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意是在辰时一刻走出宫门的。

  她没跟任何人说,只跟嘎嘎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嘎嘎蹲在窗台上看了她一眼,银白色的尾巴在窗沿上扫了一下,闭着眼又睡着了。

  她以为那是默许。

  她沿着宫墙外侧那条夹道往西走,穿过两道侧门,绕过一片堆放旧木料的院子,从一扇常年不上锁的角门出去了。

  这条路她走过好几次,闭着眼也能摸到城西那棵槐树的位置。

  但今天不一样。

  她拐过粮铺的时候,街面上空荡荡的,铺板都上着,像是还没到开市的时间。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岔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树冠,那棵槐树还在原地,树冠撑开,在晨光里铺出一片圆润的阴影。

  她走近了,发现树根底下的土是翻过的。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翻起来的土块,土块边缘还带着湿气,像是刚被翻动不久。

  她正要拨开一片倒伏的草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她回过头。

  树根边上站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穿着一样的鹅黄色衣裳,头发用一根浅紫色发带系着,发带尾端缀着一颗白玉珠子,连鬓边那朵绒花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那个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明暗交错的界线。

  林枝意没有站起来,她就蹲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她”也看着她。

  然后那个“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林枝意很熟悉,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但那个笑落在林枝意眼里,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你找我有事?”林枝意问。

  那个“她”往前走了一步,日光落在那张脸上,轮廓清晰,五官和她一模一样,连睫毛的弧度都和她照镜子时看到的分毫不差。

  她说:“我来告诉你一声,那个假李寒风,是我让他打的架。”

  林枝意蹲在原地没有动,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朵绒花的花梗。

  “因为我想看看,他们能不能认出我。”

  那个“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和她一模一样,连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也分毫不差,

  “你猜怎么着?他们不能。”

  林枝意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你从哪来的?”

  “从你身体里。”

  那个“她”说,“你把那些井水和墙角的东西都吞进去了,它们在你身体里待着,待久了就慢慢长出了样子,我来见你,你不高兴吗。”

  ......我是允许一切发生,但你不能老发生啊!!!

  我高兴啥啊高兴,你看我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林枝意感觉到丹田里那股力量在动,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顶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翻土时沾上的泥。

  “那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提醒你一件事。”那个“她”把双手背到身后,歪了一下头,

  “你吞下去的那些东西,不止是力量的碎片,还有一些你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它们会慢慢长成你熟悉的样子。你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等你分不清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活着,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我也可以......代替你。

  林枝意没有接话。

  有点幻视小时候第一次进幻境的自己了。

  这还是白天吗。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我自己一个人过的挺好的,不要来不要来。

  那个“她”在日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西走了。

  她走出去十几步,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回头喊了一句:

  “对了,那个钱多多,你别让他再去城北了。万一哪天他见到的那个人也分不清真假了呢。”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下,继续往西走,拐过一片矮树丛,不见了。

  林枝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日头在升高,她的影子在脚边慢慢缩短,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一根极细的银线正在缓慢浮现,又褪去了。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感觉到那股力量不只是安静的水,它有自己的形状。

  它在长大。

  她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快到东暖阁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在月洞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

  石桌上的羊奶碗还在,碗沿结了一层奶皮,像是放了很久。

  嘎嘎不在窗台上,不在石阶上,也不在桂树底下。她站在院子中央喊了一声

  “嘎嘎?”

  “雷帝嘎嘎?”

  “吞天吼??”

  “小猫咪!!!”

  “?最英俊的嘎嘎大人——!”

  没有兽应。

  她转身走回屋里,掀开床帘,枕头旁边是空的。

  她蹲下来往床底看了一眼,也是空的。

  她站起来,感觉到掌心里有一片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那朵绒花还在她手心里攥着,花瓣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从院门口传进来,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钱多多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云逸、柳轻舞和李寒风。

  钱多多看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的泥印上,又移回她脸上。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出去了?”

  “嗯。”

  “一个人?”

  “嗯。”

  云逸站在他旁边,把小麒麟往上托了托,小麒麟的耳朵耷拉着。

  柳轻舞站在云逸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林枝意袖口那道泥印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寒风站在最后面,他没有进院子,就那么靠着月洞门框站着,看了一眼林枝意,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

  然后钱多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你出去之前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找了你一个上午。”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像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调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嗓子眼上。

  他说完这句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嘎嘎也找不到你。它急得满院子转圈。”

  林枝意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攥着那朵绒花。

  她抬头看了一眼钱多多,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看到那个假的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云逸先开口了:“什么假的你?”

  “就在城西那棵槐树底下。”

  林枝意说,“她长得和我一样,穿得也和我一样。她说她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

  她说完之后,发现钱多多的表情变了。

  他的眉毛拧了一下,嘴角也动了动,又停住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身体里?那她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林枝意说:“她说等我分不清真假的时候,我们就会一起活着。”

  “一起活着?”

  “就是……她可能就不走了。”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绷。

  钱多多没说话。他又看了一眼林枝意袖口的泥印,又看了一眼她脸上那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痕,然后他转过头去,冲着院墙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意意妹妹一点都不听话,都答应了不出去还自己偷偷出去!

  出去就算了,堂堂化神大能,还能把自己弄伤了!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是不是知道自己闯祸了故意受伤让人心疼!

  云逸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见到她的时候……她做了什么?”

  “她站在树根底下跟我说话。她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和我很像。”

  林枝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正在变干,慢慢剥落,

  “她说那个假李寒风是她让他打架的。”

  这句话一出,李寒风终于动了一下。他从月洞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院子里,站在石桌的另一侧,隔着桌面看着林枝意:“她说的?”

  “她说她想看看你们能不能认出我来,我不知道她说这些的意义是什么。”林枝意说。

  李寒风沉默了片刻:“那她后来去哪了?”

  “往西走了。”

  李寒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

  晨光已经移到了院子中央,影子贴在地面上,轮廓清晰,边角利落,和他站立的姿态完全一致。

  他看了两息之后抬起头,问了一句:

  “她有没有说,怎么才能让她不继续长?”

  林枝意想了想:“她说那些东西在我身体里待着。可能要把它们消化掉才行。”

  柳轻舞终于开口了:“但你在凡间不能用法术,怎么消化?”

  “就只能靠时间。”林枝意说。

  或者......先回去。

  钱多多站在院子中央,他已经转回身来了。

  他看着林枝意,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后去哪,都要跟我说一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不带嘎嘎也得跟我说。”

  意意妹妹以后再这样!我就要小发雷霆,勃然大小怒,怒火微烧了!

  太不乖了。

  竟让人担心!

  不和她好了。(这个待定)

  不想和她说话了。(这个也待定)

  灵石都不攒着给意意了!!!(这个依旧待定)

  哼!

  林枝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看到钱多多的眼眶是红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云逸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钱多多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开口说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林枝意想了想:“弄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绒花的手,绒花花瓣已经皱成一团了,她把它放回袖子里,然后说,

  “她说她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那她有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如果我真的分不清她和我有什么区别,那她可能就不只是模仿我了。”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出宫。

  苏云卿让人送了一碗温热的牛乳过来,搁在石桌上放凉了也没人动。

  林枝意坐在石阶上闭着眼消化力量,嘎嘎蹲在她膝盖上,银白色的尾巴搭在她手背上,比她离开的时候安静了很多(?)。

  如果忽略时不时咬她一口的雷帝嘎嘎就更好了。

  坏仆人坏仆人。

  让兽担心。

  咬你咬你。

  给iiOiiO都走累了。

  云逸摩挲着剑穗不知道在想什么,钱多多摆弄着过来剑试图把阵盘融入进去。

  柳轻舞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研究风的走向。

  李寒风手挽了个剑花开始练剑。

  晚饭的时候苏云卿亲自来的,看到五个人各自散在院子里没说话,她叫宫人先把菜放在石桌上,然后看了一眼林枝意袖口的泥印,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碗没动过的牛乳,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

  “先把饭吃了,再想别的事。”

  苏云卿站在旁边看他们吃完了第一轮,才开口说了一句:

  “那棵槐树的事也别太担心,你父皇已经派人去查了。西边的林子也会有人清。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往外跑。”

  她没有说什么重话,语气也平稳,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林枝意抬头看了她一眼,苏云卿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阿娘......让您和爹爹担心了。意意错了......也对不起大家......意意再也不自己乱跑了。”

  苏云卿轻轻摸了摸意意的小脸蛋,叹了一口气。

  “那你说好!不许再要我们担心!”云逸率先开口后其他人紧随其后。

  “嗯。你这样我们......担心。”

  “是呀是呀,我都怕死了,饶是知道你不会有事但也难免急切。”

  “脸上......记得上药,留疤你会伤心。”

  那天夜里,林枝意坐在窗台上。

  嘎嘎蜷在她膝盖上。

  窗缝外漏进来一线月光,在桌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亮痕,又移开了一点,又移开了一点,那道亮痕正在缓慢地朝窗户的方向退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把光往回拉。

  林枝意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那根银线正在缓慢地浮现,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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