂,隔了很久他才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不……不能喊……”

  “战士们……还得歇着……”

  “还要……攒力气打仗……”

  老班长的手停在他额头上许久,才缓缓的收回。

  副连长怕呻吟声搅得战友睡不着,也怕大家听见后心里难受,已经四天四夜没有吭声。

  狂哥蹲在几步外,听得拳头越攥越紧。

  他只恨自己冲不出洞口,没法把外面的敌人全压回去。

  又熬过一天,头顶持续不断的爆破声终于停了一阵,坑道里静得发慌。

  幸存者的喘息从甬道各处传来,一道比一道弱。

  软软靠着石壁缓了片刻,等眼前的眩晕退下去,才摸出医药包里最后一条干净布条。

  她算着时间,副连长胸前的布条早该被脓血浸透了。

  再拖下去,他今晚都难熬过去。

  软软一手扶墙,一手撑地,沿着熟悉的甬道往中段爬。

  但爬出两步她忽然停住。

  太静了。

  往常到了这里,总能听见副连长那道破风箱般的喘息。

  再轻也会有。

  此刻,角落里只剩死寂。

  软软心口一沉,立刻加快速度的爬过去。

  “副连长?”

  无人应声。

  她伸出右手,先探向副连长的口鼻,指尖等了几息,感受不到一丝热气。

  软软的手开始发抖,又慌忙按向他的胸口,掌心下的皮肤已经冰凉。

  那颗硬撑了五天五夜的心脏彻底停了。

  软软跪在泥水里,手还按在他胸前,半天都没收回来。

  她明明已经摸到了结果,却又把手移到他的颈侧,一遍遍的寻找脉搏。

  还是没有。

  软软终于抬起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划破坑道。

  “连长……囡囡……你们快过来看看……”

  “副连长他……他好像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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