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说完,狂哥三人一下破防。

  老班长挺直的背,更是轻轻的颤了一下,头不禁低了下去。

  果然,果然,囡囡这个时候说到秀兰,正应了他心中的不妙。

  也让他更加难受。

  秀兰总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可是不要回头的代价,老班长克制着眼眶朦胧……

  过了许久,老班长才勉强平复情绪,没有抬头的夸道。

  “你娘……是个顶好……顶硬气的好娘。”

  囡囡看着老班长四人果然是爹他们的反应,盯着老班长不敢抬头的脸,反倒笑了。

  “是啊,我娘最硬气了。”

  她低下头,将鞋底边缘翘起的麻线轻轻按平。

  “那天夜里,还乡团点了祠堂,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娘引开他们以前告诉我,赤色军团是穷苦人的队伍,只要顺着红星指的方向走就一定能活下去。”

  “于是第二天天亮,我从草垛里钻出来,村子已经烧光了。”

  “我当时就往北跑啊北,鞋跑丢了一只,怀里只剩下这半只千层底和两颗红豆,就那么一路往北走。”

  狂哥他们听着呼吸沉重,那时的囡囡估计不过五六岁,就这样光着一只脚在关卡和枪声里北上?

  他们想都不敢想,囡囡是如何没有遇见坏人的活到现在的。

  囡囡看透了狂哥他们的想法,宛如袖底风的说道。

  “那时啊,路上到处是关卡,可穷苦人认得穷苦人。”

  “东家的大娘塞给我半块热红薯,西家的老爷爷听说我是赤色军团的娃,就把我藏进地窖,还省下一碗稀米汤给我喝。”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九岁那年,我终于遇到了北上的队伍,政工干部摸着我的头问我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跟着队伍走,我想找我爹,找我哥,找我姐。”

  囡囡将半只千层底重新包好,仔细的系紧绳扣。

  “进了队伍后,政工干事教我认字,卫生员姐姐教我止血包扎。”

  “后来仗越打越大,我又学会了摇电话机,接电话线,因为嗓子还算清亮,首长就让我跟着文工队去前沿唱歌和读报。”

  她抬起头,挨个看过老班长、狂哥、鹰眼和软软。

  “这一路走了几万里。”

  “侵略者被赶跑了,压在老百姓头上的三座大山也推倒了,咱们终于建起了自己的新国家。”

  “后来,我也成了志愿军战士,跨过了鸭绿江。”

  老班长四人望着她,谁都说不出话。

  当年那个抱着兔子灯,因为家里杀了一只老母鸡便躲着掉眼泪的小丫头,如今已经穿着军装,坐在上甘岭的坑道里。

  囡囡捧起两颗红豆,忽然转头看向鹰眼。

  鹰眼呼吸一滞。

  囡囡的目光很柔和,也很清醒。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早已把所有事情想明白了。

  “其实我小时候挺笨的。”

  “队伍北上的时候,我家里有三个哥哥姐姐,还有一个总爱板着脸训人的爹,但我爹不训我。”

  “他们临走那天瞒着我,说要去一个叫‘明天’的地方送东西。”

  鹰眼的身子也不禁一颤,听着囡囡弯起眉眼回忆。

  “他们说‘明天’可好了,那里顿顿都有大白米饭和肉臊子面,有吃不完的水果糖。”

  “冬天屋里暖烘烘的,孩子晚上闭上眼就能睡踏实,谁也不用怕黑。”

  又是背诵全文,鹰眼被双叕暴击。

  那是他当年为了哄住一个小姑娘,硬着头皮编出来的地方。

  这些年,他其实也一直怕囡囡还在等。

  更怕她等到最后,只把他们当成几个说话不算话的骗子。

  囡囡低头看着掌心的红豆,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那时候年纪小,我真信了。”

  “我天天盼着自己的头发快些长到腰,盼着有人背一麻袋糖回来接我。”

  “后来,我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往前走,看过雪山草地,看过烧毁的村庄,也看过倒在阵地上的年轻战士。”

  “再后来,我跨过了鸭绿江。”

  囡囡顺口暴击完狂哥,抬头看向面前四人。

  “走到这里,我才全想明白。”

  老班长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通透懂事让人心疼的囡囡。

  囡囡迎着老班长的目光,毫无怨言的说道。

  “我爹还有哥哥姐姐们,他们从来都没丢下我,也从来没骗过我。”

  “明天其实一直就在前面。”

  “只是想走到那里,得有人顶着风雪,冒着炮火,一步一步的往前趟。”

  “有人倒下后面的人才能接着走,路趟出来了孩子们才能吃上肉臊子面,冬天才能住进暖和的房子,晚上才能不怕黑。”

  炉膛里的火苗晃了晃,囡囡的声音落在石壁上,又清清楚楚的传回每个人耳边。

  直播间的观众这才反应过来,囡囡说了这么多,其实反而是在安慰无法言说的老班长他们。

  “囡囡全都懂了,她知道他们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换上军装往前走。”

  “她这是在亲口告诉他们,她从来没怪过他们!”

  囡囡看着父亲终于抬起的脸,脸上的笑容越来越亮。

  “我知道他们走得辛苦,也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

  “可我现在也穿上了军装,也走到了上甘岭前沿。”

  她挺直腰背,杏眼被炉火映得透亮。

  “只要‘明天’还没彻底到来,只要还有孩子在挨饿受冻,咱们就还在同一条冲锋的路上!”

  她看着老班长,“爹”的称呼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笑着改了口。

  “班长,狂哥,鹰哥哥,软软姐,你们说是吗?”

  “咱们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谁也没掉队!”

  除了最敏感的称呼,其他已经和摊牌无异。

  老班长终究没忍住,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这个父亲还要让自己女儿安慰。

  他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对,谁都没掉队。”

  软软听着“软软姐”的称呼吸了吸鼻子,伸手拉住囡囡的衣袖。

  “坑道里潮,干活的时候头发散下来碍事。”

  她解开手腕上的红头绳,轻轻拢起囡囡垂在肩头的长发。

  囡囡默契的背过身,乖乖坐好,像极了小时候在瑞金小院的样子。

  软软将囡囡的长发分成细缕,手指熟练的穿插翻动,这个编法她十七年前便在瑞金的小院里教过囡囡。

  一缕压过一缕,乌黑长发很快编成整齐的鱼骨辫。

  软软将红头绳绕过发梢,仔细系紧,又用手指把散落的碎发一根根收好。

  囡囡抬手摸了摸辫子,眼睛弯了起来。

  老班长见状转过身,从炉灰里拨出了一颗烤土豆。

  土豆外皮已经焦黑,烫得拿不住。

  他在两只手间来回倒了几下,剥去焦皮后才塞进囡囡手里,声音不再哽咽。

  “文工团的同志也得吃饱肚皮。”

  “到了阵地上嗓门亮堂,才能给前面的战士提气。”

  “多吃点,垫瓷实了。”

  囡囡两手捧着土豆,小口的咬了下去。

  热气扑在她脸上,一滴眼泪终究还是落在了土豆表面,很快被蒸出的白汽遮住。

  她低下头,把那一口慢慢咽了下去。

  狂哥坐在旁边,胸口终于舒坦了。

  他也不闲着,起身走到掩体角落,继续擦拭那挺苏制重机枪。

  枪身被他擦去浮灰,枪管护筒在火光下泛起一层暗亮。

  这时,窝棚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正射手赖均揉着眼睛爬起来,披上棉衣,迷迷糊糊的凑到火炉旁。

  “你们半夜不睡觉,围这儿开会呢?”

  狂哥心情大好的回答。

  “睡你的,明天下阵地打瞌睡,班长先拿你开刀。”

  赖均撇了撇嘴,蹲下来帮他扶住轮架。

  囡囡一边吃着土豆,一边好奇的看向那挺沉重扎实的大家伙,指了指轮式枪架。

  “狂哥,你们这挺重机枪看着就有劲儿。”

  “平时在阵地上打冷枪冷炮,也是你和这位赖同志一起扛着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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