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鹰眼被分去和泥。

  他每次弯腰,手掌都会顺势的贴一下地面。

  凌槽坊里不时传来沉闷的震动声。

  里面有东西挪动,停下,再挪动,再停下,中间还夹着铁件刮过地面的声音。

  似乎有人正在里面反复调整一件沉重武器的位置。

  鹰眼没有急着下结论。

  直到一次倒泥时,他借着转身的工夫往坊里扫了一眼。

  坊里有六排桥夹,一块防潮油布,旁边还放着歪把子机枪使用的供弹漏斗。

  确定型号后,鹰眼悄悄的把一颗小石子踢到墙根,标记位置。

  做完这些,他又用脚底带过一层薄泥,把周围痕迹抹平。

  与此同时,镇西头。

  软软正替一名妇人处理伤口。

  那妇人抬木料时被木刺扎穿了掌心,伤口里还留着半截碎刺。

  软软先用清水冲洗,再拿针尖一点点将碎刺挑出来。

  “忍一下。”

  她说话依旧温和,手上却很稳。

  碎刺取出后,软软替妇人包好伤口,又交代这两天不要碰污水。

  妇人连声道谢,拉着她非要进屋喝口热水。

  软软顺势跟进了西街院子。

  她陪妇人聊着逃难路上的事,目光却把院中每一处位置都记了下来。

  水井靠南,柴房能藏两副担架。

  西墙后面有一道夹墙,侧身能过人。

  再往外,便是臧槽坊。

  臧槽坊的后檐很低,两个人搭肩,第三个人便能摸上屋顶。

  妇人握着软软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姑娘,真是多亏你了。”

  “没事,别沾脏水就行。”

  软软替她按好布条,起身时又看了一眼夹墙出口。

  屋里,她记下最后一处藏人的位置。

  屋外,鹰眼用脚跟抹平凌槽坊墙根的泥印,重新混回了民夫队。

  两人隔着半条街没有碰面,却各自补齐了据点的一端。

  傍晚收工时,一群灰鹅堵在东街沟边。

  人还没靠近,鹅群便伸长脖子,嘎嘎嘎的叫成一片。

  狂哥皱了皱眉。

  这些鹅怎么敏感的比狗还难糊弄。

  这时,郭班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草籽,装作随手的一撒。

  鹅群立刻挤过去抢食。

  其中几只受了惊,扑着翅膀沿沟往北跑,其余灰鹅也跟着乱窜。

  郭班长始终盯着它们。

  鹅群受惊往哪儿跑,哪条沟会被堵住,叫声多久能传到据点,他全在心里记着。

  他又朝鹰眼递了个眼神。

  鹰眼不动声色的落到队伍后方,等拉开足够距离,才侧耳确认鹅叫究竟能传多远。

  深夜,牛棚里亮起一盏油灯。

  四人围在一起,把白天拿到的情报一条条落在破布上。

  零散的线条越拼越多,凌桥据点的内部轮廓终于露了出来。

  狂哥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白天他们挨的骂、受的踹,全变成了图上的门窗、墙角和火力死角。

  郭班长刚要收笔,鹰眼忽然按住凌槽坊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

  “白天运进来的弹药,收工前全搬进了凌槽坊里屋。”

  鹰眼在那个位置轻轻的点了一下。

  “数量不对。”

  “远远超过这个据点平时能用的量。”

  狂哥皱眉,“他们在囤弹药?”

  “嗯,至少不是只打算守这一百多号人。”鹰眼答道。

  郭班长随之拿起炭条,在“凌槽坊”三个字外画了一个圈。

  “首轮侦察,就先到这儿。”郭班长抬眼看向三人。

  “从明天起,不光看据点。”

  “重点摸援兵从哪儿来,来了多少人,要走多久。”

  “还有夜里的口令,全得弄清楚。”

  说完,郭班长将破布折了三层,贴身塞进衣袋最深处。

  接下来的几日,狂哥他们开始轮换侦察,意外出在第四天清晨。

  一名工头清扫凌槽坊墙根时,扫帚碰到了一颗石子。

  他盯了两眼,脸上的懒散一下没了。

  这墙根他怎么总能扫到石子?

  工头扭过头,朝不远处的哨兵喊了一嗓子。

  “这里应该有人动过!”

  尖锐的哨声划破晨雾。

  正在换防的鬼子小队立刻散开,街口原有的岗哨也同时落下路障。

  几个出口转眼架起刺刀,手电光在阴沉沉的巷子里来回乱扫。

  还没开工的民夫全被伪军的枪托赶到凌槽坊外。

  “排好!”

  “都他娘站直了!”

  伪军的叫骂声响成一片。

  鬼子军官很快下令,所有人逐个检查,连民夫夜里住过的地方也要搜。

  没搜多久,就有两道手电光钻进树南高家的院子,直奔狂哥他们昨晚住过的牛棚。

  郭班长一瞧,不能再等了。

  他借着人群互相推挤的工夫,从怀里抽出那块画满炭痕的破布,顺着裤腿送了下去。

  破布一碰泥水,立刻软成一团。

  狂哥往旁边挪了半步,脚掌重重的踩了上去。

  “都别动!”

  前面的伪军举起枪托,又砸翻了一名想要回头的民夫。

  队伍被赶着往前挪。

  狂哥跟着动了一步,鞋底却在泥里狠狠的碾了两下。

  盘查很快轮到了三人。

  一名挎刀的盘问者停在郭班长面前,目光挨个从狂哥他们脸上刮过。

  “哪儿来的?”

  郭班长立刻弯下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官爷,我们是柳沟村的。”

  “上个月发了水,地没了,屋也塌了,这才带着弟弟妹妹出来讨口饭吃。”

  “柳沟村?”盘问者眯起眼睛。

  “庙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在不在?”

  “在,在!”郭班长连忙点头。

  “就是西边那座庙,左边那个早些年让雷劈了,脑袋缺了半拉。”

  “我们小时候不懂事,还踩着它尾巴往上爬。”

  盘问者又问,“村东的河汊往哪儿走?”

  “先往南拐,再绕过两片苇塘,水大时能通到刘家渡。”

  “水小时不成,船底一准刮泥。”

  “哦?那发水前,一斗米什么价?”盘问者挑眉。

  郭班长张口便答,这些东西他们一路上已经对了不知多少遍。

  盘问者没从郭班长脸上看出问题,又把目光移向狂哥。

  狂哥正低着头,肩背塌着,双手缩在破烂袖筒里。

  可那副身板还是太扎眼。

  盘问者刚要开口,郭班长已经抢先挡了半步。

  “官爷,这是我哑巴弟弟。”

  他把声音压低,做出一副又怕又嫌的模样。

  “他生下来脑子就不大灵光,脾气还爆,急了只会跟人动手。”

  “我爹娘死得早,临死前把他托给我。”

  “要不然,我是真不想带这么个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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