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直播间还在议论,先前送水的两名妇人已经跑出了救护点。

  她们把年轻士兵的事往附近一传,不到一刻钟,救护点外便响起一片杂乱脚步。

  周大娘领着几个村的乡亲赶了过来,一到草棚前便问反正的伪军班在哪儿。

  年轻士兵握着母亲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不怕挨骂,也不怕锄头落到自己身上。

  但他怕一句话说错,害班里的弟兄背上不该背的账。

  软软扫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抬手指向路边。

  “认人可以,都去外面认,这里躺的是伤员。”

  “谁踩着药布碰着担架,我先找谁算账。”

  挤在门口的人立刻往后退。

  软软又将一卷干净布条塞进年轻士兵母亲手里。

  “这里要是渗血就喊我,别让他下地。”

  “他敢动,你就按住他。”

  妇人连连点头。

  年轻士兵刚撑起一点的胳膊,只能老老实实的收了回去。

  周大娘挤到登记桌前,将附近几个村子的名字报了一遍。

  “把他们一个个叫出来。”

  “姓名,籍贯,在哪个炮楼驻过,跟谁下过乡,全写清楚。”

  “谁家丢过粮,谁家挨过打,今天当面问。”

  年轻士兵与母亲相握的手慢慢松开。

  母亲没有完全收回手,只把拇指压在他手背上。

  他们这个伪军班已经交了枪,原本正在运输队搬药箱。

  伪军班长听见动静,放下箱子走到路边。

  他先摘下帽子,又解开腰带,整整齐齐的放在墙根。

  “都出来。”

  余下几名士兵跟着站成一排,帽子和腰带全卸了。

  他们身上只剩几件旧军装,还有一双双沾满泥的破鞋。

  几名老人攥着锄头逼近,锄头尖停在众人脚前。

  伪班长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弟兄,阵前丢枪与举起白布只是算过了第一关。

  过去三年的账,终究得回到乡亲面前一笔笔的算。

  他其实也怕,怕有人背着全班做过恶。

  真有这事,他这个班长一样跑不了。

  “登记员同志,劳烦你把话记全。”

  伪军班长走到桌前,先报了自己的姓名和籍贯,又将驻过的炮楼逐一说清。

  随后,他朝乡亲们低下头,“谁认出什么,只管当面问。”

  “我们做过的赖不掉,没做过的也请乡亲给个说话的机会。”

  一名老人将锄头往前送了半尺,冷笑了下。

  “当伪军的时候,怎么没这份硬气?”

  “那时候真硬一回,坟头草早该一人高了。”伪军班长替兄弟们解释。

  人群里立刻有人骂他没骨头。

  伪军班长点了点头,“是没骨头。”

  “熬到今天,才敢把这条命拿出来用。”

  这句话没有替他讨来任何好脸色。

  周大娘看了他片刻,转身朝人群喊道。

  “都认仔细!”

  登记员按照名册,开始一个个叫人。

  第一个士兵走出来时,两条腿一直打颤。

  没人认他。

  第二个也没人开口。

  轮到第四个时,一名老汉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

  锄头横着伸过去,正指在那名士兵胸口。

  “他进过我家!”

  四周的骂声一下炸开。

  “哪个村?”

  “搜过粮没有?”

  “打人没有?”

  那名士兵抬起头,认了老汉一会儿,很快又低下去。

  “东河村。”

  “前年腊月,我奉命进村搜粮,进过您家。”

  老汉往前跨了一步,“搜出什么了?”

  “空缸。”

  “放屁!”老汉将锄头往地上一顿,“缸里明明还有两碗高粱!”

  人群里的骂声更响了。

  那名士兵低着头,没有辩解。

  老汉却转向登记员,“记后半截。”

  周围慢慢的安静下来,听老汉说。

  “这小子进屋之前,先在后窗上敲了三下。”

  “我儿媳听见动静,抱着孩子从菜窖口跑了。”

  “我腿脚慢,躲在灶后头没走成。”

  “他进屋以后,把那两碗高粱倒进灶膛的草灰里,又把空粮缸搬到门口。”

  “带队的军官进来看了一圈,还踹了他一脚,骂他搜个粮都磨磨蹭蹭。”

  老汉举起锄头点了点那名士兵。

  “他当时摔在地上,裤裆还叫缸沿挂开了。”

  后面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那名士兵的耳朵一下红了,“那缸沿确实缺了一块。”

  “你还敢接话?”老汉抬手要打。

  但锄头举到一半,却又落回地上。

  周围的骂声断了一截。

  “年月能不能对上?”登记员问道。

  “腊月十八。”老汉答得很快。

  “村西头王家刚办完白事,扫荡队当天从北边进的村。”

  周大娘捡起一截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划了一道。

  “腊月十八,东河村,北边进村,记上。”

  她又看向那名士兵。

  “谁带的队?一共多少人?”

  士兵报出一个伪军军官的外号,又说了随行人数。

  老汉在旁边听完,点了头。

  后面的查问更快了些,一名妇人认出队尾的士兵。

  “夜里巡查,进村前总有人咳嗽,是不是你?”

  那名士兵迟疑一下,抬了抬手。

  “是我。”

  “你有痨病?”

  “没有,装的。”

  “装得倒挺像。”

  那人摸了摸鼻子,“挨了两回耳刮子,才练得像。”

  伪军班长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我让你咳一声,你每回咳得快断气。”

  “那时候不是怕乡亲们听不见吗?”那人回。

  “闭嘴,轮到你解释再说!”伪军班长骂。

  人群里冒出几声短笑。

  笑声刚落,又有人问起小周庄墙上的弹孔。

  昨年扫荡时,这个班朝村里开过枪,可弹孔全在屋檐上方。

  最低的一处,也比窗户高出半个人。

  伪军班长没有否认。

  “带队的在后头盯着,不开枪会挨打。”

  “弟兄们事先说好了,见房抬高三尺。”

  一名妇人将手里的菜刀慢慢的垂到腿边。

  “我数过,七个弹孔,一个都没进窗户。”

  又有老人挤上来,问赵家沟岔路口倒下的草捆是谁摆的。

  伪军班长抬起了手,“我摆的。”

  “草头朝外,是你们村示警的规矩。”

  “我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去年秋天,扫荡队还没过岔口,我先把草捆放倒了。”

  周大娘蹲在地上,用黑木棍划出月份和路线。

  东河村……小周庄……赵家沟……

  几名老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扫荡队进村的先后顺序补全。

  有人记不清日子,便拿村里的红白事往回推。

  有人说不准人数,就拿当时留下的车辙和灶坑作证。

  一条条路线,最后接到了一起。

  证词都对得上。

  这个班确实跟着扫荡队进过村,可他们总落在队尾。

  他们开过枪,枪口却总朝着屋檐。

  他们搜过粮,报上去的却多半是空缸。

  年轻士兵躺在草席上,胸口那口气依然没有松开。

  这些事,他们做的时候从没想过将来拿来抵账。

  伪军班长当时只说过一句。

  “枪既然落到手里,就先把枪口管住。”

  可管住枪口,也洗不掉身上这件军装。

  一个孩子从大人身后探出头,好奇的看着这排垂手站立的士兵。

  他娘原本挡在前面。

  过了一会儿,他娘侧过身,让出了半步。

  其他人也开始往两边退。

  方才还堵得严严实实的路边,空出了一条窄道。

  周大娘走到草棚前,看向年轻士兵的母亲。

  “你是他娘。”

  “你来说,他这些年给家里捎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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