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黄昏,铁灰天幕被一片金红火光撕开。

  龙国志愿军再次喀秋莎洗地表面阵地。

  一号坑道里,泥块和碎石不断的往下掉。

  李连长一脚踹开堵在洞口的防冲沙袋,咔哒一声的顶上驳壳枪机头。

  “八连的,抓紧家伙!后方炮兵给咱们开路了!”

  “五连也会从二号阵地往主峰扎,咱两边一起动手,拿下一号阵地!”

  按照原定部署,135团五连会从二号阵地横切过来与八连两面夹击,切断敌军前沿阵地之间的联系。

  但李连长刚带队冲上反斜面棱线,脚步就顿住。

  右翼山腰丝毫听不见友军的冲锋号声,只因那里只剩一片交叉火网。

  数挺大口径重机枪藏在暗堡中,其火力卡住了五连的前进路线。

  五连因为投入得太急,队形刚展开就被火网撕散。

  半山腰上倒着大片灰棉军装的身影,能动的人只剩十来个,全都被压在了凹地里。

  鹰眼扑进弹坑,迅速的扫过右侧山坳观察。

  “连长,五连被打散了。”

  “剩下的人被压在死角上不来,咱们侧翼空了……”

  李连长咬住牙,计划赶不上变化,侧翼策应就这么断了。

  他们八连几十个人孤零零的扎进敌军阵地,前后左右都可能冒出枪口。

  可他们已经冲出坑道,此刻停下也会暴露在敌军炮火下。

  李连长抬起手臂,转变指挥。

  “侧翼先放下!拿下一号阵地!”

  狂哥低吼的扛着枪撞上一道残破土坎。

  枪架落地,驻锄砸进浮土。

  三射手跪在侧后方,将帆布弹带送进卡槽,狂哥猛拉枪栓扣住握把。

  “打!”

  郭留诺夫重机枪向后一顿,弹雨扫过壕沟,将十几个试图封堵缺口的敌军步兵压进弹坑。

  “八连,冲!”

  战士们端着波波沙和刺刀扑进一号阵地,手榴弹接连在残破工事里炸响。

  不到五分钟,一号阵地重新被八连踩在脚下。

  阵地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远处便传来刺耳的炮弹呼啸。

  “隐蔽!”

  “快隐蔽!”

  崔班长扑向旁边,将两名战士拖进防炮洞残骸。

  排炮紧跟着落下。

  不足百米宽的一号阵地被炮火从头扫到尾,焦土一层层的抛上半空,上甘岭真的是被敌我双方来回轰炸。

  谁的人站在上面,谁就要挨炸。

  等敌军炮火向后延伸,山脚紧跟的响起尖锐哨声,敌军一个连迅速展开,借着硝烟和弹坑向上反扑。

  狂哥抹掉脸上的泥和血,重新扣下击发机,重机枪再次咆哮。

  帆布弹带飞快的滑入机匣,枪管很快泛起暗红。

  三射手稳着剧烈抖动的弹带喊。

  “班长,枪管红了!”

  前方三十米外,敌军已经借着死角开始投掷手雷。

  狂哥压着枪口横扫过去。

  “红了也得打!”

  “压住右拐角,别让他们贴上来!”

  战斗从黄昏一直拖到深夜,一号阵地先后易手九次。

  八连刚夺回来,敌军炮火就会覆盖山头。

  炮火一停,敌军步兵紧跟着压上来。

  阵地再丢,八连便端着刺刀重新往回抢。

  战壕早被炮火填平,焦土混着血,被一双双军靴踩成暗红色泥浆。

  谁摔进去,爬起来时,身上再也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打到第八次反扑,重机枪弹带彻底见底。

  狂哥拆开弹箱,连箱角都摸了一遍,只找到几发散弹。

  三射手看见敌军退下的弹坑里落着一只铁皮弹药箱,伏低身体就冲了出去。

  “回来!”

  狂哥才喊出两个字,三射手已经扑进弹坑抓住箱子,侧面随即响起一串冷枪。

  三射手腹部一震,接着又是一发子弹打进大腿,他抱着弹药箱栽进深坑,身体顺着碎石往下滑。

  狂哥一下红眼的冲了出去,贴着泥浆滑下弹坑,抓住了三射手的武装带。

  流弹不断打在周围,溅起一片片碎石。

  “狂班长……”

  三射手嘴唇已经发青,两只手还固执的抱着那只弹药箱。

  “子弹……”

  “闭嘴!”

  狂哥一脚蹬住坑壁,右臂托起三射手,硬把人往上拽。

  一名敌兵从斜侧扑进弹坑,狂哥抡枪托将人砸开,抱住三射手继续往回拖。

  “留着力气!回洞里再喝水!”

  等至凌晨三时,枪炮声终于稀了一些。

  九次争夺,九次近身冲杀。

  阵地前沿堆满敌军尸体,八连也已经拼到油尽灯枯。

  各处只能听见零散的拉栓声,不少步枪早已打空。

  战士们握着刺刀,靠在弹坑边大口喘气,连抬胳膊都费劲。

  李连长沿着残存的散兵坑走了一圈,还能动的人已经凑不出一个完整班,带出来的弹药也所剩无几。

  等天一亮,敌机和重炮又会重新覆盖表面阵地。

  就这一小小的一块表面阵地,你来我往的葬送了龙国志愿军和列强联军太多人。

  李连长沉默半晌转过了身,还是下达了放弃命令。

  “撤,全员放弃一号阵地,退回一号坑道!”

  他们如今就是孤军,没有兄弟部队策应,就是想守表面阵地也守不住,只能退回坑道保存有生力量与敌军继续拉扯。

  狂哥卸下重机枪枪身绑到背上,然后揽住半昏迷的三射手,低着头往回撤。

  鹰眼与崔班长他们一左一右,轮流停下掩护。

  几个人沿着反斜面的弹坑和碎石一点点往后挪,三射手的身体越来越沉。

  血浸透棉衣,顺着狂哥的袖口往下淌,一滴滴落进泥里。

  走进漆黑的堑壕通道后,三射手似乎又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手,轻轻的拽住狂哥衣角。

  “狂班长……咱们冲出来的人……还剩几个?”

  狂哥沉默的往前走,没敢低头回应。

  直到撞进一号坑道口,狂哥才把三射手放到一块干燥草垫上往回看。

  李连长,鹰眼,崔班长,他自己,还有躺在草垫上的三射手……这一拨冲出去的战斗人员,最后成功退回坑道的只剩五个。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出击把全连打空,身上无伤的寥寥无几。

  哪怕是李连长和王指导员,都沉闷的坐着无言,这仗打到现在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打了。

  尤其是缺水和饥饿还在折磨着他们每一个人。

  直到艰难的白天熬了过去,597.9高地重新被黑暗压住,百米外的乱石堆后传来一串清脆的冲锋枪点射。

  随后一枚手雷炸响,枪声一下密了起来。

  坑道内众人一愣,崔班长连忙抓起冲锋枪,几步扑到洞口贴着残破石缝往外看。

  敌军机枪弹道在夜色中交叉扫过,两颗照明弹升上天空照亮表面阵地,几道黑影正在弹坑和碎石间翻滚跃进。

  他们动作很快,借着炮弹间隙不断向一号坑道穿插。

  冲在最前面的人刚跃出弹坑就被火力扫倒,后面的人接过他身上的东西继续往前冲。

  崔班长盯了几秒猛的回过头,惊喜吼道。

  “连长,快来看!外头有人摸上来了!”

  “看身手和打扮,是咱们军部机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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