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吗?”伊珀棉额前柔软的碎发垂落下来,在眼窝处打下一小片虚浮的阴翳。

  “没有。”江盏月静了几秒,重新对上那双浅杏色的眸子,“我只是见到了裴珏,还看见了一些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情。”

  伊珀棉歪了歪头 ,“总不能是因为这样稀奇古怪的理由,大小姐就不允许我继续待在你身边了吧?”

  “如果说,”江盏月语速缓慢,“你继续跟在我身边会死呢?”

  伊珀棉看了她很久,唇齿间溢出笑音:“这不是很好吗?”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江盏月眉心皱起,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陡增一层冷意。

  然而与她的惊怒相比,抛出这番惊世骇俗言论的伊珀棉,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松弛。

  江盏月抬起眼睛,“你一直想死。”

  青年唇角弯起深深的弧度,“嗯?”

  “或者说,”江盏月脸色僵冷,“你满心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顺理成章地、为了我去死。”

  “大小姐最聪明了。”伊珀棉轻声承认。

  被长久掩盖的扭曲与黑暗,如同被撬开盖子的潘多拉魔盒,彻底暴露在刺目的天光之下。

  困扰江盏月许久的谜团终于在此刻被解开。

  正是因为伊珀棉是这样想的,所以会以同样苛刻的要求来审视林淬雪,所以会去主动挑衅祁司野。

  她或许隐隐有预感,才会频繁以合同为界限,试图约束伊珀棉。

  “你觉得用生命换取我长久的愧疚和铭记,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江盏月咬紧牙关。

  望见江盏月眉眼骤然冷厉的弧度,伊珀棉往前挪了一步,连带着那股独特的软甜气息一同压了过来。

  “活人之间的关系能有多牢固呢?”

  “活人是会被超越的啊。今天有我,可是明天还会有更优秀的人出现,新的关系会一层层覆盖过去。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犯错。”

  多疑又自卑的灵魂里永远残存着一颗名叫“怀疑”的剧毒种子。

  它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一棵遮天蔽日的畸形巨树。

  每一次分别,他都害怕江盏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改变了心意;每一次靠近,他又害怕江盏月会突然收缩宽容的边界。

  这种恐惧如附骨之疽,迫使伊珀棉对江盏月进行一次次的试探,直到被彻底厌弃的一天。

  “可死人不会。”他半敛着眼睑,一字一顿地吐出最毒的剖白:“我希望成为最完美的伊珀棉。”

  这次来,伊珀棉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得到江盏月的承认的那一瞬间,因为太过幸福,他甚至遗憾自己没能立刻死去。

  江盏月突然开口打断了伊珀棉的思绪,她声音很冷,“你要是真的不想活,当初找上门来干什么。”

  伊珀棉眼睫微微颤动,“其实我们第一次相见不是在科德小镇。”

  “在那片森林里。”江盏月淡淡道,“你在现场旁观,还弄出声音了。”

  伊珀棉笑了笑,“也算呢,不过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应该是在瓦沼镇的诊所。”

  “那个女孩是你?”江盏月呼吸停滞半秒。

  伊珀棉轻轻“嗯”了一声,“我的性格很不讨喜吧。”

  远处轨道上传来低沉震颤,广播冰冷的播报响起:“特快列车即将进站,请在安全线内等候⋯⋯”

  快速逼近的白光毫无保留地打在伊珀棉侧脸上。

  一抹极其轻微的哀伤自他眼尾缓缓流出。

  列车稳稳停在面前,这场撕开所有伪装的对峙,看上去似乎即将以不欢而散作为终局。

  江盏月缓声说道:“对不起,那次不是你的问题。”

  只是伊珀棉出现的时机太不凑巧,刚好撞见她满心恐惧的时候。

  于是,看上去很怪异的女孩承担了她因恐惧而产生的攻击性和蛮不讲理的揣测。

  大概是出于对自身软弱的逃避,她才下意识地忽略了伊珀棉身上那些与当年那个影子重叠的痕迹。

  “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伊珀棉摇摇头。

  他视线虚虚描摹着江盏月的轮廓,也终于吐露出最露骨,也最扭曲的真心,“说这些并不是想向你讨要同情。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你现在取消合同,我也会躲在暗处,一直注视着你,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到底是为什么?”江盏月没头没尾地问一句。

  伊珀棉却听懂了,浅杏色的眼眸潋滟如水,“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滴——滴——滴——”

  车门上方的警示灯开始短促闪烁。

  伊珀棉说完就侧开脸,快步走进车厢内,他不敢再看江盏月的表情。

  江盏月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

  她清醒之后就和江念清打了电话。

  她没有说和裴珏的相遇,只是问:“妈妈,你最开始为什么同意让伊珀棉留下来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的江念清沉默了片刻,才将真相娓娓道来:“在很久以前,在我躺在病床上的那一世里,伊珀棉同样也为你工作。”

  根据推测,在那一世她应该会跟随皇后前往西岸疗养院,江盏月抿了抿唇,“我没有理由去科德小镇。”

  “当然。你是在西岸的地下拍卖场里拍下了他。”

  江盏月握着电话的手指骤然收紧。

  江念清笑了笑,“没想到都离这么远了,他还是会找上来。”

  似乎不管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沉重的滞涩自心底蔓延,江盏月低声问:“你们呢?”

  江念清似乎把手机的外放功能打开了。

  听筒里瞬间涌入了嘈杂而热烈的声浪,有商贩悠长的叫卖声、孩童清脆的欢笑声,以及远处广场上管乐团并不算娴熟的演奏声。

  “今天的天气很好,镇上有传统的丰收集会,大家都很高兴。”江念清温柔地笑着说。

  “一起,出来了。”电话那头还传来海因维里的声音。

  江盏月仰起头,度假村所处的地理位置极好,此时太阳已经升至苍穹的最顶端,毫无保留地洒下万丈光芒。

  “我这里的天气,也很好。”

  隔着光洁透亮的玻璃,她静静地注视着伊珀棉。

  他耷拉着脑袋,肩背也有了青年人的轮廓。

  明明比江盏月还高一点了,可看上去却仍能和刚到她们家时经常摔跤的身影重合。

  那时的伊珀棉,最喜欢穿着裙摆繁复的碎花荷叶边洋裙,把头发打理得蓬松后戴上发卡,去集市街道上到处闲逛。

  “听说住在山上的那户人家里,多了一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妹妹。”

  这句风言风语传进江盏月耳朵里时,正在喝水的她被呛了一口。

  她无语道:“你爱好还真特别。”

  “因为这样会非常可爱嘛。”伊珀棉用黏糊糊的语气撒娇。

  “你不觉得吗?”

  “⋯⋯”

  “真的不觉得吗?”

  江盏月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不觉得。”

  伊珀棉蹲下来凑到她膝边,拖长语调:“哇——你绝对是在骗我!你明明就很喜欢!”

  “⋯⋯起来。”

  回忆如同潮水般退去。

  看着那张紧绷的脸,江盏月轻声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在拥有了充足的阳光与雨水之后,这颗干瘪的种子依旧不能舒展枝叶,健康地成长呢?

  他说:“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好吧。

  好吧。

  江盏月发出一声叹息。

  引擎发出低沉轰鸣,车轮开始在轨道上缓缓向前滑行。

  江盏月拨通手里电话,直到看着伊珀棉接起。

  两人的视线在急速拉扯的空气中交汇。

  伊珀棉神经质地眨着眼皮,手指按在透明的玻璃上。

  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厌恶、恐惧,或是弃若敝履的冷漠。

  平和有力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膜上:

  “还是努力活下去吧。”

  乌黑的发垂落在江盏月肩头,她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柔软。

  “你想让我伤心吗。”

  轰隆——!

  高速穿行带来的推背感猛然袭来。

  伊珀棉嘴唇微动,“什么啊,你怎么能说出这么狡猾的话呢?”

  电话那头清淡的嗓音传来:“嗯,因为我也是个很狡猾的人。”

  列车撕裂日光,呼啸着没入远方广袤苍茫的旷野之中,伊珀棉把额头抵在震颤的窗玻璃上,任由眼睛里漫上滚烫水汽。

  他声音哽咽:“⋯⋯好。”

  “我答应你。”

  站台上,天光依旧刺目。

  苍白瘦削的指尖微微发力,“咔嚓”一声脆响,临时电话卡被江盏月断成两截。

  既然不管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就意味着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

  候车大厅里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声此起彼伏。

  江盏月往回走的时候刚巧遇见了两位熟人。

  倪海露扎着极具辨识度的双马尾,“滋溜滋溜”地吸着奶茶。

  阿利瘫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倪海露咬着吸管,“哎哟,我还以为不能和你道别了。”

  瘫在行李箱上的阿利被声音惊醒,“啊,江同学,保重保重。”

  “多谢,你们也是,”即使额发遮挡了江盏月些许眸光,仍能隐约捕捉到其间微弯的弧度,“后会有期。”

  虽没有任何冗长拖沓的寒暄,却有着一同经历过危机的默契。

  阿利看着清瘦利落的背影渐行渐远,走向另一位亚麻色长发少女身旁,感慨一句,“我们这次能从邮轮上毫发无伤地下来真是太好了,虽然不能放假,好歹也可以回宿舍躺一段时间,幸好学院不像圣伽利一样。”

  一旁的倪海露慢慢停下了咀嚼珍珠的动作,意味不明道:“就怕我们学院也开始向圣伽利学习。”

  阿利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好不好。”

  倪海露虚点着手机临时安装的PALL系统,“喏。”

  阿利讪讪道:“不是可以删除么。”

  倪海露轻嗤,“这次是可以删除的。”

  “下一次呢?”

  站台上空,穹顶钢架投下整齐的阴影,一格一格铺在地面,像某种巨大的网格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伴随着脚下地面传来的阵阵微颤,列车分别驶向联邦的不同方向。

  绑架案的余波将在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里,从首都一路扩散到边境,从议会圆桌渗透进街头巷尾的每一句窃窃私语。

  可至少在此刻,在大部分学生眼中,这场惊天动地的绑架案,已经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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