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还沾在肩上。

  苏秦抬手拍了拍,转身又走进了二级院的大门。

  百草堂那一课,是还给先生和同窗的。

  可这二级院里,他还欠着一处地方。

  这一日,他都在还帐。

  二级院的西南角,是洞天幡。

  幡里七色幡旗,按着规制分了七片天地。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幡,七层天。

  一杆幡是什麽颜色,幡底下的人,便是什麽身价。

  最深处那一片紫幡之下,楼阁连云。

  聚灵阵的光罩在日头底下泛着水纹,连廊下洒扫的仆役,都穿着比寻常学子体面的褂子。

  薪火社、天机社、聚宝社,七大紫社的金字招牌,一块比一块亮。

  今日是结业的日子,紫幡区的坊道上摆开了一溜招新的彩棚。

  锦缎铺桌,仙果堆盘,专候那些新晋级的好苗子。

  棚里的管事一个个眼皮活络,瞧见佩着好玉的便起身相迎,瞧见穿短打的,眼皮都懒得抬。

  苏秦从坊道上走过。

  道两旁的学子认出他来,呼啦啦让开一条路,弯腰的弯腰,行礼的行礼。

  彩棚里那些管事也纷纷起了身,隔着老远便堆起笑脸。

  另一头,青幡区,最高那座小楼上,有一扇窗悄悄推开了半边。

  流云社的沈振倚在窗後,望着那道青衫穿过坊道,一路朝着坊口拐角去了,眉头慢慢拧紧。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社里递给赵猛、吴秋的那份帖子。

  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最终还是被原样退了回来,社里上下还笑那两个泥腿子不识抬举。

  如今他望着那道青衫拐向坊口的方向,後槽牙隐隐发酸。

  良久,这位管事缩回了脑袋,对着身後的人低低吩咐了一句:

  「传下去。」

  「胡门社那边,往後都客气着点。」

  ......

  坊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杆绿幡。

  幡布旧了,边角让风撕出了几道口子,又让人用粗线密密地缝了回去。

  幡下一座矮院,墙皮剥落,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那是王烨师兄当年亲手刻的。

  苏秦在匾下站了片刻。

  他还记得自己头一回站在这块匾底下的光景。

  那时候他刚进二级院不满一个月,腰牌上还挂着试听两个字,王烨师兄拍着他的肩膀,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社,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那时候社里穷得叮当响。

  绿幡一年三百点的租金,能逼得社员去接九死一生的卖命任务。

  更早些年,连这杆绿幡都立不稳,社里为了几点功勳的分配,自己人跟自己人红过脸。

  是王烨师兄来了,一拳一拳,把这片屋檐打了出来。

  又立下匾上这八个字,把那些剥皮抽筋的旧帐,一笔勾销。

  如今,轮到他来还这笔帐了。

  苏秦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里早就齐了人。

  十几个社员把不大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当中那张缺了角的方桌上,摆着粗茶,还有一坛不知是谁咬牙打来的劣酒,坛口的红纸都没舍得撕。

  苏秦一进门,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迎了上来。

  「社长!」

  赵猛嗓门最大,吼完了又觉得不妥,挠着头嘿嘿地笑。

  吴秋在旁边捅了他一肘子,压着嗓子:

  「如今得叫青云府第一了。」

  院里哄地笑开了。

  笑声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这两日的消息一桩接一桩砸下来。

  钦点第一,连中二元,黄金万两。

  社里这帮泥腿子嘴上不说,夜里凑在一处,把告示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的社长,成了整个青云州府都要仰着头看的人。

  可仰着头看的人,今日要走了。

  这份滋味,搁在谁心里,都是一半滚烫,一半发空。

  崔健从屋里迎了出来。

  这位灵筑炼器双修的老生,今日把那件待客才穿的褂子翻了出来,袖口烫得平平整整。

  连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的铜锈,都使劲搓过了一遍。

  苏秦看着他,先拱了手:

  「崔师兄,恭喜。」

  院里又是一阵骚动。

  崔健晋级三级院的消息,是昨日跟着榜文一起下来的。

  这位在二级院熬了多年的老生,靠着年考里一手紮实的灵器和灵厨双修功夫,硬生生挤进了晋级名录。

  崔健搓着手,黑红的脸膛有些发烫:

  「沾了社里的光。」

  「年考里要没有社里弟兄们搭手,我那点功夫,早折在里头了。」

  他说的是实话。

  满院的人都清楚,这老生平日里精打细算,一点功勳掰成两半花...

  可真到了遗蹟里头,他那杆炼器锤,从来都抡在最前面。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把满院扫了一遍。

  崔健,古青,赵猛,吴秋。

  还有那些喊不全名字、却都在这杆绿幡底下同吃过粗茶的脸。

  一张张,都让日头晒糙了。

  他走到那张缺角的方桌前,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牌。

  二级院的功勳牌。

  满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今日来,办三件事。」

  苏秦把玉牌搁在了桌上:

  「第一件。」

  「我牌上的功勳点,今日起,尽数转入社中公帐。」

  「崔师兄,你是大管家。帐,你来念。」

  崔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块玉牌。

  灵识探进去的一瞬,这位精於算帐的老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才把那个数念了出来:

  「五千。」

  「五千零……零十一点。」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赵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吴秋手里那只粗瓷碗,差点没端住。

  墙根底下几个新进社的学子,互相掐了掐胳膊。

  五千点。

  这帮泥腿子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社里一个寻常学子,跑一趟腿,挣一点。

  进一趟山,挣三五点。

  功勳点这个东西,在紫社子弟眼里是个数目,在他们手里,是拿命换的。

  赵猛去年为了凑三十点,买一炉淬体丹,在黑水沟里蹲了七天妖蜂。

  第六天上头,蜂群炸了窝,他抱着头往泥潭里滚,回来时半边胳膊肿得跟腿一样粗,躺了半个月。

  三十点,他在炕上掰着指头数了半个月。

  吴秋为了攒学费,给紫社的学子代抄过三个月的功课。

  一夜抄到鸡叫,抄一夜,半点。

  他的字是社里最齐整的,那是熬出来的。

  绿幡一年的租金,三百点。

  早些年压得全社喘不过气、逼得人去签卖命文书的,就是这三百点。

  而眼下这块玉牌里躺着的,是五千点。

  够这杆绿幡,在学社坊里稳稳当当立十几年。

  够社里往後十几年里,每一个揭不开锅的新人,都有一口丹吃。

  崔健捏着玉牌的手在抖。他抬起头,嗓子发乾:

  「社长。」

  「这使不得。」

  「这是你拿命在遗蹟里挣回来的。社里就是把这杆幡卖了,也没脸收这个……「

  「收下。」

  苏秦的声音不重,却把崔健後头的话压了回去。

  他望着满院的人,缓缓开口:

  「我刚进这社的时候,是个试听生。」

  「没名分,没根基,连腰牌都是临时的。

  社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出身,照样把绿幡底下的位置,给我腾了一块。」

  「王烨师兄当年怎麽待这个社,我今日,就怎麽待。」

  「先爬上去的人,回头拉底下的人一把。」

  苏秦抬手,指了指门楣上那块木匾:

  「这是咱们社的根。」

  「这五千点,每年三百,留作幡租。

  余下的,设一份薪火粮。

  社里谁的丹断了,谁的学费差着,谁接任务伤了没钱医,都从这里头支。」

  「支取的章程,按崔师兄的老规矩走。

  帐目一笔一笔记清楚,月底贴在院墙上,全社的眼睛都看着。」

  满院鸦雀无声。

  赵猛这个嗓门最大的汉子,这会儿把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吴秋仰着脸望房檐,半天没敢眨眼。

  他们想起了流云社那份帖子。

  青幡,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被他俩原样退了回去。

  退的时候,心里也虚过。

  深更半夜睡不着,也问过自己,守着这杆破绿幡,到底图个什麽。

  今日他们看明白了。

  图的就是这个。

  青幡底下堆的是仙果锦缎,那是买卖。

  绿幡底下摆的是粗茶劣酒,这是家。

  崔健捏着那块玉牌,站了许久。

  他这个人,抠了半辈子。

  一点功勳掰两半花,买材料要货比五家,社里人背地里都笑他,说崔师兄的钱袋子比炼器炉的盖还紧。

  可这会儿,这位老生忽然一咬牙,从自己怀里也摸出了一块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古青。」

  他扭头喊:

  「取帐册来。把我牌上的点,也并进公帐。」

  院里又是一静。

  古青慌了:

  「崔哥,你这是做什麽!」

  「你那是攒着去三级院安身的!」

  「哪怕三级院用的是功灵点,不是功勳点...功勳点不也可以在二级院买些东西带过去吗?」

  「而且...」

  古青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崔健打断:

  「八百四十六点。」

  崔健把那个数报得清清楚楚,连个零头都不带含糊。

  那是他的全部家底。

  是他这些年给紫社学子修法器、接私活,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每一点进帐,他都记在一个小本上,本子翻得卷了边。

  他原想着,置一炉像样的炼器材料,带去三级院,再赁个安身的角落。

  他黑红的脸膛涨得更红了,梗着脖子:

  「社长发得。」

  「我崔健,也发得。」

  「我在这社里白吃了这麽多年的道,今日要走了,总不能连半个铜子的人味都不留下。」

  他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丹火熏黄的牙:

  「再说了。」

  「三级院里有社长在,我崔健还能饿死不成。」

  满院的人,先是静着,而後不知是谁带的头,闷闷地叫了一声好。

  叫好声里,好几个人在抹脸。

  苏秦等院子里静下来,才接着开口:

  「第二件事。」

  「我和崔师兄,明日都要去三级院了。」

  「这杆幡,得有人接着扛。」

  满院的目光,下意识地互相找了一圈。

  论修为,社里数得着的有好几位通脉後期的老生。

  论资历,还有两个熬了多年的人。

  苏秦却转过身,望向了那个一直缩在桌边、忙着给众人续茶的身影。

  「古青。」

  古青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

  「我?」

  「社长,您可别拿我打趣。

  我就是食味轩烧火打杂出来的。

  论修为我排倒数,论本事,我就会跑跑腿,传传话……「

  「社里如今,缺的就是这个。」

  苏秦打断了他。

  「名头,社里不缺。

  我和王烨师兄,往後都在三级院。

  这杆绿幡谁要伸手,先得掂量掂量。」

  「缺的是个把大伙儿锅里有没有米,都记在心上的人。」

  苏秦望着他,把话说得很慢:

  「上个月,赵猛的淬体丹断了顿,嘴硬不吭声。

  是谁把自家那份匀了一半过去,还谎称是社里发的?」

  「吴秋的鞋底磨穿了,雨天里照样出门接活。

  是谁寻了块旧牛皮,连夜给钉上的?」

  「社里每个人,谁的丹断了,谁的伤瞒着,谁家里捎信来要钱了。

  这些帐,帐册上没有。」

  「只在你心里有。」

  古青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机灵了半辈子、在食味轩里看人下菜碟练出一双火眼的人,这一刻什麽眼色都看不见了,眼前糊着一片热的。

  他在食味轩打杂的时候,端一天盘子,挨一天白眼。

  是这杆绿幡底下的人,头一回把他当个人看。

  崔健走过去,把那本翻得油亮的帐册,连同一枚摸得包了浆的木牌,一起拍进了他怀里:

  「拿着。」

  「我後日才动身。这两天,把帐路给你捋顺。」

  「丑话说在头里,帐要是记花了,我从三级院回来敲你。」

  古青抱着帐册,对着苏秦,扑通就要往下跪。

  苏秦一把扶住了他。

  「社里不兴这个。」

  「王烨师兄把社交给我的时候,我也没跪。」

  古青让他扶着,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那本油亮的帐册上,洇开了一小片。

  赵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开口:

  「青哥,你放心当你的社长。」

  「往後谁敢上这院里找茬,我和吴秋顶在头里。」

  吴秋跟着重重点头:

  「两位社长都在三级院。」

  「咱们头顶这片天,比从前还厚。」

  ......

  「第三件事。」

  苏秦说着,伸手把桌上那坛劣酒的红纸,撕了。

  「把这坛酒,喝了。」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

  粗瓷碗不够,连吃饭的海碗都端了出来。

  酒倒进碗里,浑浊浊的,一股冲鼻的酸辣气。

  这是坊口最便宜的烧刀子,三十文一坛。

  社里几个学子凑的钱,买的时候还跟掌柜的磨了半天,多讨了二两。

  苏秦端起了头一碗。

  「这一碗,敬王烨师兄,敬门口那块匾。」

  他把酒洒了一线在地上,余下的一仰而尽。

  那酒辣得呛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二碗。」

  苏秦又满上,举起来,环视满院:

  「敬这杆绿幡底下,每一个回头拉过人的。」

  「干了。」

  满院的碗举了起来,碰得叮当乱响。

  赵猛一口闷下去,让那烧刀子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就红了眼,也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

  崔健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要把这碗里的滋味,全记下来带走。

  劣酒。

  粗碗。

  一院子晒糙了的脸。

  这一幕落在洞天幡任何一个紫社子弟眼里,都寒碜得上不了台面。

  可这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日这一碗,他们能记一辈子。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怯生生的敲门声。

  「请问……「

  「这里,是胡门社吗?」

  满院的人回过头去。

  门口立着两个人。

  风尘仆仆,背上各捆着一卷打了补丁的铺盖。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内舍青衫,浆得发硬的领口把脖子衬得黑红,袖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手腕。

  一看就是刚从一级院爬上来的,连衣裳都还没穿习惯。

  古青抹了把脸,迎了上去。

  新官上任头一桩,竟是收新人。

  院里有人低低地笑他官运好,进门头一天就开张。

  「是这儿。两位是……「

  门口那个高些的青年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

  「俺们是一级院升上来的,昨日刚过的晋级考。」

  「是苏……苏丁先生指的路。」

  「先生说,上了二级院,别处都不许投,紫幡彩棚再花哨也不许停脚,就投坊口这杆绿幡。

  说这社,收俺们这样的。」

  苏秦立在院中,听见苏丁两个字,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而後,他看清了门口那两张脸。

  心口某一处,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人。

  赵立。刘明。

  当年外舍那间发霉的屋子里,凑他束修的,是三双手。

  如今站在这门口的,是两个人。

  苏秦把胸口那一阵翻涌,缓缓压了下去。

  那个矮些的刘明,正低头解着铺盖绳。

  一抬头,目光越过古青的肩膀,撞上了院子当中那道青衫。

  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铺盖卷从背上滑下来,砸在脚面上,他都没觉出疼。

  「苏……「

  刘明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旁边的赵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瞬,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苏秦?!」

  两个人连铺盖都不要了,几步冲进院子,一左一右抓住了苏秦的胳膊,又是捶又是拽,语无伦次。

  「真是你!俺就说不会看错!」

  「告示墙!一级院的告示墙前头挤了三层人!你的名字挂在头一个!老门房不识字的,央着人念了三遍!」

  「一级院内都炸了锅!胡教习甚至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他教出来的学生,成龙了,成第一了!」

  「俺和刘明把那张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岔了一个字!」

  刘明攥着苏秦的袖子,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攥得死紧。

  他嘴笨,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圈先红了。

  苏秦任他们捶着,拽着,仔细打量这两张脸。

  黑了,瘦了,可那一身气息,比从前紮实了不止一截。

  看得出来,这几个月,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他笑了:

  「长本事了。」

  「真爬上来了。」

  赵立咧着嘴直乐:

  「全靠丁先生往死里操练!

  寅时就踹门,扎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就罚抄十遍。

  俺们背地里没少骂他。」

  「可俺们伤了病了,半夜里药都温在炉子上。」

  「先生嘴上骂俺们是蠢牛,转头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他乐着乐着,忽然觉出院里的气氛不对。

  满院十几号人,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俩,目光里的意味怪怪的。

  方才那个迎他们进门的青年,怀里还抱着帐册,正一脸古怪地瞅着他们。

  赵立心里发毛,凑近了压低声音:

  「苏秦,这社里的人,咋都这麽瞅咱?」

  「还有方才,俺进门的时候,好像听见院里有人喊你……「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越瞪越大,声音都劈了:

  「社长?」

  「苏秦,你……你是这胡门社的社长?!」

  苏秦笑了笑:

  「现在,不是了。」

  这五个字落下来,赵立和刘明两个人,齐齐愣在了原地。

  满院的人都笑了。

  古青抱着那本油亮的帐册走上前来,眼圈还红着,冲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别听他打哑谜。」

  「他是咱们社的老社长。我,是今天刚接印的新社长。」

  「老社长的兄弟,进了这道门,就是社里的人。」

  赵立张着嘴,看看古青,又看看苏秦,半天没把这里头的弯绕捋直。

  他俩在一级院掰着指头算过苏秦的风光,算过他进百草堂,算过他成第一,可怎麽也没算到,自家这位老室友还是一社之主。

  刘明比他心细,愣过之後,先想起了一桩顶要紧的事。

  他凑到古青跟前,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社长,俺们……入社得交多少钱?」

  「俺们身上带的不多,要是差着,能不能容俺们先欠着,往後接了活计慢慢还……「

  古青没答话。

  他只是抬手,朝门楣上一指。

  刘明顺着望过去。

  那块木匾挂在门楣上,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刘明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嘴笨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到底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背上那卷铺盖,又往上提了提。

  崔健已经走过去,一手一卷,把地上那两个铺盖扛上了肩:

  「愣着做什麽。」

  「屋在东头,我给你们搁去。今晚的铺,社里早就腾好了。」

  两个新人就这麽稀里糊涂地,被这一院子的热乎气裹了进去。

  有人给他们倒茶,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粗瓷碗。

  赵猛拍着赵立的肩膀打听一级院的近况,那一巴掌下去,震得赵立直咧嘴,心里头却热得发烫。

  在外舍的时候,他们见惯了白眼。

  上头的人看他们,从来都是从鼻孔里看的。

  这院里的人拍他们肩膀,是平着拍的。

  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闹了一阵,社员们便很识趣地散了。

  有的回屋打坐,有的寻了由头出门。古青最後一个走,走之前把那半坛劣酒和三只粗碗,轻轻搁在了院角的石阶旁。

  他什麽都没说,带上了屋门。

  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苏秦,赵立,刘明。

  三个人在石阶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姿势都一样,胳膊架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那是外舍那间屋里养出来的坐相。

  屋子太矮,炕太窄,人只能这麽坐。

  一年多过去了,谁都没改过来。

  酒倒上了。

  赵立捧着碗,先把这一年的话匣子打开了。

  「丁先生是真狠啊。」

  「寅时就踹门。

  天上星星还没下去,他就立在院里了,一人一桶冷水浇醒。

  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罚抄十遍。」

  「头一个月,俺的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茅房都得扶墙。」

  刘明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

  「可俺发热那回,半夜里药一直温在炉子上。」

  「先生坐在炉边打盹,天亮了还嘴硬,说是给自己熬的。」

  赵立嘿嘿地笑:

  「先生总骂俺们蠢牛。骂完了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俺们就记着这句话,一天一天地熬。」

  他喝了口酒,让那烧刀子辣得龇了龇牙,话头却没停:

  「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去年腊月,俺是真撑不下去了。

  马步扎不动,功法背不进,夜里睡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俺寻思着,俺就是块种地的料,何苦在这儿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俺把铺盖卷捆好了,想着天一亮就回村去。」

  「刘明看见了,没拦俺。他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俺捆。」

  赵立说到这里,停了停。

  「是虎子。」

  「虎子也没说话。他把俺捆好的铺盖卷,扛起来,又给俺扛回了炕上。

  然後把俺的碗筷,一双一双,摆回了桌上。」

  「摆完了,他就回自己铺上睡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俺对着那副碗筷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先生来踹门,俺头一个站进了院里。」

  苏秦端着碗,静静地听。

  碗里的酒,他一口都没动。

  赵立把那段腊月翻过去,话头又活泛起来。

  说他们怎麽把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说刘明怎麽在浆洗坊和马步之间两头跑....

  说开春之後,三个人的修为怎麽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开春的时候,虎子得了那个进大考的机会。」

  刘明接过了话头。这个闷葫芦今晚的话,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走的那天,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了。就那一件像样的。」

  「他把自己攒的几两银,分给了俺们俩,说里头带不进去,留着也是白瞎。」

  「俺们送他到一级院的大门口。

  他咧着嘴跟俺们说,听说苏秦也在里头。

  俺要是能碰上他,说啥也得搭把手。」

  「俺们还笑话他。说就你那聚元九层的本事,碰上了也是给人添乱。」

  「他不恼。他说,添乱也得添。」

  刘明说完这一段,自己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赵立怕气氛沉下去,赶紧把话头拨到苏秦身上:

  「光说俺们了。你呢?」

  「那遗蹟里头,到底啥样?告示上那些字,俺们看得懂的没几个。」

  苏秦笑了笑。

  他拣那些能说的,说了一些。

  说遗蹟里的山,说洞府里的青石大殿,说他怎麽一步一步往里闯。

  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立听得直咂嘴:

  「那黄金万两,是真的?」

  「真的。」

  「一万两啊。」

  赵立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没掰明白:

  「俺们村东头的王地主,全部家当卖了,凑不出一百两。」

  「一万两……能买多少座王地主家?」

  刘明在旁边算了算,老老实实地说:

  「一百多座。」

  赵立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蹦出来一句:

  「那你往後,顿顿都能吃上肉了。」

  苏秦让他这句话逗笑了。

  笑过了,赵立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

  「光顾着说话,正事差点忘了。」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托在手里:

  「二斤酱肉!」

  「俺和刘明出门前凑钱打的。

  当年在外舍,俺们仨就说好了,谁先上来,谁请客。」

  「这回俺们俩上来了,可不得把虎子那张馋嘴堵上。」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那家伙,当年在食堂里,回回蹭你的饼。脸皮厚得哟,蹭完还咂嘴,嫌饼凉。」

  「这回好了,仨人都在二级院碰头了。

  回头把虎子喊来,酱肉就着酒,把这些年欠的饼,一并算算帐!」

  刘明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呢?」

  「他跟你一道进的那个大考吧?他咋样?也立功了吧?」

  「那家伙的倔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不定这会儿也在二级院哪个角落里安顿呢,要不要这就去把他薅过来?」

  刘明的话,说到一半,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苏秦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外那杆绿幡,让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静得能听见东屋窗纸後头,那盏油灯芯子爆出的一声轻响。

  赵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他手里那个油纸包还托着,托得直直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秦?」

  苏秦把碗,缓缓放回了石阶上。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晃动的酒,看了很久。

  而後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千遍的石头:

  「遗蹟里,有一道关。」

  「过不去的关。」

  「虎子把我,推出去了。」

  「他自己,没出来。」

  一字一句,落在石阶上。

  赵立托着油纸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刘明脸上的笑还没褪乾净,就那麽挂着,慢慢地裂开了。

  「你……「

  赵立的嗓子像是让什麽东西堵住了,半天,挤出来一句:

  「你说啥?」

  「虎子他……「

  苏秦抬起头,望着这两张脸,把最後的话说完了:

  「他走的时候,在笑。」

  「笑得跟在食堂里,跟我讨饼的时候,一个样。」

  「他说,你得往前走。」

  「说完,他就没再站起来。」

  油纸包从赵立手里滑下来,落在石阶上,滚了半圈。

  没有人去捡。

  院墙外的幡声,一阵紧,一阵慢。

  东屋那盏油灯,不知什麽时候熄了。

  月亮升上了院墙,把三个人的影子,钉在了地上。

  刘明缓缓地弯下腰,把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

  他用袖子擦掉上头沾的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仔仔细细。

  然後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级石阶上。

  摆好了,这个嘴笨的汉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赵立坐在那里,眼睛瞪着院墙,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送别那天,他在外舍大门口,照着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让他别给外舍丢人。

  虎子挨了那一拳,咧着嘴直乐。

  那一拳的力道,这会儿全数返了回来,砸在赵立自己心口上。

  这个嗓门最大的人,这一刻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两行泪顺着他黑红的脸膛淌下来,淌进嘴角,他都没去抹。

  不知过了多久。

  刘明从胳膊里抬起脸来。

  眼睛肿着,声音哑着,可他望向苏秦的目光,定定的:

  「苏秦。」

  「你别把这笔帐,记在自己头上。」

  苏秦垂着眼,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太熟悉他了。

  在外舍那间屋里,一盏油灯底下挤了三年。

  他什麽样的沉默是累,什麽样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里捅,他们一眼就认得出来。

  赵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

  「刘明说得对。」

  「苏秦,你听俺说。」

  「没有你,俺们仨现在是个啥?」

  「俺现在还在外舍种地。

  刘明还在替人浆洗衣裳。

  虎子那个倔驴,多半还蹲在聚元二层的坎上,一辈子也迈不过去。」

  「是你把俺们仨,从烂泥里一把一把拽出来的。」

  「那年俺们的束修差着数,是你垫的。

  你自己兜里也没几个钱,垫完了,啃了半个月的干饼。」

  「功法,是你掰开了揉碎了喂的。

  俺们脑子笨,一段口诀你能讲八遍,讲到俺们懂为止。」

  「苏丁先生,是你留下的。」

  「俺们走的每一步路,往回数,头一个脚印,都是你踩出来的。」

  赵立的声音越说越哑,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虎子能站到那座遗蹟里头,能有那个本事、那个机会,在那道关前头把你推出去。」

  「他那条命走到那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出门那天说的话,你也听见刘明学了。他说碰上你,说啥也得搭把手。」

  「他搭上了。」

  「他不亏。」

  刘明在旁边,重重地点头。这个嘴笨的人,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最重的话:

  「换俺在那儿。」

  「俺也推你。」

  赵立跟着开口:

  「俺也一样。」

  「你别问值不值。这事搁俺们仨谁身上,谁都这麽干。」

  「虎子在一级院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爱念叨。

  他说苏秦肯定能成。

  他说咱们这样的人,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紧,得有一个人爬上去。」

  「那个人爬上去一步,俺们这些泥腿子头顶的天,就亮一步。」

  「他没等到告示墙那一天。」

  赵立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咧开嘴,硬是扯出来一个笑:

  「可他押中了。」

  「放榜那天,一级院的告示墙底下,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门房不识字,央人念了三遍。

  好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老生,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一级院出人物了。

  胡教习也在默默的哭,一直摸着你的名字。」

  「虎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得着了。」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苏秦坐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半坛酒都凉透了。

  久到月亮从院墙的东头,慢慢挪到了正当中,把那个油纸包照得清清楚楚。

  赵立和刘明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这两个人掏出来的,是真心。

  是要替虎子,把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搬开。

  可有些石头,搬不开。

  苏秦的脑海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声音。

  一个人死了,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都在天道的帐上结清了。

  借窗能办。

  开帐,办不到。

  连一位坐过至尊位的人,都开不了那本帐。

  那位前辈让他把不甘咽下去,变成脚底下的路。

  咽下去,他做到了。

  可咽下去,与认命,从来都是两回事。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今夜,借着这半坛劣酒,借着身边这两个哭红了眼的兄弟,他终於把那条路,从头到尾想透了。

  这大周仙朝,是一座官衙垒起来的天下。

  天上有天时的官,地上有山河的官。

  种田有司农,治水有河官。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桩一桩,都有衙门管着,都有簿册记着。

  生死,也是一本帐。

  帐,记在阴司。

  城隍坐镇一方水土,判官执笔勾批,生死簿册一页压着一页,把天下人的来路去处,管得严丝合缝。

  求帐的人,开不了帐。

  至尊隔着光阴伸手,也开不了帐。

  那麽。

  便去做那个管帐的人。

  不偷,不抢,不求人情,不走偏门。

  就照着这大周朝最讲究的规矩,一级一级地考,一品一品地做。

  免试官身在手,起步的台阶已经铺下了。

  头顶那道敕名定下的,是一个必成仙官的未来。

  那便让那个未来,再大一些。

  大到阴司那本生死簿册,名正言顺地摊开在他自己案头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虎子的名字勾不勾,怎麽勾,勾回来之後,他那一条命的分量怎麽算,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怎麽个不白费法。

  由他来定规。

  这条路有多长,苏秦不知道。

  十年,三十年,还是一辈子。

  可他这条命,本就是虎子用命换回来的。

  拿一辈子去还,不亏。

  苏秦抬起了头。

  他先伸手,拿过那只空着的粗碗,把坛子里余下的酒,满满地倒了一碗。

  他把那碗酒,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包酱肉旁边。

  月光底下,油纸包和酒碗并排放着,像是有第四个人,就坐在那级石阶上,正咂着嘴,嫌这酒太冲。

  赵立和刘明看着这一幕,鼻子都酸了。

  而後,他们听见苏秦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方小院的夜色里:

  「赵立,刘明。」

  「你们的话,我都记下了。」

  「虎子的情,我也认。

  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背着他那一份。」

  苏秦顿了顿。

  他望着石阶上那碗酒,望着月光里那个并排的空位,一字一字地说:

  「可有一笔帐,我跟天道,没算完。」

  「这话,我今晚只说一遍。出了这道院门,我不再提,你们也不许提。」

  「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我都会,复活王虎。」

  赵立和刘明,齐齐怔住了。

  复活。

  这两个字砸下来,两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死人复生,那是说书先生嘴里都不敢编的事,是戏文里神仙都办不成的事。

  可苏秦的声音,还在往下走。

  平静,缓慢,没有半分起伏:

  「我会去做官。」

  「从九品做起。一品一品,往上做。」

  他抬起眼。

  月光落在他那双眸子里,落出两点极深的光。

  「我会统领……「

  「整个阴司。」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

  那杆缝了又缝的绿幡,在墙外哗啦啦地响,响得像是有千军万马,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着这座小院,一步一步地开过来。

  ......

  另一头。

  夜里三更,苏家村本该黑透了。

  如今的苏家村,早不是当年那片东倒西歪的土坯房了。

  一排排青瓦房顺着村道铺开,是秦娃子出息之後给村里起的。

  瓦是新瓦,墙是新墙,可庄稼人的习性没变,天一擦黑就熄灯,一文钱的灯油都要省。

  所以当村口的大黄狗头一个炸了毛,跟着满村的狗一条接一条吠起来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窗纸上,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

  马蹄声。

  从官道那头来的,敲得又急又密,直奔村里来。

  庄稼人对深夜的马蹄声,是刻在骨头里的怕。

  半夜上门的官差,从来没有好事。

  要麽是加税,要麽是抓役,要麽,是谁家在外头的人,出了事。

  苏海披着衣裳冲出院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这两年日子顺了,腰杆直了,可这一阵马蹄声砸下来,这个老汉的心还是一下子坠到了脚底板。

  娃在外头。

  千万别是娃出了事。

  李庚和二牛已经先一步堵在了村道上。

  两个汉子一个攥着锄头,一个把扁担掖在身後,瘦骨嶙峋地并排站着,把村子挡在身後。

  火把照过来。

  马上那人翻身下来,险些崴了脚。

  他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一个墨写的官字。

  「黄……黄大人?」

  二牛先认出来了。

  惠春县的【驿传马递】,黄秋黄大人。

  前几个月来村里颁过法旨的,那一回,免税三年。

  满村人提着的心,松了半寸,又悬了起来。

  黄大人来,是好事过。可黄大人深更半夜地来,跑得人马都是汗,这又算什麽事?

  苏海挤上前去,老脸堆着惶恐,腰先弯下去了:

  「黄大人,深夜劳顿,快快屋里坐。是不是……是不是俺家娃在外头……」

  话没说完,黄秋抢先一步,双手把他扶住了。

  扶得又快又稳,半点不敢让这老汉的腰弯下去。

  「老太爷折煞小吏了。」

  苏海愣住了。

  老太爷。

  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这麽叫他。

  还是从一位官差嘴里叫出来的。

  李庚和二牛对视了一眼,俩人手里的锄头扁担,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进了院,苏海让上座,黄秋不肯坐正中,只在下首的条凳上落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正襟危坐。

  苏海他婆娘端来热水,黄秋双手接了,捧在手里,没敢喝。

  院子里挤满了被狗叫惊起来的乡亲。

  男女老少,披着衣裳,缩着脖子,把一座新砌的院子站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瞅着那位官差。

  官差越客气,庄稼人心里越没底。

  苏海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嗓子发乾:

  「黄大人,您就给俺一句痛快话。」

  「俺家娃……他咋了?」

  黄秋把水碗轻轻搁下。

  他在马上颠了一路,这一肚子的话,在心里头滚了一路。

  这位在衙门里点头哈腰了半辈子的老吏,今夜抢这趟差事,是跟同僚赔了三回笑、许了两顿酒才抢到手的。

  为的就是这一刻。

  黄秋站起身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吏服,掸平了前襟,而後朝着苏海,端端正正一拱手:

  「老太爷。」

  「小吏今夜,是来报喜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苏大人,高中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大人?

  村里哪来的什麽苏大人?

  苏海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後,身後是墙。

  黄秋看着满院茫然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放慢了语速,把每个字都钉清楚:

  「苏秦,苏大人!」

  「从二级院,晋级三级院了!」

  「还是……第一!」

  「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头一名!」

  「钦点的第一!」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风掠过新瓦的屋檐,呜呜地响。

  满院的人,全都呆愣当场,一张张黑红的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

  不是不喜。

  是不敢。

  庄稼人这辈子被骗怕了,被空欢喜剜过心。

  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他们的头一个念头从来都一样。

  这事,不能是真的。

  二牛蹲了下去,挠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走错村了?」

  「这十里八乡,兴许还有别的苏家村……」

  李庚也咽了口唾沫:

  「要不,是重了名?天底下叫苏秦的,总不止俺们娃一个……」

  苏海站在当中,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地摇头:

  「不能。」

  「俺知道俺家娃出息。可那是整个青云府啊……百万的学子啊……」

  「黄大人,您莫哄俺老汉。」

  「俺这把岁数,经不起这个哄。」

  黄秋早料到这一遭。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从马背的褡裢里,捧出来一只锦匣。

  锦匣打开,里头是一卷黄绫。

  黄绫一露面,院子里嗡的一声。

  再没见识的庄稼人,也认得这个颜色。

  「圣旨在此。」

  黄秋双手捧旨,朗声道:

  「苏家村人,接旨。」

  呼啦啦一片。

  满院的人,从苏海起,一个挨一个跪了下去。

  新砌的青砖地上,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有抱着娃的婆娘,把娃的脑袋也按了下去。

  黄秋展开黄绫,借着灯笼的光,一字一字地念:

  「大周敕谕。」

  「青云州府年考改制,惠春分院学子苏秦,才德冠世,三花灌顶,钦点本届第一。」

  「赐贡士出身。」

  「授天元之名。」

  「许免试官身。」

  「另赐自选节气之恩。」

  「赐黄金万两。」

  「通传州府,咸使闻知。钦此。」

  什麽三花灌顶,什麽天元,什麽自选节气,满院的庄稼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一颗颗脑袋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可有四个字,人人都听懂了。

  黄金,万两。

  跪在後排的李庚,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趴在地上,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掐着算。一亩田刨去税,一年落几百文。一两银子合一千文。一万两……

  他掐到一半,掐不动了。

  全苏家村的地加起来,刨一百辈子,也刨不出这个数。

  黄秋收了旨,双手捧到苏海面前:

  「老太爷,接旨吧。」

  苏海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看那卷黄绫,又看看黄秋....

  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乾乾净净了,还是不敢伸出去。

  「黄大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真是给俺家娃的?」

  「千真万确。」

  黄秋把旨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得又稳又重:

  「老太爷,小吏在衙门里当差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道旨从州府递下来,满县衙连夜就炸了。

  如今这整个青云州府,上到府衙的老爷,下到小吏这样跑腿的,没有一个不知道苏大人名号的。」

  「贡士出身,是什麽意思?」

  「是从今往後,这十里八乡,任他哪一路的差役、哪一级的老爷上门,都得先给苏家递帖子。」

  「免试官身,又是什麽意思?」

  「是苏大人从三级院一出来,朝廷直接授官。

  不用考,不用熬,不用求任何人。」

  黄秋顿了顿,把最後一句话,送到了这满院庄稼人的心坎上:

  「往後。」

  「苏大人就是真真正正的,大周仙官了。」

  苏海的手,终於伸了出去。

  那双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它们颤巍巍地捧住了那卷黄绫,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的雏鸟,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老汉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卷明晃晃的黄。

  看着看着,两行老泪砸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他没出声。一个字都没有。

  就是跪在那儿,捧着旨,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旨上了,又慌忙偏过头去,拿袖子去接。

  院子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跟着,哭声就连成了片。

  二牛跳起来就往村道上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吼得满村的狗又炸了窝:

  「中啦!中啦!」

  「秦娃子中啦!」

  吼到一半,他猛地刹住,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调过头接着吼:

  「苏大人!是苏大人中啦!头名!钦点的头名!」

  「苏家村出仙官啦!」

  有人翻出了过年没舍得放完的半挂炮仗,挂在村口的老树上,劈里啪啦地炸响。火光一闪一闪,照得满村的新瓦亮堂堂的。

  苏海捧着圣旨从地上起来,让人扶着,进了堂屋。

  他在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纸。

  那是当年卖那十七亩水田的旧契。

  按着他的红手印,纸都泛黄了。卖田的银子早花没了,这张废纸他却一直收着,谁也不知道他收它做什麽。

  老汉把旧契展开,跟怀里的圣旨并排放在炕桌上。

  一张黄绫,一张黄纸。

  他看了很久很久,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滴在那张旧契的手印上。

  「值了。」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二牛在门口看着,吓得直搓手,扭头要去喊人来掐人中,让李庚一把拽住了。

  李庚摇了摇头,低声道:

  「让老哥哭。」

  「这泪,他攒了一辈子了。」

  院子里,二牛他婆娘抓了一把碎银子,死活往黄秋手里塞。

  报喜的赏钱,这是千百年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

  黄秋跳开半步,双手直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

  「这喜钱,小的万万不敢收!」

  「能给苏大人家里跑这一趟腿,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满院的乡亲都看呆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官差,雁过拔毛,上门连口水都要挑剔。

  今夜这位黄大人,跑了几十里夜路,一口热水没喝,一文喜钱不收,管他们的老哥叫老太爷,管自己叫小的。

  到这一刻,最後那点不敢信的疑影,也散乾净了。

  是真的。

  天大的事,是真的。

  夜更深了,村里却没有一个人回屋。

  苏海捧着圣旨,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没招呼任何人,可全村的人都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後。

  一行人穿过村道,走向村尾的祠堂。

  祠堂的门开了,灯点上了。

  供桌上,那一本族谱,端端正正地摆着。

  族谱旁边,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苏海把圣旨供在了族谱前头。

  他点了三炷香,颤巍巍地插进香炉,而後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对着那块牌位,扑通跪了下去。

  「爹。」

  「您听见了没。」

  「娃中了。头名。钦点的头名。」

  「黄大人说了,娃从三级院一出来,就授官。就是仙官了。」

  苏海说一句,磕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咚。

  老汉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囫囵话了。

  祠堂外头,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庚跪着,二牛跪着,满村的男女老少都跪着,朝着那卷供在族谱前的圣旨,朝着那块牌位,一声接一声地哭。

  炮仗的碎红纸,让夜风卷着,飘进祠堂的门槛。

  香火明明灭灭。

  苏海伏在牌位前,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哽出了最後一句话:

  「咱苏家村这片烂泥地里……」

  「出了一个真正的……」

  「大周仙官啊……」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大周仙官,大周仙官最新章节,大周仙官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