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308章 上古十科,求贵人!

小说:大周仙官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更新时间:2026-07-31 16:54:5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好眼力。第七问,问相。你还没答,就已经及格了一半。】

  第七层的灯幽幽地悬着。那个极淡极冷的声音在广场上空散开,不疾不徐。

  【小子,你方才问老夫,书肆那位与台上这位,是一人,是两人,还是借台设考。问得好。可惜,老夫不答。】

  苏秦眉头微动。

  【不是不肯答,是这一问的答案,不该由老夫的嘴里出来,该由你的眼里出来。你既修了相科的学问,老夫便按相科的规矩出题。

  相科的题,一千四百年只有一种出法:活人当场,相活人。

  可老夫这样的,寻常考生一辈子见不着一面。你,见过两面了。

  书肆一面,台上一面。】

  那声音缓缓落下题目:

  【那就,相老夫。两面加起来,你能相出老夫什麽,一件一件说来。

  相得出,过。

  相不出,黜。

  相错了,也黜。】

  产场上落针司闻。

  苏秦立在台下,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这道题,险到了极处。

  相人,他学过。

  崔衡的传承里,观其言,察其行,量其心,一套一套的功夫,这几个月他用得纯熟。

  可那是相人,相一个官,一个商,一个考生。

  眼前这一位,是什麽?

  他先把这道题的险处掂了一遍。

  相人这门功夫,说到底,是拿自己的阅历去度别人的深浅。

  崔衡的传承里讲过一个例子:当年有位吏部的老主事,相人四十年从无走眼,晚年却栽在一个入京述职的边将身上。

  他相那人「忠勇有余,城府不足」,荐了上去。

  三年後,边将拥兵自立。

  老主事临终留下一句话:相人之术,上限不在术,在相人者自己的斤两。

  你只见过池塘,就量不出江海;只见过江海,就量不出深渊。

  拿量池塘的尺去量深渊,量出来的每一寸都是错的。

  而眼前这一位,是什麽?

  苏秦把自己知道的,一条一条排出来。

  苏禾看不见他的名字。不是名字被藏了、被擦了,是压根没有那张纸,天册不载。

  他的手伸得进名籍司的库,调档的手续做得天衣无缝,连守了三十一年库的佟老,都只能凭纸页的气味察觉。

  运科考官说,他是一只手,那只手的事与那方印是一件事的两头。

  而那方印,与天子之玺并盖在同一道诏书上。

  这样的存在,他苏秦拿什麽去量?拿铨衡之眼?崔衡自己在这座台的记忆里,还是「当年应试的小子」。

  尺,不够长。

  苏秦在心里把这个结论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承认完,他反而定了。

  尺不够长,那就不量深浅,只称有无。

  秤这个东西同尺不一样。

  尺量不到底就是量错;秤称的是摆在秤盘上的东西,摆多少,称多少,秤盘外头的,不称也不猜。

  他见过这位前辈两面,两面里露出来的东西,就是秤盘上的东西。

  只称这些,盘外的一个字不碰。

  想通了这一层,他闭上眼,把两次见面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在心里重新过。

  书肆。争书。老者按在书函上那只骨节匀停、养尊处优的手。

  景和会推。

  「让沉默上帐「时老者眼里那点骤然亮起的光。

  买书,转身,赠书,一句「书归读得懂的人」,飘然而去的背影。

  断签。

  「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史可欺一时,不可欺「。

  断口被摩挲得圆润。

  台上。

  第七问。

  「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那句问话里藏着的、洞悉一切的笑。

  过完了。苏秦睁开眼。

  相这样的存在,路子不能变。

  崔衡教他的第一课就是那杆秤的用法:秤不问称的是谁,秤只管把看见的如实称出来。

  「回前辈。」

  他开口,声音很稳:「晚辈的师承教过一句话:相人不相名,相心不相面。

  前辈是谁,姓甚名谁,居於何处,晚辈相不出,晚辈那点眼力够不着。

  但前辈是个什麽样的人,晚辈相得出。」

  「三件事。晚辈一件一件地说,说错了,请前辈黜落,晚辈认。」

  台上静了一瞬。

  【说。】

  「第一件。」

  苏秦竖起一根手指:「前辈,不是死人。」

  这五个字一出口,广场上那片昏黄仿佛都凝了一瞬。

  苏秦不停,继续道:「晚辈的依据,在言语里。

  今日答了六问,前六问的六位前辈,各有各的腔调,各有各的学问,可有一样是共通的:

  六位前辈,讲的都是旧事。命科前辈引的例,是九百年前的程知还;

  阴德科前辈叹的,是拆柱那年的廷议;

  风水科前辈记挂的,是三百年前锁脉那一眼;

  读书科前辈痛心的,是三百年间考纲的堕落。

  诸位的话里,桩桩件件都停在从前。」

  「这不奇怪。诸位是留在台里的神念,留下的那一刻,记忆就定了格,三百年来台又沉睡,看不见外头。旧人念旧事,天经地义。」

  「可前辈您,不一样。」

  他擡起头,直视第七层那盏灯:「书肆那一日,前辈同晚辈论的是《历朝铨政得失考》。

  前辈考晚辈的景和会推,落点不在史案本身,在安全的沉默「这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问的是活的官场,是今日的朝堂,是眼下正在发生的事。

  前辈还知道晚辈缺什麽书,修的什麽学,那几日在逛哪条街。」

  「一缕定格在三百年前的死念,不会知道这些,更不会关心这些。

  死了的人,不关心昨天的朝局。」

  「所以晚辈断:台上诸位前辈,是留下来的人。而前辈您,是还没走的人。

  2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第七层的灯幽幽地晃了一晃。

  那个极淡的声音没有认,也没有驳,只说了两个字:

  【第二件。】

  这两个字落下之前,台上其余几层先起了一阵极低的骚动。有个苍老的声音忍不住对同僚低语:

  【他从言语里断生死————老朽听了一辈子相科的卷,没见过这个路数。】

  【路数不稀奇,胆子稀奇。当着一位来历不明的存在,开口第一件就断人生死。断对了是眼力,断错了,你当那一位的脾气是好相与的?】

  【嘘。】

  议论压了下去。

  苏秦把这些低语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

  他心里明白,方才那第一件,其实赌了半分。

  依据是真的,推断是实的,可「台里诸位皆是死念」这个前提,是他从台灵自述里听来的。

  若这位前辈偏偏是个例外中的例外,那他第一件就错了,错了就是黜。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秤盘上摆着的就是这些。

  称出来是多少,就报多少。报数的时候打折扣,那杆秤从第一件起就歪了。

  「第二件。」

  苏秦竖起第二根手指:「前辈,在找人。」

  「依据,在行迹里。晚辈把前辈与晚辈的两次照面前後摆在一处看,看出了一个路数」」

  「书肆那一场,前辈与晚辈争一部书。

  争而不得?不是。以前辈的手段,真要那部书,晚辈连书影都见不着。

  前辈是借那部书钓晚辈开口,开口之後考公案,考完了,书一转手赠了,赠书之外还夹了半枚断签。

  今日这一场,前辈居於第七层,六问不出声,轮到相科,开口第一句不是出题,是问「咱们是不是见过「。」

  「前辈两次见晚辈,考了两次,赠了一次,认了一次。晚辈把这个路数,同晚辈见过的所有「考「对了一遍。

  考官取士,考完了取或黜,一锤定音,不留尾巴;

  上官择人,考完了用或不用,摆在明处。

  可前辈的考,考完了不取、不用、不表态,只留下东西:

  留一部书,留半枚签,留一句「书归读得懂的人「。」

  「这不是取士,这是撒饵。

  撒了饵,又不收线。

  像一个人在很大的一片水面上,一处一处地下钩,下完就走,隔些日子回来看一眼,哪一处的水动了。」

  「晚辈斗胆断:前辈找的,不是一个具体的谁。

  前辈在试,试这天下还有没有某一种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前辈找这种人,找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前辈自己都快要不信,还找得着了「」

  「依据是那句「书归读得懂的人「。

  前辈说那句话的时候,晚辈听着不像赠书,像一个人把一件东西又一次放回了原处。

  放过很多次了。」

  「一直没有人来拿。」

  第七层的灯,这一回晃得很轻很轻。

  许久,那个声音依旧只说了两个字,可比方才慢了半拍:

  【————第三件。】

  苏秦沉默了。

  第三件,他看见了。可这一件,说不说?

  前两件,相的是生死、是行迹,纵然大胆,终究还在事上。

  第三件,是相心,相到这样一位存在的心底去。

  说错了是妄断,黜落是轻的;

  说对了,或许比说错更险。

  他立在台下,指尖微微发凉。

  可他随即想起了崔衡那句话:秤心先秤平。

  他既然开了这杆秤,称到一半收手不称,这杆秤从此就是歪的。

  相科这一问,考的哪里是他相不相得出,考的是他这杆秤,敢不敢称到底。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件。」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怕惊动什麽:「前辈的心里,压着一件没有办成的事。」

  广场上那片昏黄彻底静止了。

  连台上其余几层的灯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苏秦缓缓说下去。

  「依据,是那半枚签。「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史可欺一时,不可欺「,後头两个字随着断口没了。

  晚辈起初以为签是旧物,断是意外。可晚辈捧着那半枚签在灯下看了很久。

  那道断口是旧断,断了不知多少年,断口的茬被磨圆了。」

  「竹茬要磨到那个圆法,不是搁出来的,是摸出来的。

  是一个人把那半枚签拿在手里,一遍一遍又一遍,用指腹摩挲那道断口,摩挲了不知多少年。」

  「前辈。」

  他擡起头,望着第七层那盏灯,一字一字:「人只会反覆摩掌两种东西。一种是念想,一种是悔。

  念想摩掌的是物件的正面;悔,摩挲的是缺口。前辈摩掌的是断口,是那两个没了的字。」

  「所以晚辈断:前辈心里压着一件事。

  那件事同这半句话有关,同史有关,同那两个失落的字有关。那件事,没有办成。」

  「或者。」

  他的声音轻到了极处:「办错了。」

  「前辈找人找了那麽久,找的那种人,就是能替前辈把那件事,重新办一遍的人。」

  说完了。三件,说尽了。

  苏秦垂手而立,静候判决。

  广场上寂静得可怕。一息,十息,百息。

  第七层没有任何声音,久到台里其余几层的座位间隐隐起了低低的议论,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终於,那个极淡极冷的声音响了。

  【第一件,认。】

  【书肆那位,与台上这位,是一人。】

  苏秦的心重重一跳。

  【老夫,是这座台一千四百年里,唯一一位「生入死出「的主考。

  历代主考皆是薨逝之後留念入台,唯独老夫,活着的时候就把一缕神念留了进来。本体至今,在外头走着。】

  苏秦屏住了呼吸。

  生入死出。活人留念。本体在外。

  所以书肆是他,台上也是他:一缕在此看了不知多少年的卷,一具在外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路。

  【至於老夫为何这麽做,何年入的台,台里这一缕与外头那一具谁是主谁是从,】那声音淡淡地,【不该你问。】

  【第二件,也认。老夫确实在找人。找了多少年,不必说;找什麽样的人,也不必说。因为你答完十问,自己就知道了。】

  那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字,轻轻落下来:

  【老夫找的,可能就是你。】

  苏秦浑身一震。

  【第三件。】

  那声音在这三个字之後停住了,停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盏幽幽的灯暗了一分,又亮回来。

  【第三件,老夫不判。】

  苏秦一怔:「不判?」

  【不判。】那声音缓缓道,【相科的规矩,相对了,认;相错了,黜。可你这第三件,老夫不能认。】

  【因为你相对了。】

  苏秦怔在原地。

  【小子,你听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前两件,你相的是老夫的皮和骨,认了无妨。

  第三件,你相到了老夫的命门上。

  一个人的悔,就是一个人的命门。

  老夫若认了,便是亲口把命门交到你手上。

  老夫活了这麽久,还没有糊涂到把命门交给一个刚答了六问的小子。】

  【所以,不判。】

  【但老夫可以告诉你,相科的规矩里有一条一千四百年只用过三次的判法。

  相人相到对方「不能认「的地步,谓之相破。相破者,不判而过,上上之上。】

  第七层的灯火轰然大亮!

  【相科,过!】

  灯火大亮的那一瞬,台上其余诸层响起一片低低的、抑制不住的惊叹。

  【相破————三百年了,又见着一回相破————】

  【那小子那杆秤,称到第三件的时候,手都没抖————】

  【崔家小子的传承,落对人了————】

  议论声里,那个极淡的声音最後又响了一次。这一回是单独说给苏秦的,轻得像耳语:

  【小子,方才运科那老货漏给你的话,老夫听见了。那方印的事,答完十问,他们会告诉你。老夫只添一句。】

  【你听了那方印,不要以为就到头了。】

  【老夫的名字,在那方印之上。】

  【你如今连印都不够格听,老夫的名字,更不够。】

  【往上爬吧,小子。爬到够格的那一天,老夫在外头,等你来拿。】

  第七层的灯归於沉静。

  苏秦立在台下,後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在印之上。那方与天子之玺并盖的印,已经是他不敢想像的存在,而这位前辈的名字还在其上。这天下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不敢再想,却又忍不住把「相破「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

  相人相到对方不能认的地步,这个判法妙在哪里?

  想了很久,他想明白了。

  寻常的相,相的是对方愿意露的、藏不住的,相得再准,终究是在对方的防线之外打转。

  相破不一样:一杆秤称到了秤主自己都不敢上秤的地方,对方认,命门失守;

  对方驳,等於告诉你驳的这一处正是要害。认与驳都是输,所以只剩一条路,不判。

  而不判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判。

  苏秦忽然出了一身冷汗。他後知後觉地意识到,方才那第三件,他其实已经把这位前辈逼到了墙角。

  一个连名字都在印之上的存在,被一个後生小子当众逼到只能以不判自保。

  对方非但没有恼,反而给了他上上之上,还留了一句「等你来拿「。

  这说明什麽?

  说明那位前辈找人找了太久,久到被人相破命门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不是冒犯。

  是欣慰。

  是终於有人,看见了他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件事。

  苏秦朝着第七层那盏归於沉静的灯,深深一揖。

  这一揖敬的不是判词,是那道被摩挲了不知多少年的断口。

  干问未完。他闭了闭眼,把翻腾的心绪压下去,静候下一问。

  【第八问。】

  新的声音自第八层响起。这个声音与前七问都不同:它很静,静得像深夜的古庙,像香炉里最後一线将熄未熄的烟。

  【问「敬神「。】

  【小子,你的答卷,老夫也翻过了。

  避疫营的活名牌,牌分两侧,生者一侧,死者一侧,死不瞒报,官府敛葬。

  迁坟大祭,官祭先民,长揖赔罪。

  乱葬岗上的无名货郎,你给他分了一炷香。

  出了境,你与惠春的城隍论过事,与石亭的城隍办过案。桩桩件件,都在案上。】

  【老夫只问你一句根子上的话。】

  那静静的声音缓缓道:

  【天下人敬神,烧香,磕头,还愿,求福。你与神明打了这许多交道,老夫翻遍你的卷,你没有烧过一炷求福的香,没有磕过一个求佑的头。】

  【那老夫问你:你敬的,到底是什麽?】

  苏秦想了想,如实答:「回前辈。晚辈敬的,不是神通,不是香火,也不是祸福。晚辈敬的,是一本帐。」

  【帐?】

  「帐。」

  苏秦道:「晚辈头一回同谢城隍打交道,就发现了一件事。阳世的官册,记生人,记赋税,记功名,可它漏的东西太多了。

  横死的人,无名的人,册外的人,阳世的册子翻过去,就当没有过。

  可阴司的册子上,记着。

  王虎的魂灯亮在长明架上,石大牛的委屈挂在城隍的案头。阳世忘掉的每一个人,幽冥的帐上一笔不落。」

  「晚辈那时就明白了:这个天地间,在人写的册子之外,还有一本人涂改不了的帐。

  晚辈敬神,敬的就是这本帐。」

  「所以晚辈见城隍,不烧香,不磕头。

  晚辈同他们对案情,核名册,交换文书。

  晚辈不把他们当庙里的泥胎,晚辈把他们当同僚。

  阳世一套衙门,幽冥一套衙门:

  生人的事,晚辈这头办;身後的事,他们那头办。两头的帐对得上,人间才是全的。」

  「晚辈的答案是:敬神者,不是求神,是认帐。

  认这世上有一本比官册更大的帐。

  认了这本帐的官,手里的笔才不敢歪。因为他知道,他漏掉的每一笔,别处有人记着。」

  台上,那静静的声音久久没有言语。

  而後,它长长地叹了一声。那一叹,像庙门开了一条缝,三百年的灰簌簌地落。

  【认帐。把城隍当同僚。】

  【小子,你可知道,你无意中说出了敬神科的老底?】

  【上古之时,阳世的官府与幽冥的官府,本就是同僚。】

  那声音缓缓地讲了起来。

  【那时的规矩,叫「两册对开「。阳世一本生册,幽冥一本死册。

  岁末,阳世的县官与本县的城隍开衙对帐:生了几人,死了几人,冤死几人,枉死几人,两册相核,一笔一笔对到平为止。

  对不平的就是案子,阳世漏记的,补;幽冥挂帐的,查。】

  【新官上任,头一件事不是拜衙门,是拜城隍。那一拜不是烧香求佑,是交接,是从前任和城隍手里,把阴阳两本帐接过来。】

  【上古十科,敬神一科考的就是这个:给你两本对不平的册子,看你如何把阴阳的帐对平。】

  苏秦听到「两册对开「四个字,忍不住插了一问:「前辈,晚辈斗胆。阴阳对帐,岁岁互核,这样的制度听着严密。

  可晚辈在衙门里办过事,晚辈知道,凡是对帐,就有对不平的时候。

  阳世的官说这人是病死,幽冥的册记着是冤死,两头各执一词,听谁的?」

  台上那静静的声音透出一丝赞许:

  【好,问到章程的骨头缝里去了。】

  【上古自有成例。

  两册不合,谓之悬案。悬案不判归属,两头各自封册,报上一级:

  阳世报到府,幽冥报到都城隍,府核阳世之档,都城隍核幽冥之录,再对。

  再对不平,报到顶:阳世到刑部,幽冥到酆都。】

  【顶上还对不平的,就启「共审「。】

  那声音顿了顿。

  【阳世的官,幽冥的判,同堂会审。生人的证,阳世传;死人的证,幽冥唤。魂魄上堂,当面对质。】

  【小子,你想想:一个县官,若知道他判的每一桩人命案,苦主的魂将来都可能被唤上堂,当着阴阳两界的面重述一遍,他那支朱笔落下去之前,会掂量多少遍?】

  苏秦悚然。

  死人能上堂作证。这一条,就是悬在天下所有官员头顶的一柄剑。

  任你阳世只手遮天,任你毁档灭证杀人灭口,苦主的魂在另一本册子上记着,等着某一天被唤上堂来。

  难怪。难怪朝廷要索死籍。

  卧榻之侧,何止是一本改不了的帐,是一群杀不掉的证人。

  【那时的天下,册上无遗魂,地下无冤鬼。】那声音继续道,【因为两头都知道,自己漏的,对方记着,谁也不敢懈怠。】

  那声音顿了顿,冷了下来。

  【後来呢。後来,朝廷觉得这本死册太大了。

  生杀之权在朝廷,可「死「的帐却记在幽冥手里:

  谁忠谁奸,谁冤谁枉,幽冥的册子上自有一本朝廷改不了的记录。

  卧榻之侧有一本改不了的帐,历代雄主,谁睡得着?】

  【於是朝廷下文,索要死籍,要将阴阳两册尽归一手。】

  【幽冥,不交。】

  苏秦心中剧震。谢城隍那句话轰然对上了:三百年前朝廷收名权的时候,死籍没交出去。

  【幽冥不交,朝廷索性断了往来。两册对开之制,废;敬神一科,废。

  新官上任拜城隍的规矩,先是改成可拜可不拜,再改成淫祀不禁、官身不预。

  一门阴阳对帐的正学,三百年间降成了民间的香火,婆婆嘴里的因果。】

  【阳世的官,从此不知道幽冥还记着一本帐;

  幽冥的官,从此只能看着阳世的册越记越乱,插不上手。两本册子各记各的,对不上的名字,一年比一年多。】

  那声音说到这里,忽然一字一字,沉沉地道:

  【小子,你既办过石亭县的案子,老夫点你一句。

  死人的名字被活人穿走,活人的名字来路不明,这样的案子近二十年为何暴增?

  因为做这门生意的人吃透了一件事:阴阳两册断了往来。阳世的册查不到阴司,阴司的帐递不进阳世。】

  【两册之间那道裂缝,就是他们生意的本钱。】

  【你要动那门生意,迟早有一天,要把这道裂缝重新缝上。记住老夫这句话。】

  苏秦深深一揖。

  名贩。那门批量买卖名字的生意,根子竟紮在三百年前敬神科被废的裂缝里。一根柱子倒下来,三百年後,压出一门吃人的生意。

  【敬神一问,「敬神者认帐,幽冥者同僚「。】

  第八层灯火大亮。

  【过。】

  八层灯火连成一线。

  命,阴德,名,运,风水,读书,相,敬神。八问,过。

  苏秦立在广场中央,只觉得身心俱疲,又前所未有地透亮。

  还剩两问:贵人,养生。

  台上,第九层的座位亮了。新的声音响起,爽利豪阔,带着股子江湖气,不像考官,倒像个走南闯北、四海都有朋友的豪商:

  【第九问!问「贵人「!】

  【小子,老夫不绕弯子,先给你报一笔帐。

  老夫们翻你的卷,把你此世受过的恩惠一件一件数了个遍:

  王虎的半个窝头,算一件;蝗灾年满城百姓省下的口粮,算一件;

  裴声收你入班,顾长风赠你落籍文书,蔡云借你甲等令牌,谢城隍夜访提点,佟老一纸保文,陈鱼羊竈上照拂,祁霜连星之谊,姜望背靠背之诺————】

  【大小合计,四十七件!】

  【四十七件恩惠,你桩桩记着,件件想还,这很好。可老夫再数一笔帐:你这一路,主动开口求人相助的,几件?】

  那爽利的声音顿了一顿。

  【老夫替你数了。】

  【零。】

  广场上,静了。

  【一件都没有!你受的恩,全是别人看不过眼,主动递到你手上的。

  你自己呢?宁可肉身淬狱,宁可血书自劾,宁可只身下堰。

  你可曾拉下脸、张开口,朝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这件事我不行,请你帮我「?】

  【没有!】

  【小子,老夫把话挑明了:你敬贵人,谢贵人,还贵人,可你不肯求贵人。

  你把「求人」两个字,当成了欠债,当成了软弱,当成了把自己的命门递到别人手里!】

  【上古贵人科,考的从来不是你有多少贵人,考的是你敢不敢把自己的「不能」,坦坦荡荡交给别人。

  独木不成林,孤峰不挡风,天下没有一件大事是一个人办成的。

  不会求人的人,做事做到十分就是他的头了;

  会求人的人,做事才做得到一百分,一千分!】

  【所以老夫这一问,不问旧帐。】

  那声音陡然一沉:

  【老夫出的,是一道活题。】

  【现在,当场,求老夫们一件事。】

  【求什麽,自己想。】

  【求对了,过。求错了,黜。不敢求,也黜!】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立在台下。八问以来他对答如流,唯独这一问,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不是想不出求什麽。

  是他这一站才发现,那位考官方才的话,一根一根,全是紮进他骨头里的刺。

  四十七件恩惠,零件求人。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麽不对,甚至暗暗以此自持:

  不轻易开口,不随便欠人,凡事先想自己扛,扛不住了再说。

  扛不住的时候,总有人看不过眼伸手拉他一把,他记下,想着来日加倍还。

  他一直以为,这叫有骨气。

  可方才那位考官一句话,把这层皮撕了。

  你把求人,当成了把命门递到别人手里。

  苏秦扪心自问:是麽?

  是。

  他想起从小到大家里最难的那些年,爹宁可夜里饿着,也不肯去邻家开口借半升米。

  不是邻家不肯借,是那句话说不出口。

  这个说不出口,随着血脉和穷苦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他身上。

  这一世,他把命换了,把道立了,把骨头重新长了一遍,可这一根刺,原封不动地跟着他长了回来。

  血书自劾,他一个人签。堰腹凿口,他一个人下。他把「罪在一人,与众无涉「写得漂漂亮亮,满堂的人感动得落泪。

  可换一个角度看,那也是他又一次,谁都没求。

  苏秦站在广场上,忽然懂了这道题为什麽出在第九问。

  前八问,问的是他有什麽。

  这一问,问的是他缺什麽。

  好。那就求。

  可是,求什麽?

  他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过。

  求解那方印之谜?不行。

  运科的前辈说得明白,格未够,强求是逾格,是拿「求」当钥匙去撬不该撬的门。

  黜。

  求授上位之法?不行。法这个东西,该给的时候台灵自会给,开口讨要是贪。黜。

  求护佑他出闱之後的路?更不行。

  他方才在运科刚答过「不求风,只修船」,转头就求人护佑,前言不搭後语,自己打自己的嘴。黜。

  求指点後头的考题?那是作弊。黜。

  一条一条,全是死路。

  苏秦忽然意识到这道题的真正刁处:为自己求的,条条是错。

  因为他这个人,缺的从来不是给自己要东西的胆子。他缺的,是承认「我一个人办不成「的那一低头。

  那麽,什麽事,是他真真切切一个人办不成,又求得堂堂正正的?

  苏秦闭上眼,把自己心口那本帐从头翻起。

  王虎。苏禾。王老爹。佟老。三行。黑页。九个名字。名贩。两册的裂缝。拆掉的十根柱子。

  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有一件事,从今夜这八问里一问一问浮上来的一件事。

  这件事,他一个人穷尽一生也办不成。

  这件事,求这一堂考官,恰恰求对了庙门。

  这件事,不为他自己,一分都不为。

  苏秦睁开眼。

  他整了整衣衫,朝着那九层高台,朝着那八盏已亮的灯与两盏未亮的灯,撩衣,跪了下去。

  八问以来,他长揖过,躬身过。跪,这是头一回。

  台上那个爽利的声音见他这一跪,反而沉了:

  【小子,想清楚了?贵人科的求,一开口,就收不回了。】

  苏秦跪在广场中央,擡起头。

  「晚辈,想清楚了。」

  「晚辈求的这件事,晚辈一个人办不成。十个晚辈,一百个晚辈,也办不成。非求诸位前辈不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辈求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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