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应了。

  陈大锤走到陈青林跟前,伸手把他衣领正了正,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陈家有你这么个读书人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陈青林说:“知道了,伯父。”

  陈大锤拍了拍他肩膀,退到一边。

  张福贵看着张亭,没说什么,只伸手在他后背上按了一下,说:“去吧。”

  张亭说:“爹,我们走了。”

  三个人转过身,背着包袱踏上了官道。

  晨雾还没散,他们的身影走了一段就模糊了。

  陈石头站在路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拐过山脚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对张福贵和陈大锤说:

  “走吧。回去干活。”

  三个人转身回了镇子。

  -

  第二天一早,陈小穗刚把诊室的门板卸下来,外头已经有人等着了。

  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咳嗽得厉害,脸蛋憋得通红。

  陈小穗让她把孩子放在诊床上,听了听胸口,又看了舌苔,说:

  “风寒入肺,得吃两副药。”

  正写着方子,门口又来了人,一个接一个,没断过。

  快到中午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陈小穗抬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捂着肚子挤进门来,后头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急得满头汗。

  那汉子穿一身半旧的绸褂子,看打扮像个跑买卖的,脸色蜡黄,额头上冷汗珠子直往下滚,一只手死死按着右下腹,嘴里“嘶嘶”地抽着气。

  一进门就喊:“大夫呢?快叫大夫!”

  他抬头一看,屋里坐着的全是年轻女人。

  陈小穗在写方子,林溪在抓药,沈小妹在碾药,陈兰儿在整理柜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就沉下来了:

  “你们家大夫呢?叫出来!我肚子疼得厉害,别拿我寻开心!”

  沈小妹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碾药的动作停了。

  林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抓药。

  陈小穗把手里那张方子递给林溪,说:“先抓这个,三碗水煎一碗,小火慢熬。”

  然后才站起来,朝那汉子走过去,语气平平地说:

  “我就是大夫。你哪儿疼?”

  那汉子瞪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你?你一个小娘子,跟我开玩笑呢?我这肚子疼了三天了,药也吃了,不管用,今天更厉害了。你让我信你?”

  他越说声音越大,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震得药屉子哗啦响。

  小厮在旁边拉他袖子,小声说:“掌柜的,您别急……”

  他甩开小厮的手:“我能不急吗?疼死我了!”

  陈小穗没跟他争,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等他喊完了,才说:

  “你疼的地方是右下腹,按着更疼,松开手的时候比按下去还疼。今天疼得更厉害,还恶心?”

  小厮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掌柜的今天早上还吐了一回。”

  陈小穗说:“腹痛拖不得,先坐下,我给你看看。”

  那汉子还在犹豫,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镇上的老熟人,姓周,叫周福生,开豆腐坊的。

  他一看这阵势,又看了看那汉子的脸色,就明白了。

  周福生走过来,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

  “这位兄弟,你也是来看病的?别急。这位陈大夫,是陈巡检的女儿。镇上的人都知道她,什么病到她手里都能治。

  我娘去年冬天咳得喘不上气,就是她给治好的。你信她,没错。”

  那汉子半信半疑地看了周福生一眼,又看了看陈小穗。

  肚子又一阵疼上来,他弯下腰,咬着牙说:“行…行吧。你给看看。要是看不好,我可不依。”

  陈小穗让他躺在诊床上,解开外衫,露出肚皮。

  她先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右下腹的位置,按下去的时候那汉子“嗷”了一嗓子,可松手的时候叫得更响。

  陈小穗又给他把了把脉,收回手,说:“你这肠子里头有一处生得不对,打娘胎里带来的。

  平时不碍事,可一旦发作起来,就会堵住,越堵越疼。你是不是隔一阵子就犯一次,吃点药能压下去,可过几个月又来了?”

  那汉子喘着粗气说:“是。以前在京城也看过,大夫给开了药,吃了就好一阵,可过阵子又犯。这回比哪回都厉害,吃药压不住了。”

  陈小穗说:“你这病,用药只能压住一时。要想除根,得把那一截坏的肠子切掉。”

  那汉子一听,猛地翻过身来,瞪着眼睛说:

  “切掉?你要把我的肚子切开?”

  陈小穗说:“是。不切,以后还会犯,一次比一次重。这回是三天,下回可能就是五天。堵死了,人就没了。”

  那汉子脸都白了:“你疯了!把我肚子切开,我还能活?你这小娘子,胆子也太大了!”

  小厮在旁边也吓得不轻,拉着他的袖子说:“掌柜的,咱们走吧……”

  陈小穗没生气,也没再劝,只是说:

  “你不愿意动刀,那就先用药压着。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这药只能管这一回,下回再犯,可能就压不住了。”

  她回到桌边,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沈小妹。

  “照方抓药,三碗水煎一碗,大火烧开转小火,一炷香功夫就行。”

  沈小妹接了方子去抓药。

  那汉子还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

  小厮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走又不敢走,毕竟他掌柜的疼成这样,出了门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药熬好了,沈小妹端过来一碗,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那汉子皱着眉接过去,闻了闻,苦味扑鼻,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

  过了没多久,他肚子里忽然咕噜噜一阵响,那股拧着劲的疼慢慢松下来了。

  他愣愣地坐在那儿,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不可思议。

  小厮也看出来了,问:“掌柜的,好点了?”

  那汉子说:“好、好多了。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一炷香都不到?”

  他转头看着陈小穗,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小穗正在给下一个病人搭脉,头也没抬,说:“药能管这一回。回去别吃硬的,别吃油的,喝三天粥,别干重活。下回再疼,趁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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