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带我回家……我们还没走到明天,回个什么家!”

  狂哥喃喃着忽的甩了甩脑袋,指着山下那条通往北方的公路道。

  “我们从四十军换到十九兵团,赵钱孙李才走到周字!”

  “铁原是守住了,可南边的炮还在响,前线也没彻底稳下来,天下还没太平,囡囡还在后头等着看咱们说的那个明天。”

  “现在回去,拿啥脸见她?”

  软软应声的点了下头,“也不知道囡囡怎么样了。”

  “这一仗打了这么久,咱们又是换防又是穿插又是阻击的,几个月跑了上千里连文工队的影子都没见着。”

  ……

  而此刻,中线一处伤员转运站。

  刚刚忙完得以暂喘的囡囡,正摊开笔记本整理着信息,里面记满了她这几个月托各部伤员和政治处干事打听来的消息。

  这时,政治处的同志掀开帘子跑了进来。

  “囡囡!你托我留意的三十九军常胜连有消息了。”

  “二月中旬,注岩里阻击,七班挡住了米骑兵第一师的装甲先头部队,阵地后来让炮火炸平了,全班最后只撤下来新班长赵二虎和两个新兵……”

  囡囡一听沉默,抓住战报顺着模糊的油印字迹往下看。

  李班长,阵亡。

  李狂,阵亡。

  李鹰,阵亡。

  李软,阵亡。

  她看了很久,忽然将战报对折,再对折,小心的夹进笔记本里。

  “我晓得了,谢谢你。”

  等政治处的同志离开,囡囡才靠着泥墙慢慢蹲下,把笔记本抱在胸前闭上眼睛,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没事……你们肯定没事……”

  班狂鹰软每一次都是四个人一起出现,每一次他们都会在最危险的地方倒下。

  再过一段时间,他们肯定会再换一个姓,换一身军装,出现在另一支部队里。

  他们还没走到“明天”,他们一定会继续往前走。

  囡囡重新翻开笔记,盯着赵钱孙李思考,在“李”字下面写下了一个“周”。

  “李后面,是周。”

  “这次,我一定能找到你们!”

  从这天起,囡囡开始留意所有姓周的战士,却始终杳无音讯。

  偶尔有人说见过姓周的班长,囡囡便立刻追问番号。

  结果一个星期过去,半个月过去,她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的部队番号,那个熟悉的四人组合还是没有出现。

  六月二十三日,广播里传来停火建议的消息。

  到了七月十日,停战谈判在开城正式开始。

  转运站里的伤员听见广播,纷纷的抬起头。

  有人问,仗是不是快打完了?

  也有人掰着手指算,若是现在停火,冬天前能不能回到家。

  囡囡坐在广播设备前,一遍遍的核对宣传稿。

  稿纸上写着“和平解决”,“军事分界线”,“停战谈判”,远处的炮声却整夜未停。

  谈判桌上每争一里地,阵地上便要用枪炮量一次。

  列强联军仗着海空军优势,要求志愿军主动后撤。

  要求被拒绝后,南面的炮火很快密了起来。

  八月,敌军发动夏季攻势。

  九月,又是秋季攻势。

  伤员一批接一批的送进后方。

  担架上的战士来自不同部队,军装上沾着不同颜色的泥,嘴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阵地还在,他们冲不上来。”

  “等我伤好了,我还回去!”

  囡囡替伤员剪开血衣时,也会问起姓周的四人组,得到的回答依旧是摇头。

  十月,文登里方向打成了一片火海,敌军将坦克排成长队,沿山谷向前硬冲,想靠装甲集群劈开防线。

  这一次,志愿军的阵地上已经架起反坦克炮、无坐力炮和火箭筒。

  爆破组抱着炸药包藏在山坡反斜面,专等坦克进入射界。

  十几个昼夜打下来,二十八辆坦克被留在山谷里。

  广播站收到战报时,几个文工队员围着数字看了好几遍。

  当初在铁原,战士们用石头、刺刀和血肉去挡坦克。

  几个月后,他们已经能在山谷中摆开梯次火力,一层一层的敲碎敌人装甲。

  囡囡将这份战报读了三遍。

  读完最后一个字,她下意识的摸了摸笔记本,爹他们会不会也在文登里?

  二哥若是在,肯定会先打坦克旁边的观察手。

  大哥会嫌火箭筒装得慢,抱着炸药包就往前冲。

  三姐会守在后面,一边救人,一边骂那些带伤乱跑的战士。

  至于爹……囡囡抿了抿嘴。

  爹递出去的那碗水,肯定还是最热的!

  夏秋两次攻势结束后,战线被牢牢钉在三八线附近。

  过去那种动辄穿插数百里昼夜追击的仗渐渐少了。

  部队开始挖坑道。

  起初只是单独的防炮洞。

  再后来,防炮洞之间挖出了交通道,交通道又连上指挥所、屯兵洞、救护所和弹药库。

  铁锹挖不动的地方便换钢钎,钢钎凿不开就打眼装炸药。

  入冬后,囡囡跟随文工队调往中线。

  沿途每经过一座山,她都能听见岩层深处传来的敲击声。

  叮叮叮,声音从白天响到深夜。

  战士们将潮湿的碎石装进柳条筐,一筐筐的背出坑道,又把木料、弹药和炒面一趟趟送进去。

  一条条坑道在山腹中接通。

  堑壕与交通壕顺着山势向两侧延伸。

  后来,这些工事会铺满二百五十公里的防御正面,成为总长上千公里的地下防线。

  此刻,它们仍在一锹一镐的向前生长。

  囡囡踩过湿滑的坑道,手掌从凿痕粗糙的石壁上轻轻摸过。

  她想起铁原。

  那时的战士用刺刀撬开冻土,只想挖出一个能多活几分钟的掩体。

  如今,他们正在把一座座山挖空。

  仗的打法变了。

  战士们要在这里住下来,在炮火下吃饭、睡觉、养伤,再从另一处坑道口钻出去战斗。

  囡囡寻找“周班”的办法也越来越多。

  周之后,她又写下吴、郑、王。

  她托人查过各军的英模名单,翻过能够找到的战报,还在每次下连队演出时主动要求去最靠前的坑道。

  一张张花名册翻过去。

  周班没有出现。

  周狂、周鹰、周软,也像从战斗序列里消失了。

  1952年春节前夕,坑道外飘起大雪。

  囡囡结束广播后,独自坐在煤油灯旁。

  从李鹰在风雪中喊出“明天”,已经快一年了。

  她从怀里摸出娘还没纳完的千层底,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头绳。

  “爹,二哥,你们走到哪儿了?为什么囡囡找不到你们……”

  “你们……是不是已经走到‘明天’了?”

  第二天清晨,出工号响起。

  战士们扛着十字镐和钢钎走出坑道,鞋底踏过结冰的地面。

  囡囡收起千层底,背上宣传箱,跟着队伍一同向前走去。

  她否定了昨夜的想法,“明天”还没有到来,爹他们一定还在什么地方战斗!

  1952年春天,龙国与米国的谈判,被战俘遣返问题死死卡住。

  五项议程已经谈妥四项,最后一项却迟迟无法达成协议。

  米国坚持所谓的“自愿遣返”,又在六月将两万七千多名战俘单方面改列为“平民”,移交给了南朝国。

  广播稿上的措辞越来越严厉,前线的炮声也一天比一天密。

  四月,第十五军接防平康、金化、淮阳一线。

  三十多公里防区的核心,是海拔一千多米的五圣山。

  五圣山东南方向,还压着两个突出部,即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

  囡囡所在的文工小组也随部队进入了五圣山后方。

  刚接防时,许多阵地的工事还很简陋,整个夏天山里都在响。

  后面经过几个月施工,五圣山地区掘出了九千多米坑道,堑壕和交通壕延伸五万多米。

  作战室、屯兵洞、救护所、弹药库和水槽,全被塞进山腹。

  只是坑道越挖越深,前沿的冷枪冷炮也越打越响。

  特等射手们伏在射孔后,一趴就是一整天。

  敌人的军官、机枪手、观察员只要在阵地上露头,便可能挨上一枪。

  炮兵也提前标定好射击区域,发现目标后几发炮弹就能准确落下。

  囡囡每次整理战报,都会在那些狙击战果上多停一会儿。

  她总会想起那个习惯落后三步,先看屋顶和窗口的年轻人。

  二哥若是在这里,肯定也是最厉害的那个。

  他话那么少,打中的敌人大概也懒得数。

  想到这里,囡囡低头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淡了。

  她还是没能找到他们。

  1952年9月下旬,山里的秋风忽然冷了,草木一夜间枯黄,五圣山南面的炮击次数也开始增加。

  九月二十八日,敌方再次在战俘问题上设置障碍,停战谈判陷入休会。

  前线各部都清楚,谈判桌上的路越来越窄。

  敌人的飞机每天沿着山岭侦察,远处炮兵阵地不断的试射。

  一发发炮弹落在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周围,像是在提前丈量山头。

  黄昏时分,文工队队长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大步走进坑道。

  “囡囡。”

  “到!”囡囡带着坑道内几名队员同时起身。

  “带上宣传箱和急救包,你们小组立刻出发。”文工队队长走到桌前看着地图,手指落在五圣山南面的两个突出部上。

  “天黑之前,进入上甘岭前沿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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