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314章 殿试当日!天子亲问!

小说:大周仙官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更新时间:2026-08-06 21:10:0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殿试之日。

  五更,宫门之外。

  本科取中的三百名贡士,一色的贡士袍服,按名次列队,静候宫门。

  天光未亮,宫墙如山。朱红的宫门在火把的光里沉沉伫立,门上金钉,一颗一颗,像沉默的星。

  礼官持名册,高声唱名。

  唱到一名,一人出列,入队。

  「第一名,沈青崖!」

  白衣换了贡士服的沈青崖,出列,立於队首。

  「第二名,姜望!」

  姜望出列。

  一名,一名。

  祁霜,蔡云,柳三变,孟实。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入列。

  唱名过半,过百,过二百。

  苏秦立在原地,静静地等。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唱到最後,礼官顿了顿,展开名册的最後一页,扬声:

  「第三百名。」

  「苏秦!」

  三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有惊愕的,有了然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深深忌惮的。

  压线取中的末名?还是别的什麽?消息灵通的人,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

  苏秦出列,走到队伍的最末,站定。

  天子亲改的位置。

  最後一问的位置。

  三百人的队伍,静立宫门之外,等着五更三点的钟。

  等待的间隙,队首那道身影,忽然回过头。

  沈青崖隔着二百九十八个人,朝队尾望了一眼。

  晨色微茫,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但苏秦知道那一眼的意思。

  第一名,与第三百名。

  两张榜,对着看。这一榜,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可两个人都清楚,今日殿上见了真章,才知道头尾。

  苏秦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沈青崖转了回去。

  而後是姜望。队伍第二位的姜望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负在身後,朝着队尾的方向,轻轻擡了三根手指,又握拳。

  那是青云班在传承塔里定下的旧暗号。

  三指为岳,握拳为定。

  稳住,我们在。

  苏秦垂在身侧的手,也轻轻回了一个。

  队伍最末的位置,是孤的。天子亲点的位置,三百道复杂的目光,压得人透不过气。

  可这条队伍里,有他的同门。

  队首有约,队中有盟。

  他不孤。

  五更三点,钟鸣。

  宫门之内,传来静鞭三响。

  啪。啪。啪。

  三响过後,天地俱静。

  朱红的宫门,缓缓洞开。门内,一条汉白玉的御道,笔直地伸向晨雾深处。雾的尽头,隐隐是重重殿宇的轮廓,飞檐如翼,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沉默如山岳。

  礼官高唱,声透晨雾:

  「宣——诸贡士——」

  「入殿——!」

  队伍启动。三百人,按名次,鱼贯而入。

  苏秦走在最末。

  迈过宫门门槛的那一瞬,他停了半步,擡起头。

  宫墙之内的天空。

  苏禾的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阴司的目光进不去的地方。整座皇都的名字之海覆盖不到的地方。每年除夕子时,亮一线光的地方。

  三百年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道墙的里面。

  代天的印。岁之信物。留中的上意。最後一问。

  如今,他走进来了。

  苏秦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跟上队伍。

  身後,朱红的宫门,缓缓地,合拢了。

  ......

  宫门在身後合拢。

  三百名贡士,随着礼官,沿汉白玉御道,鱼贯而行。

  御道极长。两侧是深深的宫墙,墙头的天光,被切成一条笔直的窄带。

  晨雾未散,远处的殿宇在雾里一重一重地显出来,又一重一重地退到身後。

  无人说话。

  只有三百双靴底,踏在玉道上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苏秦走在队伍的最末,目光垂着,脚下的每一步,却都在称量。

  这座宫城,同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不是恢弘。恢弘他见过,贡院的号舍之海,抡才台的千古广场,论气象,未必输给这里。

  是静。

  脚底下的静。

  他是走过千山万水的人。种过田的脚底板,认得地气。

  寻常的土地,踩上去是活的,地气升腾,草木呼吸,连贡院地底那座沉睡的台,也有一线极细的余温。

  这里的地,是死的。

  不。

  苏秦走了几十步,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死。

  是被捂住了。

  像一口焊死的钟。

  锺里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被一层一层的封条,捂得严严实实。

  他的脚底板踩上去,只觉得脚下深处,有一种绷得极紧的沉默。

  镇之於王城之下。

  层层封条,封着底下的某个东西。

  苏秦收回心神,不敢再探。

  今日不是探这个的日子。

  ……

  穿过三重门,登上一道漫长的丹陛。

  丹陛尽头,一座大殿,迎面压下来。

  殿名承极。

  重檐庑殿,飞阁流丹。

  九十九级白玉阶之上,那座大殿沉沉地踞着,殿门大开,门内深处,灯火与晨光交融,一片深不见底的明黄。

  礼官在阶下停步,转身,压着嗓子,宣示规矩。

  「诸贡士听了。」

  「入殿之後,分十班序立,非点名不得出列,非奏对不得出声。」

  「御座之前,丹墀正中,有墨玉方砖一枚。」

  礼官的声音,郑重到了极处:

  「此砖名为问心。

  太祖皇帝立国之年,敕先贤以上古之法炼成,凡立於砖上者,言出即验。」

  「实言,砖静。」

  「虚言。」

  「砖鸣。」

  「陛下点问,点到之人,出列,登砖,奏对。」

  「天语垂问,砖上作答。欺君者,砖鸣三声,殿前卫士叉出,永不叙用。」

  「都听明白了?」

  三百人,齐声:

  「明白。」

  「入殿。」

  ……

  承极殿内。

  殿柱合抱,蟠龙缠柱而上,直入深远的藻井。金砖墁地,光可监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绯袍紫袍,静立如林。

  苏秦随着队伍入殿,目光扫过文官班首。

  元度衡立在那里,绯袍玉带,目不斜视,像一尊入定的像。

  唯在三百贡士鱼贯而入、行经他面前的那片刻,这位天官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擡了一线。

  一线目光,扫过队尾。

  又落回原处。

  再无任何交流。

  苏秦垂目,随队站定。三百人分作十班,他独自立在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离御座最远,也离殿门最近。

  而後,他看清了大殿的最深处。

  御座高踞於七级台陛之上。

  御座之前,垂着一重帘。

  明黄的帘幕,自藻井垂落,将御座连同座上的存在,整个罩在里面。

  晨光斜入,帘上只映出一个极淡的、端坐的轮廓。

  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冠,甚至看不真切那轮廓是坐是卧。

  帘前丹墀正中,一方墨玉砖,静静地嵌在满地金砖之间。

  黑得像一口井。

  ……

  辰时正。

  殿外静鞭三响。

  鞭声未落,满殿百官,齐齐撩袍跪倒。三百贡士,随之跪倒。

  山呼之声,如潮水漫过大殿。

  苏秦跪在队尾,额头触地的一瞬,听见帘幕之内,传来了一个声音。

  「都起来吧。」

  就是那个声音。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喜怒。每一个字都不重,可每一个字落下来,满殿的空气都随之沉一分。

  三百人起身,序立。

  帘内的声音,缓缓地开了口。

  「今日殿试。」

  「依制,当由读卷官出题,诸生作答,朕居上观之。」

  「朕把制改了。」

  满殿,落针可闻。

  「卷子,你们在贡院写过了。

  境,你们也各自过过了。

  朕都看了。

  写得好的,过得好的,名次上自有分晓,不必再考一遍。」

  「今日,朕不看文章。」

  那声音,不疾不徐:

  「朕看人。」

  「朕点到谁,谁出列,登砖。朕问什麽,你答什麽。答不上,如实说答不上。不知道,如实说不知道。」

  「朕不罪不知。」

  「朕只罪不实。」

  「开始吧。」

  帘内,纸页翻动了一声。

  「沈青崖。」

  ……

  队首,白衣一振。

  沈青崖出列,趋前,登上那方墨玉砖,长揖:

  「臣沈青崖,恭听圣问。」

  「沈青崖。」帘内的声音,平平的:

  「雄州沈氏,三代治河。你祖父治过黄汛,你父亲现任雄州河督。家学渊源,你的策论里,河工那一段,写得是满场最好的。」

  「臣,谢陛下。」

  「朕还没问。」

  那声音,依旧平平的,却在下一句,忽然转了向:

  「去年,雄州河督衙门报的河工银,一百八十万两。

  前年,一百三十万两。朕翻了翻工册,堤,没有多修一里。闸,没有多起一座。」

  「多出来的五十万两。」

  「你说,多在哪了?」

  满殿,倒抽了一口凉气。

  殿试头一问,问的不是学问。

  是当着满朝文武、三百贡士的面,问一个儿子,他父亲帐上的窟窿。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道白衣身上。

  沈青崖立在墨玉砖上,背脊笔直。

  他沉默了三息。

  而後,一字一字,声音清朗:

  「回陛下。臣离家赴考,已经两年。河督衙门的帐,臣未曾经手,不敢妄答。」

  「妄答,是欺君。臣不欺。」

  砖,无声。

  「好。」帘内道:

  「那朕换个问法。」

  「朕不问帐。朕问你。」

  「若查下来,那五十万两里有黑,你父亲有罪。」

  「你,怎麽办?」

  这一问,比头一问,更狠。

  头一问问的是帐,这一问,问的是他这个人。父与法,血与忠,当殿摆开,退无可退。

  沈青崖立在砖上。

  苏秦在队尾,远远地望着那道白衣的背影。他看见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缓缓松开。

  而後,北榜头名开口了。

  「回陛下。」

  「国法在上。臣父若罪,臣不求情。」

  「臣只求一件。」

  「请陛下容臣,先辞了今科的功名,再以人子之身,陪臣父受审。」

  帘内,静了一瞬。

  「为何辞功名?」

  「功名是臣的,不能拿去给臣父抵罪。」沈青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

  「臣父是臣的,臣也不能拿功名,同他做乾净的切割。」

  「旁人割得,臣割不得。」

  「割得乾净的,是名分。」

  「割不乾净的。」

  「是臣,是他儿子。」

  满殿死寂。

  墨玉砖,自始至终,无声。

  帘内,长久的沉默。

  而後,那个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下去吧。」

  「帐,朕会查。查明白之前,你的功名,朕给你留着。」

  「是黑是白,到时候,你父子当面对。」

  沈青崖长揖,退下。

  走回队列的时候,这位向来目下无尘的北榜头名,白衣的後背,已经湿透了。

  ……

  「姜望。」

  姜望出列,登砖。

  「姜氏一门。」帘内的声音道:

  「满门清贵,四世居官。朕数了数,如今朕的朝堂上,姓姜的,有十一个。」

  「朕今日再取你一个,明日天下人就要说,朕偏心世家。」

  「你说。」

  「朕该不该取你?」

  姜望立於砖上,答得很快:

  「陛下该取臣的卷子,不该取臣的姓。臣请陛下,糊了臣的名,再定去留。」

  「糊名?」

  帘内,似是极轻地哂了一声。

  「糊了名,你的文章,朕认得出。满殿的读卷官,都认得出。天下谁不知道姜家子弟的文风。」

  「糊名,是自欺。」

  「再答。」

  姜望的肩背,绷紧了。

  第一层的应答,被一句话打穿。这就是天子的问法,你备下的路,他一步就堵死,逼你走到没备过的地方去。

  苏秦在队尾,看着姜望立在砖上,沉默。

  一息。

  两息。

  而後,姜望缓缓地,重新开了口。这一次的声音,慢了,沉了:

  「陛下。」

  「臣答不了今日之问。」

  「臣请以十年,答它。」

  「哦?」

  「请陛下记下今日。十年之後,以臣在任上做下的事,回答今日。」

  「臣若做得好,陛下今日取的,是才。」

  「臣若做得不好,陛下今日取的,就是姓。」

  「今日的话,怎麽说都是空的。」

  「请陛下,以十年为答。」

  帘内,静了很久。

  「好。」

  那个声音,缓缓地道:

  「朕记下了。」

  「十年。」

  「姜望,十年之後,朕若还坐在这里,朕会亲自翻你的考功档。」

  「下去吧。」

  ……

  一名,又一名。

  天子点问,全无定式。

  问祁霜的,是她那把从不离身的剑:

  「殿试携剑,历科未有。你仗的是什麽?」祁霜答:

  「回陛下。剑入宫门时,已卸交禁卫。臣仗的不是剑,是臣练剑十五年的手。手稳,心就稳。」砖无声,放过。

  问蔡云的,是一笔帐:

  「薪火学党在你身上,前後投了多少银钱?他们图你什麽,你还他们什麽?」

  蔡云额头见汗,一笔一笔,当殿报了个清楚,最後道:

  「他们投的是十年後的臣。臣还的,是十年後一个不欠帐的官。人情臣认,官身不卖。」砖无声。

  而後,出事了。

  「郑修远。」

  一名锦衣贡士出列,登砖。

  「你的亲供上写,家世耕读,寒门出身。」帘内的声音,平平的:

  「朕的内档上写,你祖父是江南盐商,家资百万,你家的宅子,比朕的行宫都齐整。」

  「耕读?」

  「你家耕的是盐田,读的是帐本吧。」

  「你为何,冒称寒门?」

  那郑修远面色煞白,扑通跪在砖上:

  「回、回陛下,臣家中确有薄田,臣自幼确实躬耕……」

  嗡。

  墨玉砖,鸣了。

  一声低沉的震鸣,像一口钟被闷闷地撞了一下,滚过整座大殿。

  满殿变色。

  郑修远瘫在砖上,面无人色。

  帘内的声音,没有怒意,反而缓了下来,缓得像叹息:

  「砖比你诚实。」

  「起来。朕问你最後一句,答实了,朕不叉你出去。」

  「你为何要装穷?」

  郑修远伏在地上,抖了半晌,终於说了实话:

  「臣……臣怕。怕陛下不喜商贾之家,怕考官看轻臣的出身……本科取士,人人都说,寒门吃香……」

  砖,无声。

  「这句是实的。」帘内道:

  「朕告诉你,朕不恶商。商通有无,也是民生。」

  「朕恶的是。」

  「你自己,先看不起自己的来路。」

  「一个连自己的根都急着撇清的人,做了官,你会认谁做根?」

  「去三甲之末。」

  「进士的名分,朕给你留着。」

  「脸,是你自己丢的。」

  郑修远面如死灰,被礼官引下。满殿的贡士,人人後背生寒。

  ……

  「孟实。」

  孟实出列的时候,腿都是僵的。他登上墨玉砖,行礼的动作,紧张得有些走形。

  苏秦在队尾,替这位号舍邻居捏了一把汗。

  帘内的声音响起,问的却是一句谁也没料到的话。

  「孟实。」

  「你爹为了供你赴考。」

  「卖了几亩田?」

  孟实猛地擡起头。

  这个老实人在砖上僵了片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发哽:

  「回陛下。」

  「四亩,七分。」

  「怎麽记得这麽清?」

  「臣家里一共。」孟实的喉咙滚了滚:

  「五亩二分。」

  满殿,静了。

  金殿玉阶,蟠龙藻井,满堂朱紫。这样的地方,忽然摆进来一笔五亩二分的帐,摆得满殿的贵人,都没了声音。

  「留下的五分呢?」帘内问:

  「做什麽?」

  「留着……」孟实抹了把脸:

  「留着臣考不中,回去还能种一口吃的。」

  「臣爹说,田没了。」

  「家还在。」

  帘内,静了很久。

  「你若做了官。」那个声音缓缓地问:

  「头一件,想做什麽?」

  「回陛下。」孟实挺起腰,一字一字:

  「臣想让天下供孩子读书的人家,不用卖田。」

  「大话。」

  「是大话。」孟实梗着脖子认了:

  「臣一个人做不完。臣做一点,是一点。臣在境里当过三年穷教谕,一文不该拿的,没拿过。臣知道穷人的钱。」

  「一文,是一文。」

  砖,无声。

  帘内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极淡的暖意:

  「好。」

  「朕记你一句。一文是一文。」

  「下去吧。」

  ……

  日近正午。

  天子点问,已过三十余人。

  苏秦立在队尾,始终没有被点到。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每一问,每一答。日光从殿门斜移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金砖,爬过三百双靴,爬向丹墀。

  站到第三个时辰,他索性静下心来,做了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沉入识海,翻库。

  千万个名字的光森林里,他循着一个念头去寻:一千四百年里,那些站在君王面前的前辈们,留下过什麽。

  指尖触到一个名字。

  那是一位八百年前的老御史,答「名「科时留下的一句:

  【老夫在君前站了四十年。老夫身上有一样东西,从来不敢给君。】

  【天下人对老夫的信。】

  【君要老夫的命,给。要老夫的官,给。独这个信,不能给。给了,老夫就只是君的家奴,不再是天下的官。家奴办事,看主子脸色。官办事,看天下脸色。】

  【君得一个家奴,失一个官。亏的,其实是君。】

  苏秦把这一份答卷,在心里,默默地读了三遍。

  读完,他睁开眼。

  日光已经爬上丹墀,照亮了那方墨玉砖的一角。

  ……

  未时。

  天子的问,忽然变了。

  帘内的声音,缓缓地响起,这一次,不点名。

  「朕再问一题。」

  「不问某一人。问满殿。」

  「谁有答,谁出列。」

  满殿的贡士,齐齐屏息。

  而後,那个声音,一字一字,落下了题目:

  「法度,与人心。」

  「孰重?」

  题目落地的一瞬。

  队尾,苏秦浑身的血,猛地一凛。

  这道题。

  这个措辞。

  法度与人心,孰重。

  传承塔,接招殿,那道执礼如官、十招问尽他规矩之根的残影,临别时留下的话,一字不差地撞进他的识海:

  殿上若有人问你,法度与人心孰重。

  你答完。

  就知道老夫是谁。

  殿上。

  此殿。

  此问。

  苏秦立在队尾,指尖微微发凉。他强迫自己按下翻腾的心绪,先听。

  已有贡士出列了。

  第一个,登砖,朗声:

  「回陛下,法度为重。法者,国之权衡也。人心似水,无法以束,则泛滥成灾。宁失之严,不失之纵。」

  砖无声。是真心话。

  帘内,不置可否。

  第二个出列:

  「臣以为人心为重。法由心生,徒法不足以自行。得人心者,法不令而行;失人心者,法虽严而乱。」

  砖无声。也是真心话。

  帘内,依旧不置可否。

  第三个出列,答「并重」,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砖无声。

  帘内,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殿上渐渐没人再敢出列。答重法的,答重心的,答并重的,路数都被人走完了,天子一个字都不接。谁也摸不清帘幕之内,要听的到底是什麽。

  死一般的寂静里。

  队尾,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动了。

  苏秦出列。

  三百道目光,唰地一声,齐齐钉过来。

  那个立了一整日、被天子晾了一整日的末名,第一次,自己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到丹墀之下,登上那方墨玉砖。

  长揖。

  「臣,苏秦,请答此问。」

  帘内,那个平静的声音,第一次,正面落在了他身上:

  「讲。」

  「回陛下。」苏秦直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臣以为,此问问的,不是孰重。」

  「是两者相悖之时,执事之人,当如何自处。」

  「臣先答,法度是什麽。」

  「法度,是写下来的人心。」

  「上古结绳,中古刻石,今世成典。

  每一条律文,追到根上,都是当年千万人心里'该当如此'四个字,被人提笔,写了下来。

  杀人偿命,是人心写成的法。

  欠债还钱,是人心写成的法。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心,凝成的字。」

  「臣再答,人心是什麽。」

  「人心,是还没来得及写下来的法度。」

  「世道在变。人心先动,笔墨在後。

  今日人心里的'该当如此',或许要十年、五十年後,才会变成律文里的一行字。

  这中间的空档,就是法与心相悖之处。」

  「所以臣答:相悖之时,错的往往不是法,也不是心。」

  「是执笔的人。」

  「太久,没有蘸墨了。」

  满殿,寂然无声。

  帘内,那道淡淡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苏秦继续道:

  「既知病根,臣再答处置。」

  「毁法以从心,不可。今日为一人破一法,看着痛快,明日天下人人援例,法就成了纸。

  法成了纸,最先被欺的,恰是那些指望法的、无权无势的人。」

  「执法以逆心,也不可。今日执得整齐,明日人心散尽,法成空文,人人绕着它走,绕出来的路,比法坏十倍。」

  「臣在赴考路上,见过一县。旌表之法,本为劝善,行之百年,竟成了逼人殉名的刑。

  有寡妇欲改嫁,族老搬出法度,将人关在柴房,绝食待死。」

  「彼时臣没有毁法。臣翻开《会典》,用法度自己的条文,救出了那个人。」

  「而臣心里清楚。」

  「那条法。」

  「该修了。」

  他顿了顿,收束:

  「故臣之答:断案之时,依法断,一寸不让,不使法失威。」

  「断毕,上书言法之偏,请修法以追心,一日不怠。」

  「一手持法。」

  「一手修法。」

  「断案的手要稳。修法的笔,要勤。」

  「此,臣所解之法度与人心。」

  砖,无声。

  自始至终,无声。

  ……

  苏秦答毕,垂手立於砖上,静候。

  帘幕之内,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久到殿外的日影,都移了一线。

  久到满殿的百官贡士,都开始不安。

  而後,那个平静的声音,终於,缓缓地响了。

  响起的第一句,却让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满殿。」

  「都听见了?」

  无人敢应。

  「这道题。」

  帘内的声音,一字一字,平静得近乎萧索:

  「不是朕出的。」

  「是先帝爷。」

  「当年留给朕的。」

  满殿骇然。

  「朕登基那一年,在先帝爷灵前,答过一回。」

  那声音,停了很久。

  「答得。」

  「不如你。」

  轰。

  满殿百官,齐齐色变。文班武班一片压抑的骚动。

  天子於金殿之上,当着三百贡士,自承答题不如一个末名的考生。

  开国以来,未有此事。

  元度衡立在班首,眼皮猛地一擡,深深地看向丹墀上那个身影。

  而墨玉砖上。

  苏秦立在原地,面上不动,识海之内,惊雷滚滚。

  先帝爷。

  当朝天子的皇祖。

  那道在青云府传承塔接招殿里,执礼如官、留题而去的残影。

  是先帝。

  一位帝王。

  一位帝王,把自己的一缕问道之影,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地方传承塔里。

  不留在皇陵,不留在太庙,留在一座三级院的接招殿中,扮作一个不肯留名的「官场大员」,一遍一遍地,接着後进学子的招,出着那一道「凭什麽「的题。

  等一个能答「法度与人心」的人。

  苏秦忽然想起了那道残影临别的姿态。

  不是帝王俯瞰臣子的姿态,是一个出题人,把毕生没解开的题,郑重托付出去的姿态。

  还有那册《对策》。

  一位帝王,亲手写下的,教人如何在帝王面前答话的书。

  苏秦立在砖上,喉头微微发热。

  原来三代人等抡才台醒,不是一句虚言。

  第一代等不到,就把自己的影子留在塔里,亲自去筛;筛了几十年,筛到了他。

  帘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先帝爷临终之前,朕侍疾榻前。他老人家拉着朕的手,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家事,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句,那道题,你接着答,答到答明白为止。」

  「第三句。」

  帘内,停了一停。

  「第三句,先帝爷说:等那座台醒了。」

  「它挑中的人。」

  「你替朕,好好看一看。」

  满殿的百官,听得云里雾里。什麽台,什麽挑中的人,无人知晓。

  唯有丹墀上的苏秦,和文班之首的元度衡,在同一瞬间,垂下了眼。

  「苏秦。」

  帘内的声音,落回他身上:

  「归列吧。」

  「朕的问,还没完。」

  ……

  日头偏西。

  殿试,问到了申时。

  三百人,问过了二百九十九。

  有人过砖如履平地,有人在砖上汗透重衣,有郑修远那样的砖鸣落魄,也有孟实那样的一句「一文是一文「。

  殿外的天光,从明黄转成熔金,又从熔金,沉成暗红。

  大殿之内,掌了灯。

  帘内的声音,问完第二百九十九人,停了。

  而後,那个声音,缓缓地,吩咐了一句:

  「问完的。」

  「都归班站好。」

  「百官。」

  「也站好。」

  满殿肃然。

  「接下来这一问。」

  「朕只问一个人。」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落针可闻。三百名贡士,两班文武,上千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聚向队尾。

  聚向那个从清晨站到日暮、始终立在最末的身影。

  「苏秦。」

  「出列。」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沿着那条走过一次的御道,再一次,朝着丹墀走去。

  一步,一步。

  上千道目光压在背上,像走在水底。

  他走到丹墀之下,正要登上那方墨玉砖。

  「慢着。」

  帘内的声音,止住了他。

  「下来。」

  「站到砖外来。」

  满殿,一片压抑的譁然。

  问心砖,言出即验,欺君者砖鸣三声。这是殿试的铁规,是天子亲口立的章程。方才二百九十九人,人人登砖,无一例外。

  独独最後一问,天子让他,离开问心砖。

  不验了?

  礼官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帘内的声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那一句不是说给苏秦的,是说给满殿的:

  「砖,验的是言。」

  「朕这一问,不验言。」

  「验不验,朕自己看得出来。」

  「朕要听的,是人话。」

  「不是说给砖听的话。」

  苏秦立在墨玉砖旁的金砖上,垂手,静立。

  离开了那方砖,脚下踩的是寻常的金砖。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立着的地方,比砖上,险一万倍。

  砖只验虚实。

  帘幕後那双眼睛,验的是骨头。

  「苏秦。」

  帘内的声音响起。不高,不沉,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朕看了你一路。」

  「惠春的粥棚,朕看了。你敕的那道名,朕看了。参你的本,朕压着。你在贡院里那一夜,把朕的贡院地底照得跟白昼一样,朕也看了。」

  「你的策论,朕读了三遍。官册是天下的记性,写得好。」

  「你的境,朕调了全录。淹地不淹根,办得好。」

  「满朝文武,都当朕要问你名权,问你僭越,问你那一夜的地底。」

  「不问。」

  「那些事,朕都有数了。」

  帘内,静了一瞬。

  「朕今日,只问你一句。」

  大殿之内,灯火轻轻地晃了一下。

  上千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一字。

  一字。

  落了下来:

  「你。」

  「是朕的臣。」

  「还是天下的臣?」

  ……

  轰。

  问题落地的一瞬,满殿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文班之中,几位老臣的脸色,唰地白了。

  元度衡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这一问。

  这一问是一道死局。

  答「陛下的臣」,是顺,是忠,是满殿百官人人会答的标准答案。可这个答案从苏秦嘴里出来,就是谎。

  他的策论写的是民为本,他的道立的是乡土,他的敕名给了一个白身的死人,他这一路的每一步,都写着另一个答案。

  天子看了他一路,他此刻说「臣是陛下的臣」,不必问心砖,帘幕後那位第一个不信。

  言不由衷,当殿露怯。前头站了一整日立起来的一切,一句话,塌乾净。

  可答「天下的臣「。

  金殿之上,御座之前,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对天子说:臣不是你的臣。

  参本上「僭权「两个字,御史们攻讦了三个月的「其志不小」,顷刻之间,全部坐实。天子亲手递来的刀,他自己伸脖子接上。

  顺答,是谎。

  直答,是逆。

  两条路,都是绝路。

  这就是那位陛下,留给最後一问的东西。不考学问,不考策略,不考风骨。

  考的是把你逼进死角之後。

  你身上,还剩下什麽。

  ……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

  脑中。

  一片空白。

  真正的空白。不是慌乱,不是恐惧,是他这一路所有备下的东西,帐,库,学问,机锋,在这一问面前,齐齐地失了声。

  帐上没有这一页。

  库里千万份答卷,没有一份,答过这道题。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满殿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胸口。

  空白的深处,忽然,浮起了一个声音。

  元度衡的声音。

  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

  不要慌。

  那一瞬,不是你输了。

  是陛下,开始看了。

  苏秦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口浊气。

  不慌了。

  既然备下的都用不上,那就不用备下的。

  既然帐上没有现成的答案。

  那就当着陛下的面。

  现算。

  他闭了闭眼,把这道题,像掰开一笔烂帐一样,一层一层,掰开来。

  朕的臣。天下的臣。

  这道题的刀刃,在一个「还是」上。

  它先立了一个前提:朕,与天下,是两头。

  是两个主子,两本帐,忠了这头,就负了那头。

  答题的人,顺着「还是」二字往下走,无论选哪头,都是认了这个前提。

  认了这个前提。

  就输了。

  可是。

  苏秦的心,渐渐地沉静下来。

  这个前提。

  是真的麽?

  陛下与天下,是两头麽?

  他想起了自己的策论。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想起了安丰县衙的大堂,想起漕仓前立的那个约。

  想起孟实的五亩二分,想起沈青崖的「割不乾净」。

  想起帘幕之内,那位从清晨问到日暮的存在。

  问河工的银,问世家的姓,问商贾的怯,问一个寒门老爹卖掉的四亩七分田。

  一个当天下与他无关的君,不会这麽问。

  苏秦睁开了眼。

  他擡起头,望向那重明黄的帘幕,望向帘上那道淡淡的、端坐的轮廓。

  而後,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极稳。

  「回陛下。」

  「臣,答不了这道题。」

  满殿,一片死寂。

  答不了?

  最後一问,答不了?

  帘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

  「因为这道题里。」苏秦一字一字:

  「有一个字,臣不敢认。」

  「哪个字。」

  「'还是'的'还'字。」

  「此字一立,陛下与天下,就成了两头。臣往东,便负了西;臣往西答,便叛了东。」

  「可是陛下。」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朗声,一字一字:

  「臣把臣这一路见过的帐,在御前,现算一遍。」

  「陛下坐的这座殿,是天下的赋税起的。

  陛下批的每一道折,行的是天下的政。今日殿上问了二百九十九人,问河工,问田亩,问一文钱。

  臣斗胆说一句,陛下问的每一件。」

  「都是天下的事。」

  「天下人种田,纳粮,服役,把身家性命,寄给朝廷。

  朝廷之上,是陛下。这一层一层寄上来的,臣在策论里写过:民寄命於官。臣今日补上後半句。」

  「官寄命於君。」

  「天下万民的身家性命,一层一层,最後全寄在陛下一人身上。」

  「所以臣斗胆答:陛下不是天下的另一头。」

  「陛下是天下的。」

  「总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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