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班长!你听见没有!”狂哥一路抬一路喊。

  抬着郭班长的担架刚越过废祠堂门槛,软软便抬手指向里屋指挥。

  “放桌上,轻点!”

  “还有狂哥,出去烧水!”

  狂哥还攥着担架木杠不肯松手,争取道。

  “我留下搭把手。”

  软软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取弹片?会缝伤口?”

  “出去!”

  门板砰的一声合上。

  鹰眼从墙边提起水桶,走到狂哥身旁时停了一下。

  只见狂哥的掌心,袖口,还有胸前,全是血。

  但鹰眼只说了一句。

  “井在后院。”

  狂哥沉默了一小会儿,接过另一只桶,两人一前一后去了。

  废祠堂已经被先锋团改成了临时卫生站。

  神台早被拆掉,几块门板架成伤床,锅灶垒在院角,药罐和装草药的筐挤满墙根。

  热水烧起来后,蒸汽裹着草药味和血腥气,一股股从门缝里往外钻。

  屋内传来剪刀开合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又有瓷碗轻轻碰了一下。

  老班长、老郑、炮崽,还有几个从凌桥撤下来的老兵,全围在灶台旁。

  谁也没问结果。

  狂哥蹲下去拉风箱,火苗呼呼的窜上锅底。

  他拉的太猛,灶膛里的火星喷出来,落了满鞋面。

  老班长抬脚踢开一根快烧断的木柴。

  “瓜娃子,火烧再大,水也不能立马开。”

  狂哥低着头没吭声,只把风箱拉慢了一点。

  屋里,软软剪开最后一层粘血的衣布。

  肩背一处,腹侧三处,大腿两处。

  手臂和腰间,还有枪伤、弹片伤、碎砖割出来的口子。

  她每处理完一处,便拿起一根短线在中间打个结,再放进药盘。

  年轻卫生员负责递布。

  递到第十一根时,她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盐水。”

  软软伸手。

  年轻卫生员慌乱中端错了瓷碗,送来的却是装弹片的盘子。

  软软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看着我。”

  年轻卫生员抬起头。

  “人还喘气,你就得稳。”

  “重拿。”

  年轻卫生员咬住嘴唇,将弹片盘放回去,重新端起盐水。

  第十二根短线落进药盘。

  最后一处伤紧贴腹侧,最危险。

  软软俯下身,看了许久,又用手掌轻轻按过伤口周围。

  血还在往外渗。

  她没敢往伤口深处探,只用剪刀剪掉最后一圈粘住的衣布,换上煮过的干净布条,一层层的压紧。

  “灯靠近,热水再换一盆,脉搏十息报一次。”

  屋里只剩下急促却压低的应答声。

  第十三个结打完,年轻卫生员往后退了半步,腿一软,手撑住桌沿才没坐下去。

  软软一把将她拉回伤床旁。

  “站好,你守左边。。”

  “数脉,换布,眼睛别离开。”

  年轻卫生员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搭在郭班长腕上。

  十三根打结的短线,整整齐齐的排在药盘边,旁边堆着一团团剪下来的血布。

  门外的人透过门缝看见那排短线,连呼吸都压低了。

  很快,屋里又传来软软的声音。

  “药棉!”

  负责管物资的卫生员翻遍木箱,只从最底下掏出薄薄的一层。

  “软班长,只剩这些了。”

  “干净布呢?”

  “也见底了。”

  狂哥猛的站起。

  他刚要开口,祠堂后门外忽然响起脚步,高家老人带着一群凌桥乡亲赶了进来。

  他们抱着旧被单,拎着铁锅,还有个被软软治过手伤的妇人,捧着一件新缝好的里衣。

  那妇人走到灶前,抬手便撕开了衣襟,刺啦一声的将崭新的里衣撕成几片。

  她把布直接放进沸水锅里。

  “这个干净。”

  另一位老人从怀里摸出半只陶罐,罐口还封着泥。

  老人掰开泥封,里面是半罐盐。

  “藏在墙洞里的,一直舍不得动。”

  他把陶罐塞给卫生员。

  “救人要紧。”

  几个孩子也蹲到门槛边,把长柴折成短段,一根根递给给狂哥打下手的炮崽。

  最小的那个手背都被木刺扎破了。

  他把手往裤腿上一蹭,继续折柴,一声没吭。

  狂哥接过柴,转过身,抬起胳膊在脸上狠狠的蹭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他一屁股坐回灶边,抓住风箱。

  “都别杵着!”

  “烧水,洗布,快!”

  风箱重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

  院子另一边,战果清点也开始了。

  缴获的机枪靠墙摆开,步枪按支登记,弹药箱一只接一只的撬开。

  登记员蹲在门板前,蘸了蘸墨。

  “四个多小时激战,毙伤鬼子八十余人,伪军一百二十余人。”

  院里无人出声,只因登记员将纸翻到了下一页。

  “我方……九名指战员牺牲。”

  他开始念名字。

  每念出一个名字,院里便少一道声音。

  先是整理枪栓的咔嗒声停了,接着搬弹药箱的脚步声也停了。

  念到第九个名字时,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墙下摆着九副担架。

  雨布从头盖到脚,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院外,是成排的枪和一箱箱弹药。

  院内,只剩锅里的水咕嘟翻滚。

  这一仗打掉了凌桥的钉子,交通线暂时保住了。

  这些数字写进战报,个个都算得上一场硬仗。

  可院里没人欢呼。

  狂哥盯着墙下那九副担架,胸口亦是闷堵。

  郭班长让他把人全带回来,人确实都回来了,但“回来”这两个字也有两种写法。

  带我回来,代我回来。

  入夜后,郭班长起了高烧,油灯的灯芯缩成豆大一点。

  软软守在床边,一遍遍换下已经捂热的湿布,又让人重新浸水拧干。

  十三根结绳还放在药盘旁,一根也没收。

  狂哥和鹰眼轮流在门外添柴。

  老郑端来两碗稀粥,走到门边时,嘴刚张开。

  “小狂,你欠我的溜……”

  他看见墙下那盆血水,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

  过了片刻,老郑把上面那碗稀粥塞进狂哥手里,又将锅底刮出来的稠粥递给卫生员。

  “这个给伤员,醒了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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