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划破流云,船身灵光莹润,在一众修士恋恋不舍的目光里扶摇直上。

  方才万仙驿广场上吵得沸沸扬扬的一众宗门长老,大多已经各自领了轮值文书,或是带着门下弟子御剑返程。

  不少人仰头望着那艘稳稳远去的玄天剑派飞舟,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艳羡。

  “瞧瞧人家玄天剑派,出的弟子一个比一个逆天,还有凤师叔撑腰。”

  “同样是出门查案,我们灰头土脸,他们倒好,风头出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那林枝意小小年纪,手持万魂幡,连各家长老都怼得哑口无言……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议论声散在风里,飞舟早已载着一行人穿过层层云霭,朝着玄天剑派山门疾驰而去。

  等飞舟稳稳落回主峰前的云台,护山大阵的灵光缓缓向内收束。

  入目所见,守山的弟子个个面色疲惫,眼底带着熬了许久的红血丝。

  这些日子域外邪气暗流涌动,山门大阵需要不间断有人镇守,他们轮班值守,紧绷的心弦已经绷了许久。

  可就在玄天剑派一行人踏下飞舟的刹那,笼罩在山门上那层沉甸甸、挥之不去的阴云,竟如同被清风一卷,悄无声息散得干干净净。

  山风拂过松枝,清灵的草木灵气漫上来,仿佛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危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守山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纷纷上前行礼。

  林枝意挥挥手,带着云逸、柳轻舞蹦蹦跳跳往内殿走,远远就看见了倚在廊下调息的李寒风。

  “寒风哥哥!我们回来啦!”林枝意老远就扬声喊他。

  柳轻舞踩着一缕柔风飘过去,笑嘻嘻的:“寒风哥哥辛苦啦,我们给你按摩!”

  云逸跟在后面乖乖点头:“给你按肩。”

  说是按摩,实则哪里有半分正经样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往疯了里说,天花乱坠,半分收敛都没有,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你是没看见啊!那群长老一开始乌泱泱冲上来,气场猛得能把万仙驿的屋顶直接掀飞,一口咬死就是我们玄天剑派下黑手,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撸起袖子群殴我们!”

  “结果我们一亮留影玉,全场直接集体卡壳!丹符宗长老那张脸,绿得能直接拿去当灵田肥料,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原地飞升不成,直接憋出内伤!”

  “还有落霞谷那长老,眼睛黏在我的万魂幡上扒都扒不开,眼珠子都快飞出来贴幡面上了!明里暗里就要收缴,结果师父轻飘飘几句话,给他怼得原地石化,站在那儿跟个被定身术钉住的木桩子一样,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要说最绝的还是那个小鬼!装得可怜巴巴,眼泪说来就来,演技碾压全修仙界戏精!表面乖乖认错,背地里偷偷给我递眼神挑衅,那一眼嚣张的,我都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原地抬手,反手把万仙驿整个阵法给吞了!”

  云逸跟着凑热闹,小脑袋点得飞快,还不忘加码:“没错没错!当时阴雷漫天,冰剑铺天盖地,我们差一点就把整个万仙驿广场给掀翻啦!”

  柳轻舞在旁边补刀,说得绘声绘色:“风都被我们搅得转圈圈,好些修士吓得御剑都打滑,差点从飞剑上一头栽下去!”

  林枝意一拍胸脯,越说越飘:“也就我们稳得住!换别人去,怕是当场就要被这群长老围得连渣都不剩,我们可是凭一张嘴加一杆幡,单挑全场宗门长老!属于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柔弱小师叔硬扛百家诘难!”

  ?

  这对吗?

  李寒风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眼尾微微弯起,清冷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无奈。

  “没受伤?”

  “当然没有!我们超厉害的!”林枝意胸脯一挺。

  云澜缓步走在后方,佩剑斜挎,静静看着廊下闹作一团的几个少年少女,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凤临渊跟在最后,玄色衣袍曳过青石,目光落在这群吵吵闹闹的孩子身上,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盛满宠溺,一声斥责都没有,只低声自语:

  “这群小家伙,倒是会添油加醋。”

  林枝意四处扫了一圈,歪头:“咦,怎么没看见多多哥哥?”

  李寒风闻言,淡淡开口:“多多去后山闭关石室了,说要稳固境界,已经闭关两日。”

  众人点点头,也没多想。

  画面一转,落于后山深处的闭关石室。

  石室之中阵法闭合,隔绝外界声响,只有一盏幽青长明烛,火苗忽明忽暗。

  钱多多跪坐在蒲团之上,额上密密渗出一层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身前青石地面。

  他眉头死死锁着,牙关紧咬,周身灵力狂暴翻涌,经脉里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冲撞游走,周身空气都跟着震颤。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识海之中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林枝意倒在他面前,气息断绝。

  他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无论他是钱多多,还是身负轮回记忆的玄黄,无论他提前布局多少次,拼尽多少修为,到头来,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结局重演。

  既定的命数如同一个闭环,莫比乌斯环一般,逃不开,破不掉。

  无力感疯狂啃噬心神,心魔自识海深处疯长。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次次轮回,都护不住她?

  一股暴戾之意席卷上来,眼底血色翻涌。

  楚云澜的坟茔在脑海浮现,他心底翻涌着疯狂的念头。

  挖开那座坟,鞭挞残骨,泄去心头恨意。

  还有苏清雪。

  所有祸事的源头之一。

  凭什么他们能安稳于世。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意意就要遭受这些。

  凭什么我们不能相认!

  他猛地抬手,握住身侧长剑的剑柄,铮的一声清响,剑锋半出鞘,凛冽杀气灌满整间石室。

  他要提剑,现在就去斩了苏清雪。

  心魔推着他起身,脚步踉跄,就要破开石室禁制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软糯清甜的声音,隔着层层阵法,轻飘飘钻了进来,撞进他翻涌狂暴的识海里。

  “多多哥哥,我们回来了~”

  是林枝意的声音。

  紧接着,云逸软软的声音响起:“多多哥哥在闭关吗?我们带了主峰刚摘的灵果。”

  柳轻舞的嗓音轻快,随风飘来:“等他出关我们再跟他讲万仙驿的事,可精彩啦!”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的几句话,没有杀伐,没有血色,只是归家少年的闲谈。

  像是一盆温凉泉水,狠狠浇灭了他识海里燎原的心魔。

  钱多多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松。

  哐当——

  长剑脱力,重重砸落在青石地面上,清脆的响声格外突兀。

  石室之外,正要靠近的林枝意脚步一顿,眼睛睁大,小声惊呼:“呀,里面是什么声音?”

  钱多多骤然回神,混沌赤红的眸子一点点恢复清明,方才那股要斩尽仇人的疯狂,潮水一般褪去。

  他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方才差点被心魔裹挟走火入魔。

  他快步走到石室禁制边,抬手松开阵法,石室石门缓缓向内滑开。

  少年敛去眼底翻涌的戾气,压下心口剧烈的悸动,尽量让语气听着平稳温和,对着门外一脸好奇的三个小家伙轻声安抚:“无事,方才练剑失手,剑掉了,吓到你们了?”

  林枝意探头往里看,眨眨眼:“多多哥哥,你闭关是不是很累呀,看着脸色不太好。”

  云逸捧着一兜莹润的灵果,递上前:“给你,很甜的。”

  柳轻舞绕着他转了一圈,风丝轻轻拂过他袖口,敏锐察觉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肃杀气息,却没有点破,只笑眯眯道:

  “那我们不吵你闭关啦,等你出关,给你讲我们收拾邪小鬼的事!唰唰唰!”

  “是呀是呀!”

  钱多多望着眼前鲜活安然的少女,还有身侧两个叽叽喳喳的伙伴,方才心里那掘坟斩敌的滔天恨意,竟一时之间,全然忘了缘由。

  他垂眸,掩去眼底深藏的轮回苦楚,轻轻应了一声。

  “好,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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