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也拿过几只杯子,把自己碗里的糖水一点点分了出去。

  院里一共来了十九名伤员。

  两碗糖水分到最后,每个人只能分到浅浅一口。

  断腿战士捧着杯子,舍不得喝。

  他只用干裂的嘴唇碰了一下,便想把杯子递给旁人。

  软软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你的,喝了。”

  “软班长,我尝到甜味了,给大伙多留点……”

  “每个人都有。”软软把缸子推回去,“喝。”

  断腿战士不敢再争,仰头将那一口糖水仔细咽下。

  然后咂了咂嘴,笑道。

  “甜。”

  旁边几名伤员也跟着笑了。

  十九个人,每人只抿一口。

  甜味刚沾上舌头,杯子便空了。

  可每个人都咂了咂嘴,像是要把那一点甜牢牢记住。

  炮崽站在软软身后,眼巴巴看着最后一点糖水倒进伤员杯里,又赶紧把脸扭开,摆出一副自己根本不馋的样子。

  狂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瞅啥?”

  “我没瞅。”炮崽揉着脑袋嘴硬。

  “等打了胜仗,老子去缴敌人的罐头,给你弄一锅!”狂哥画饼都不用心,这是准备缴获啥罐头来做糖水。

  “哥,你先把大青鱼弄上来再说吧。”炮崽也不傻,直接小声嘀咕。

  狂哥的脸当场黑了,附近几名战士憋得肩膀直抖。

  直播间的观众也跟着笑。

  “大青鱼没捞到,草鞋这辈子是洗不掉了。”

  最后一名伤员喝完,团长接过空碗,碗底只剩下几粒没化开的糖渣。

  他将另一只碗递给新娘。

  两只粗瓷碗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这便算喝过了喜酒。

  仪式结束,团长立刻让人送新娘去卫生点。

  送到院门口,新娘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五色小花。

  “别摘。”

  负责收拾屋子的战士一愣。

  “那这屋……”

  “先挂着吧。”新娘隔着衣服按了按装着木梳的口袋。

  “看见它,就知道这里有人等我们回来。”

  院里的人开始收拾桌凳,老郑招呼七班去归还借来的方桌。

  炊事班端走杂粮饼,准备切成小拇指粗细的条,给今晚值岗的战士一人分一块。

  狂哥撸起袖子,准备把没送成的礼补上。

  “耗子,拿家伙!”

  “班长,还去叉鱼?”耗子莫名谨慎。

  “放屁!”狂哥瞪眼,“老子去下网!”

  “那水荡里的草鞋……”

  “再提一句,今晚负重十公里!”

  狂哥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交通员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右肩扛着一只帆布邮袋。

  邮袋明显泡过水,底下还在往外滴脏水,侧面却淌着一大片暗红。

  团长脸色一沉,几步迎上去,托住快从交通员肩头滑落的邮袋。

  “哪儿来的?”

  “程道口。”交通员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发抖地解着绳扣。

  “今早,一条运粮船在西面芦苇荡捞到了这个,船上没人,只有半截断桨和邮袋……”

  “程道口方向的交通线,断了。”

  院里的笑声一下没了,团长将邮袋放到刚收了一半的方桌上。

  袋口打着两个结,其中一个已经被血糊透。

  交通员用刀割开绳子,从里面取出几封没送到的家书、两本药品清单和一张折叠的交通图。

  纸角被血水黏在一起。

  最上面那封家书,只露出半行字。

  “娘,我在队伍里一切都……”

  后面的字,已经被暗红色的血块盖住。

  炮崽伸手想把纸分开,鹰眼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

  “纸泡透了,一揭就碎。”

  鹰眼找来两块干净木板,让人把家书和清单分别铺开阴干。

  交通员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负责送药的三名同志,昨夜从条河村出发,按路程天亮前就该抵达。”

  “但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狂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沿途找过没有?”

  “找了两遍,六塘河渡口下游发现一条翻掉的小船,船帮上一排弹孔。”

  “滩上还有拖拽痕迹,可昨夜下过暴雨,脚印全断了。”

  团长拿起交通图对着天光查看。

  图上的水路是用炭笔画出的,其中一条直通程道口。

  靠近最北边围子的地方,多了三个针尖大小的孔排成斜线,间距一短一长又一短。

  老班长转头看向交通员。

  “程道口现在是个啥子情况?”

  交通员立刻取出一份卷好的侦察简报。

  “顽军沿运河咽喉修了三个围子。”

  “南围、中围、北围彼此间隔不到三里,水路、土路都在他们射程内。”

  他将简报铺到桌上。

  “三座围子都有高墙,墙外是深壕,壕前布了四道铁丝网。”

  “四角有主炮楼,正门设双机枪位,围内还有暗堡。”

  “守军比先前多了一成,轻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都齐。”

  “外围村庄已经被清空,开阔地上的草也全割了,咱们的人只要靠近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狗日的又是顽军!”狂哥暗骂了一声倒也不意外。

  抗战越要胜利,这帮顽军甚至主力军就越不安分。

  他们才刚反扫荡完没多久,又要和这群所谓的“自己人”拉扯——那是真自己人不了一点!

  但狂哥暗骂归暗骂,已经在盯着图纸开始迅速推演。

  程道口这三个据点是一条互相咬合的防线。

  强攻北围,中围可以从侧面夹击。

  中围一响,南围便能截断后路。

  再加上水面巡逻船,三座围子能把运河两岸全部压住。

  老郑凑过来疑惑道,“交通线为什么非得走这个鬼门关?”

  “东面水深,药船能过。”交通员解释道。

  “西边全是浅滩,船稍微重一点就会搁底……”

  总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们在敌后本来就够难了。

  解释完,交通员从邮袋最底层扯出一张揉皱的传单。

  其正面印着程道口三道圩子的示意图,机枪和炮口画得密密麻麻,却没有距离、射界和暗堡位置。

  显然不是作战地图,只是顽军拿来吓唬附近百姓的东西。

  老班长接过去扫了一眼,“写的啥子?”

  交通员咬着牙念道。

  “程道口三圩,墙高壕深,水陆相连。”

  “若有来犯,必使其有来无回。”

  院里没人说话,交通员将传单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歪扭涂鸦似的大字。

  “此线固若铁城,无人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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