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拐弯处,几辆焦黑的残骸横在那里。

  十几名米军工兵刚摸出工具试图上前清障,三排的排枪就从坡上打了下来。

  砰砰砰!

  米军工兵接连的栽进雪泥,抢通公路的最后一次尝试被三连当场掐灭。

  公路尽头,大批敌军步兵顿时躁动起来,尖利的呼啸声随之从北面低空压下。

  四架敌机俯冲着擦过山脊,引擎的轰鸣震得满山枯树乱颤。

  机腹下方,重磅航弹接连脱钩。

  “隐蔽!”

  狂哥只来得及低下头。

  轰!轰!轰!

  气浪迎面撞来,狂哥又是耳朵一嗡,什么都听不见了。

  爆点接连吞没龙源里前沿,战士们刚用乱石垒出的矮墙与单兵掩体,被冲击波一层层的掀翻。

  山梁又被米军硬生生的刮过一遍。

  战壕塌了,掩体没了。

  整个三排阵地,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焦黑缓坡。

  烟尘还没落下,公路方向便响起了急促的哨声。

  近百名头戴钢盔的敌兵端着卡宾枪与冲锋枪,借着浓烟往坡上压。

  碎石在军靴下滚动,喊杀声越来越近。

  失去掩体后,三排残存的战士,全暴露在了缓坡上。

  但就在这,七班阵地中间,一片浮土忽然被顶开,陶大友站了起来。

  他竟就这么直直的立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缓坡上,双手端起机枪横扫为战友争取哪怕几秒钟的调整时间。

  哒哒哒哒!枪口喷出火舌,密集的弹道横扫缓坡,在三排阵地前方扯出一道扇形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敌兵当场被掀翻在雪泥里,后面的敌人阵脚一乱纷纷趴倒。

  但他们的枪口,都朝向了坡上那个唯一站着的人。

  陶大友的身体被数颗子弹击中。

  他身子晃了一下,棉衣上很快蕴开几团暗红,血沫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机枪仍在吼。

  滚烫的弹壳不断砸在他的脚边,直到声断他才晃了晃身体,膝盖一弯的跪进焦土。

  “陶大友!”

  狂哥连忙扑过去,一把托住他往下倒的身子,在战友的掩护下,成功将他拖到半塌的弹坑边。

  陶大友沉得像块生铁,胸口几个血洞正不断的往外涌血,热气刚冒出来便被冷风撕散。

  狂哥扯出纱布,狠狠的按了上去,没用。

  纱布转眼就被浸透。

  滚烫的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往外涌。

  陶大友那只沾满泥灰的大手动了动,慢慢的摸向腰间,费了半天力气才掏出一个被压扁的布口袋。

  口袋已经破了,几粒炒黄豆漏出来,滚到了狂哥手背上。

  陶大友抬起眼皮,眼神已经散了,声音也被枪炮声压得断断续续。

  “俺妹子,才三岁……”

  狂哥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胸口,眼睛被硝烟熏得通红。

  “你他娘的逞什么能!”

  “让你趴下,你听不见是不是!”

  陶大友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嘴角动了动,像是还想笑。

  “我让你别立flag!你偏不听!”

  狂哥低着头,眼泪砸在陶大友满是泥灰的脸上,声音已经哑了。

  “谁让你真去当那插旗的老将军了!”

  陶大友望向北方,隔着山,隔着江。

  那边是辽东,是他家,也是他那个才三岁的妹妹。

  “俺有点懂了……插旗的老将军……就是得死在阵……”

  最后一个字,还是没能说出来。

  陶大友搭在狂哥手背上的大手忽然没了力气,慢慢的滑落进泥泞。

  那袋浸透鲜血的炒黄豆也跟着散开,几颗黄豆滚进了焦黑的弹坑。

  这时,狂哥他们头顶再度传来尖啸,一枚重磅航弹穿过硝烟,直直的砸向侧翼阵地。

  那里是鹰眼的阻击阵地。

  “鹰眼!”

  轰!

  黑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断石连同后方掩体一起被炸碎,冲击波卷着碎石与烈焰横扫缓坡,整个侧翼塌成了一个深坑。

  狂哥猛的转过头,悲伤未平,悲伤又起。

  烟尘翻滚的碎石堆里,鹰眼的身影连同步枪一起被埋了进去,再也没有回应和动静。

  这里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挖防空洞,一个小山坡上他们打阻击,可再没有云山之时可以苟命的机会。

  有的时候,身边的战友说死就死了。

  狂哥胸口一空,不甘的为鹰眼怒吼,身为狙击手就这样死掉也太憋屈了!

  “鹰眼!”

  他猛的起身,抓起地上的枪就要往前冲,然后被老班长及时拽住按倒。

  战场是来不及悲伤的,老班长一把夺过陶大友打空的机枪,扯掉旁边的空弹带。

  咔嚓!

  一条压满子弹的新弹链,被他狠狠的拍进受弹槽。

  拉柄回推,子弹上膛,清脆的金属声,穿过了四周的枪炮。

  老班长转过头,死死的盯着狂哥,抬手就是一巴掌呼去。

  “你忘了,你是机枪副射手,机枪不能哑!”

  老班长已经将机枪架上弹坑边沿,滚烫的枪管对准了缓坡下方。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硝烟外,敌军正借着侧翼被炸开的缺口,再一次压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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