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看完信件后,立马带了两个人动身。

  从府城到清河县,快马加鞭走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到了云雾镇地界。

  他没有直接去镇衙找郑从,按照周平的吩咐,先在外头转一转,看看情况。

  他带着两个随从,沿着官道往西走,远远就看见河道边的田里好多人弯着腰在刨地。

  走近了看,那些人手里拿着锄头,一锄头下去,翻出一窝红皮圆滚的东西,个个都有拳头大。

  赵山不认识这是什么,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猜到这应该就是知府叫他来的目的。

  他朝离他最近的一个老汉走过去。

  “老人家,请问一下,你们收的这是什么?”

  赵山拱了拱手,态度和气。

  那老汉正弯腰捡红薯,听见声音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打量了赵山一眼,见他穿着短褐,腰间别着刀,看着像个当差的,可问的话却像个外乡人。

  老汉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说:“这位差爷,你是从外地来的吧?这东西叫红薯。你连红薯都不认得?”

  赵山说:“确实不认得。头一回见。”

  老汉一听,来了精神,把手里的红薯往赵山面前一递,说:

  “那你可得好好看看。这东西可是个宝贝。我今年种了两亩地,是江家那边分下来的藤。你是不知道,当初种的时候我心里还打鼓,怕这东西不活。结果你看,这才几个月,就长成这样了。”

  他蹲下来,扒开地上的藤蔓,底下露出一窝红薯,一个挨一个。

  老汉捧起一个,拍了拍上面的土,说:“你猜这一亩地能收多少?”

  赵山问:“多少?”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头,又翻了一下:

  “三千多斤!我头一回称的时候,秤杆子差点没打住。我活了六十岁,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说过一亩地能收三千斤的。稻子才多少?麦子才多少?这东西比稻子高了好几倍。”

  赵山心里猛地一跳。

  三千多斤,跟折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问了一句:“真有这么多?”

  老汉说:“不信你自己看。我这块地还没收完,你就在旁边看着,看我一亩地能挖出多少。”

  赵山说:“那我能看看你收的东西吗?”

  老汉忽然犹豫了一下,把怀里的红薯往回收了收。

  旁边几个人也停下手里活,朝这边看过来。

  赵山立刻明白了他们的顾虑。

  这东西既然产量这么高,又是刚种第一年,人家肯定要留着做种,怕被人惦记。

  他赶紧补了一句:“老人家别多心。我就是看看,不动手。你们在地里收,我就在旁边站着,看你们挖,看你们装筐。绝不碰你们的东西。”

  老汉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神色诚恳,腰间那把刀也一直没动过,才慢慢松了肩膀,说:

  “那行。你就站这儿看吧。别踩我的地就行。”

  赵山退后两步,站在田埂上,真就没再往前迈一步。

  接下来半个时辰,赵山就站在田埂上,看着老汉一家在地里刨红薯。

  老汉的儿子在前面挖,儿媳在后面捡,老汉自己往筐里装。

  一筐满了,抬到地头,再换空筐。

  挖出来的红薯在地头堆成一小堆,红彤彤的,看着不起眼。

  赵山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拿了一个。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赵山把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比同样大小的萝卜重得多。

  他又用指甲掐了一下皮,皮很薄,底下是白生生的肉。

  他问:“这东西饱腹吗?”

  老汉的儿子正好扛着一筐过来,听见这话,接嘴道:

  “管用得很。一个就能吃个半饱。煮粥也行,烤着吃也行,生吃也行。生吃脆生生的,有点甜。

  煮粥的时候切几块扔进去,粥就稠了。烤着吃最香,外头烤焦了,里头软软糯糯的,比芋头还好吃。”

  他说着,从筐里挑了个小的,拿手擦了擦泥,咬了一口,嘎嘣脆。

  他把另一个递给赵山:“你尝尝。”

  赵山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生红薯脆甜,汁水不少。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老汉在旁边看着他吃,笑了:“怎么样?不难吃吧?”

  赵山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个红薯拿在手里,看着地头那一堆,心里慢慢沉下来。

  这东西产量高,能当粮,还耐放。

  要是真的,那这清河县,不,整个府,以及整个朝廷都要变天了。

  他把红薯收好,朝老汉拱了拱手,说:“多谢老丈。我再到别处看看。”

  他带着两个随从离开地头,往镇子方向走。

  赵山觉得他得赶紧找到郑从,把看到的一切问清楚。

  这件事,不能耽搁。

  赵山带着两个随从,沿着河道边的田埂一路往镇上走。

  路两边到处都是收红薯的人,有的地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地翻开的黄土和割下来的红薯藤;有的地才收了一半,地头的红薯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的地里,红薯藤还绿油油地爬着,垄上的土裂着缝,可主人家就蹲在地头看着,不动手。

  赵山走了几步,在一个地头停下来。

  地里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根红薯藤,正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刃上沾着泥,可锄把子干干净净的。

  赵山走过去,问:“这位兄弟,这块地是你的?”

  那汉子抬起头,说:“是我的。”

  赵山问:“我看别人家的红薯都收了,你的怎么还不收?你看这藤都长这么大了,底下肯定有东西。”

  那汉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

  “我这块地是后剪的藤种的。比前面那一批晚了十来天。现在收还早了点,再等几天,让它长长足。收了的不划算,少收好多斤呢。”

  赵山有些疑惑:“你不是第一次种吗?怎么知道要晚一些收?”

  那汉子笑了一下,说:“我自己哪会看。是县令请了江家那几户种过红薯的人,挨家挨户帮着看的。

  他们走到我地头,拨开藤看了看土,又抠了个小的出来看皮色,说我这个还差几天。让我再等五天。

  五天后他们再来帮我看一遍。县令出钱请他们干的这个活,五十文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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