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像是一张浸透了冰水的粗布,死死地捂住口鼻。

  耳畔是空间被强行撕裂後产生的锐鸣,带着一股子让人神魂震荡的尖啸。

  当这股令人作呕的剥离感终於散去,双脚重新踩实地面时,苏秦的肺叶才极其缓慢地张开,贪婪地吸入了一口空气。他没有立刻睁开眼,也没有去散发神识探查四周。

  在古仙遗蹟这种危机四伏的盲盒里,任何一丝突兀的真元波动,都可能引来鸷伏在暗处的杀机。苏秦将呼吸压得极平,那是大周引气诀在经脉中流转到极致後,身体本能的垫伏姿态。

  两息之後。

  他才极其谨慎地挑起眼帘,将周围的景象收入眼底。

  天是暗红色的。

  不是那种晚霞的绚烂,而是一种像乾涸了许久的血痂般,透着沉闷和死寂的暗红。

  脚下是呈现出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黑色苔藓。

  不远处,是一座坍塌了小半边的巨大石门。

  石门上雕刻的阵纹早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种残存的上古威压,依然让靠近的人感到一种本能的心悸。「这里……

  苏秦的眸光在周围扫过,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最精密的齿轮,迅速比对着脑海中聂争院长给出的那幅光影地图。「内围区域,那座标注着暗红色光芒的【上等】洞府外围。」

  「蔡云给的情报没错。」

  他转过头。

  在距离他不过两三丈远的地方。

  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陆续从空间传送的余韵中缓过神来。

  蔡云那顶破旧的竹编斗笠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越发不起眼,但他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芒,却比任何人都要锐利。丁洛灵手里捏着几张散发着微光的符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锺奕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在了众人最前方。

  莫白那柄崩了口的直刃长刀已经出鞘了一寸。

  陈鱼羊微微挑眉,依旧还是那麽的熵懒。

  顾池则在极其快速地环顾四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薪火社的六名核心成员,一个不少。

  在他们身旁,还站着一袭洗得发白青衫的徐子训。

  他们这群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的顶尖天骄,此刻都极其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没有寒暄,也没有四处张望,每个人都在默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内息,将状态提升到巅峰。

  大周仙朝的残酷,早就教会了他们,在未知的危险面前,闭嘴和警惕,是活下去的第一法则。就在苏秦准备向蔡云等人靠拢,确认下一步行动计划时。

  他的余光,突然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靠近坍塌石门边缘的阴影里,扫到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那是一个穿着最下等粗布短打的胖子。

  他的身躯在刚才的空间传送中似乎吃了极大的苦头。

  此刻正弯着腰,双手死死地撑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短打的後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的肥肉上,勒出一道道极其狼狈的褶皱。苏秦的瞳孔,在这瞬间,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

  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在空间传送的後遗症中,产生了某种极其荒谬的幻觉。

  王虎?!

  那个在一级院外舍,跟他挤在一个发霉的通铺里,曾经为了十几两银子愁得在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室友?那个哪怕是被逼着练功,也总想找藉口偷懒的胖子?

  他怎麽会在这儿?

  苏秦的脚步微动。

  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也没有释放真元,只是像个寻常路人一样,极其自然地、几步走到了那胖子身边。「你怎麽在这?」

  苏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并不是一句久别重逢的寒暄,而是一句带着极其浓重疑虑、甚至透着几分严厉的质问。

  这里是古仙遗蹟的内围区域。

  是连养气境大修都要拿命去填的修罗场。

  而王虎。

  苏秦的目光在他那件被汗水泡得有些发酸的粗布短打上扫过。

  聚元九层。

  虽然比他离开一级院时精进了许多,但在这种满地都是养气後期怪物的绞肉机里,聚元九层,连当炮灰的资格都不够!他一个一级院的学子,连二级院的门槛都还没摸到,怎麽会被卷进这属於二级院的年考改制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正弯腰喘气的王虎浑身一震。

  他猛地擡起头。

  那张满是汗水、甚至还沾着几抹不知哪蹭来的黑灰的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他眨了眨那双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足足过了三息。

  当他确认眼前站着的,真的是那个曾在丁字三号房里,给了他一条通天大道的苏秦时。

  王虎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边咧开。

  露出一个极其憨厚、甚至透着几分傻气,却又夹杂着无尽感慨的笑容。

  「苏秦…

  王虎擡起那只粗糙的、手背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硬茧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看着苏秦,眼神里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但也有一种仰望高山般的恍惚。

  「我就知道,聂院长没骗我。」

  「他真把我送到你身边来了。」

  聂院长?

  苏秦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这事儿,竞然跟聂争有关?

  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又在关键时刻敢於硬刚体制的七品仙官?

  「【年考改制】。」

  王虎看着苏秦那紧锁的眉头,极其小心地左右看了看,见蔡云等人并没有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嗓音,开始解释起来。「不仅你们二级院改了,我们一级院,也跟着改了。」

  「上面传下来的新规矩。」

  王虎吞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对那高高在上权力的敬畏,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每位一级院的教习手里,都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考核名额。」

  「拿到这个名额的人,可以不用参加一级院那种按部就班、论资排辈的结业考核。」

  「而是直接跳级,跟你们二级院的老生一起,参加这场全朝统考的遗蹟试炼。」

  王虎的手指在粗布裤腿上紧张地搓动着。

  那布料粗糙的质感,仿佛能给他带来一丝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只要能在里面呆够规定的时间,或者带出足够价值的物件……」

  「不仅可以直接晋级二级院,不用交那三百两的束恪。」

  「甚至……」

  王虎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渴望。

  那是一个常年在底层挣紮、连一块下品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的贫家子,在看到能够彻底改变命运的通天之梯时,本能流露出的贪婪。「朝廷还会直接赏赐一千点功勳!」

  一千点功勳。

  这对於一个在一级院挣紮的寒门学子来说,是什麽概念?

  那是可以换取顶尖法种、可以租用高阶聚灵阵、甚至再积攒一些,可以去紫气庙里求一注香,去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战略级资源!!听着王虎的解释。

  苏秦的脸色,却并没有因为这丰厚的奖励而有丝毫的缓和。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反而透出了一股极其冷硬的寒芒。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这套帐本了。

  朝廷从不发善心。

  收益永远与风险成正比。

  一千点功勳,那是买命钱。

  是那些大人物用来雇佣他们这些底层学子,去遗蹟里蹼雷、去探路的买命钱!!

  「胡闹。」

  苏秦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他没有去顾及什麽「师兄」的威严,他只是以一个曾经的室友、一个在这个吃人体制里摸爬滚打过的过来人的身份,在训斥。「你的修为,太低了!」

  「这遗蹟里面,别说那些未知的上古杀阵和凶兽。」

  「就是那些跟你一起进来的、为了抢夺机缘可以不择手段的二级院老生。」

  「他们哪一个不是通脉後期、甚至是养气境的底蕴?」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王虎,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子,要剖开这胖子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里面,连通脉九层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全头全尾地走出去。」

  「你一个聚元九层……」

  「你这是来送命!」

  苏秦的话说得很重。

  他不是看不起王虎。

  他在传承空间里,通过宋询师兄的【节衍身】王锤,亲眼看到过。

  王虎在他走後,是怎样靠着那股子狠劲,顶着烈日和严寒,在练功场上一次次累到虚脱,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胡字班大师兄的。他由衷地为这个昔日的室友感到高兴。

  那是底层人在烂泥里开出的一朵极其艰难的花。

  但。

  这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王虎,为了一千点功勳,把自己的命,把这朵好不容易开出的花,丢在这个吃人的遗蹟里。三个多月前,他苏秦上二级院的束格,还差了一大截。

  是王虎,拿出了他准备去买几枚下品法种的十八两碎银子。

  那是王虎在泥潭里翻身的本钱。

  他毫不犹豫地给了苏秦。

  这份情,苏秦记在骨子里。

  所以,他才更不能容忍王虎在这里拿命去赌。

  面对苏秦这番声色俱厉的训斥。

  王虎没有像以前在外舍时那样,嬉皮笑脸地打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他沉默了。

  那双刚才还透着惊喜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垂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那双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因为日夜苦练而磨出的粗茧,指关节处甚至还残留着几道没长好的、裂开了血口的口子。这是他这一个月来,拚了命的证明。

  良久。

  王虎极其缓慢地擡起头。

  他看着苏秦。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洁的青色道袍,气息深沉内敛,已经完全融入了那群顶尖天骄之中的昔日同窗。王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怅然。

  他在一级院里,是人人敬仰的大师兄。

  可站在这里,站在苏秦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在外舍里,只能仰望别人的胖子。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人有些绝望。

  「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沉重。

  「我欠你太多了。」

  苏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胡说什麽。」

  苏秦极其果断地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

  「我上二级院的束恪,那十八两银子,是你凑的……」

  「不一样。」

  王虎摇了摇头,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滑稽的胖脸上,此刻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肃然。

  「那点银子,算个什麽?」

  「在大周仙朝这吃人的地方,银子买不来命,更买不来前程。」

  王虎看着苏秦,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清醒的认知。

  「相比於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太少太少了。」

  王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

  「兄弟之间,不该计较这些。」

  「你常说,人生漫漫,不争一时的快慢。」

  「有的人风高浪急,依旧船快直行。有的人需要沉淀造船,再高歌猛进。」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中那股混浊的空气排空。

  「但……」

  「人,总得靠自己立着。」

  王虎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攥紧了衣角,粗糙的布料在他的指间发出了细微的悲鸣。

  「我能有今天聚元九层的修为,能当上胡字班的大师兄。」

  「能拿到胡教习手里这个唯一的推荐名额。」

  「我靠的不是我自己。」

  「我靠的是你。」

  「靠的是你留下来的那个「苏丁』。」

  王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隐秘的苦涩。

  「没有你留下来的底蕴,没有你教的方法。」

  「我王虎现在,还是那个在外舍里混吃等死、指望着哪天被道院赶回家种地的废物。」

  「我不想这辈子,都只做一个靠着兄弟的余前才能喘气的寄生虫。」

  王虎的目光直直地对上苏秦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嫉妒,也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倔强想站起来的尊严。

  「我总得……

  「证明自己一次。」

  「证明我王虎。」

  「也有资格,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

  风从坍塌的石门废墟间吹过,发出极其凄厉的鸣咽声。

  卷起地上的几点黑色苔藓,打在苏秦的道袍上。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看着王虎。

  看着这个穿着破旧短打、满脸汗水与尘土、却在此刻挺直了脊梁的胖子。

  苏秦的心里,仿佛被什麽极其柔软却又极其沉重的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太懂王虎这种心情了。

  在大周仙朝这种森严的阶级壁垒下。

  底层人想要获得别人的尊重很难。

  但更难的,是获得自己的尊重。

  王虎不想一辈子当那个被苏秦保护在羽翼下的弱者。

  他想要用自己的命,去这遗蹟里搏一把。

  去搏一个,能够堂堂正正站在苏秦身边,不觉得亏欠,不觉得自卑,能挺起胸膛叫一声「兄弟」的资格。在大周的体制里,尊严,是拿命换来的。

  苏秦没有再劝。

  他知道,有些路,别人替你走不了。

  有些坎,你必须自己迈过去,否则,这辈子都只能是个跪着的人。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股原本萦绕在他眉宇间的严厉,如春雪般消融。

  他看着王虎。

  那张清隽的脸上,渐渐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的笑容。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担忧。

  只有一种平视的认可。

  一种对朋友的选择,给予最大尊重的坦然。

  「好。」

  苏秦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极其用力地拍了拍王虎那被冷汗浸透的肩膀。

  「那我们,就在这遗蹟里。」

  「一起走。」

  「好了……别叙旧了。」

  一道温润、却透着几分凝重感的声音,从苏秦的侧後方极其突兀地响起。

  「你们看天空。」

  开口的是徐子训。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这位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世家公子,此刻没有看身旁的任何人,他那张清隽的脸庞微微仰起,双眸死死地锁在上方的天际线上。「子训师兄。」

  王虎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极其规矩地行了个平辈礼。

  在一级院的那三年,徐子训虽然深居简出,但没少给他们这些刚进内舍的泥腿子行方便。

  那几本被翻烂的《聚元诀注解》里,至少有一半的批注是徐子训偷愉留下的。

  这份恩情,王虎这种底层爬上来的人,刻在骨子里不敢忘。

  徐子训没有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地擡起右手,向下虚压了半分,示意王虎噤声。

  苏秦顺着他的目光,微微擡头。

  幽青色的眸子深处,瞳孔的焦距在万分之一息内,极其生硬地锁定。

  原本暗红色的天幕,变了。

  那是一种极具视觉侵略性的变化。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真元暴走的异象。

  从天际线的最远端,一抹暗金色的流光仿佛一把裁纸刀,硬生生地切开了那层厚重的血色云层。紧接着,一轴画卷。

  一轴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枯黄色、仿佛用某种上古巨兽皮骨糅制而成的巨大画卷。

  伴随着一阵极其沉闷的、类似於巨石相互碾压的轰鸣声。

  一点点地,铺展开来。

  画轴滚动的速度看似迟缓,但不过三息的功夫,那幅散发着极其古老、蛮荒道韵的画卷,就已经彻底遮蔽了遗蹟上方整片的天空。擡头望去,不见天日,唯有画卷。

  这是一种极其宏大、甚至透着几分压倒性威严的出场方式。

  周遭那些刚刚传送进来的各县天骄,哪怕是心性再高傲的世家子弟,此刻也被这股威压逼得闭上了嘴,面色隐隐发白。但。

  苏秦站立在原处。

  布鞋的千层底稳稳地吃住地面的重力,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因为这遮天蔽日的异象而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紊乱。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运转下,犹如一座冰冷的机括,极其迅速地剥离了这异象表面的威慑,精准地抓住了一个极其违和的核心细节。「这不是人道法网。」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他的左手大拇指,在宽大袖袍的掩护下,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食指的骨节。

  在青云养灵窟里,规则是直接在虚空中以符文的形式显化的。

  那是大周仙朝的人道法网在发挥作用,代表着朝廷对那片五品灵筑拥有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只要在法网笼罩之下,一草一木,一举一动,皆在仙官的俯瞰之中。

  而现在。

  朝廷竞然动用了一件极其庞大的异宝实体,来强行覆盖这片天空?

  「如果大周仙朝对这片古仙遗蹟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苏秦的目光在那画卷边缘极其隐秘的阵纹上扫过。

  「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祭出异宝。直接让入道法网显现文字、降下法旨,才是最稳妥、也最符合仙朝威严的做法。」「藉助异宝投影…

  苏秦的下颌线极其微弱地绷紧了半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朝廷的触手,伸不到这里面。

  这片连绵数百里的古仙遗蹟群,其内部残存的上古法则,强悍到了连大周仙朝的人道法网都无法强行渗透的地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能用这件异宝作为媒介,勉强在遗蹟的上空搭建起一个联络的「桥梁」。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信号。

  一个连国家机器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法外之地。

  里面的凶险程度,绝对要比蔡云之前在茶室里轻描淡写描述的,还要恐怖十倍、百倍。

  「没有法网监控,没有教习护道。」

  苏秦在心底默默地权衡着。

  「那是不是意味着」

  「在这里面,杀人越货、毁屍灭迹,不会留下任何被仙朝追责的因果痕迹?」

  「这百万学子,就是被关进了一个没有任何规则约束的铁笼子里。」

  「考核的规则…」

  不远处,陈鱼羊那总是透着几分倦怠的声音,极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厚重。

  他那张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脸上,此刻收敛了所有的情懒与笑意。

  他极其难得地站直了身躯,原本松垮的肩膀完全打开,目光穿透了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那幅画卷。「出现了。」

  随着陈鱼羊的话音落下。

  苏秦只觉得眉心处传来一阵极度细微的热意。

  那是一种极其奇特的牵引感,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蛛丝,极其轻柔却又无法抗拒地搭在了他的真灵之上。苏秦没有反抗。

  他任由自己的神识顺着那股牵引力,极其自然地投射到了天空中的画卷上。

  眼前的物理景象在万分之一息内发生了彻底的倒错。

  暗红色的天空、残破的石门、以及身旁王虎那粗重的喘息声,全部消散。

  苏秦发现自己仿佛被拉入了一片极其广袤、没有边界的云海之上。

  云海翻腾,呈现出一种极其单调的灰白色。

  而在他的周围。

  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无数道灰蒙蒙的虚影。

  这些虚影看不清面孔,分辨不出衣着,甚至连高矮胖瘦都被阵法强行模糊成了一致的轮廓。但,那种极其杂乱的、因为骤然被拉入未知空间而产生的剧烈神识波动,却犹如海啸般在云海中回荡。「这……这是哪里?」

  「我的身体呢?!我怎麽感知不到我的法器了!」

  「闭嘴!这是异宝拉取的神识投影!」

  恐慌、疑惑、嗬斥。

  各种情绪在云海中交织。

  苏秦端站在虚影之中,没有出声。

  他极其敏锐地估算着周围这些虚影的数量。

  一眼望不到头,犹如恒河沙数。

  「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精锐,加上特批进来的一级院拔尖学子。」

  「近百万人的神识,在这一刻,被这幅画卷强行拉到了同一个维度里。」

  苏秦的心境如同一块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石头。

  只有亲眼看到这百万量级的基数,才能真正体会到,大周仙朝这台人才筛选机器,究竞有着何等恐怖的吞吐量。就在云海中的骚动即将攀升到顶点时。

  正前方的云海深处。

  三道犹如山岳般高大、周身萦绕着极其纯粹仙道法则气息的身影,极其缓慢地,浮现了出来。那不是什麽普通的法力虚影。

  那是大周仙朝真正铸就了果位金身、受过朝廷金册玉牒正式册封的正统仙官,在藉助异宝投射出的法相!伴随着这三尊法相的降临。

  云海中原本还在翻腾的雾气,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瞬间冻结。

  那是下位者在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时,源於真灵深处的、无法用理智去克服的本能敬畏。近百万道虚影,在这一刻,被这股威压死死地按在原地,连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识波动都无法发出。苏秦站在人群中,目光穿透了重重叠叠的虚影,落在那三尊高高在上的仙官法相上。

  当他看清其中两人的面容时。

  苏秦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极其生硬地攥紧了。

  指甲抠入掌心的皮肉,微弱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左侧那人。

  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官袍的胸口用金线极其繁复地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那张白净的面庞上,挂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掌控生杀大权所沉淀下来的极度威严与和气交织的矛盾感。赵县尊!

  惠春县的那个土皇帝!

  那个在沈立金等乡绅口中,为了政绩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故意放任旱灾和蝗灾蔓延的铁血县令!而站在正中间那人。

  一袭素白长袍,两鬓斑白,眼角有着几道极深的皱纹,看起来就像是个乡下最寻常的教书先生。但苏秦太熟悉这张脸了。

  聂争!

  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长,七品仙官,【惊鸷·复苏】果位的执掌者!

  这怎麽可能?

  苏秦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错位。

  按照大周仙朝科举与考核的铁律,为了避嫌,防止地方官员徇私舞弊。

  全朝统考这种级别的考核,主考官绝对不可能由参考学子所在地的父母官或者教院院长来担任。这是刻在大周律例死线上的规矩。

  可现在。

  一个惠春县的县尊,一个惠春院的院长。

  竞然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这百万学子大考的最高考官席位上!

  苏秦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在白松院外,蔡云那句极其笃定的「要在一百七十个县里为惠春分院争前五」。

  想起了聂争在演武场上,强行修改传送阵底牌,给惠春分院学子大开方便之门的护短举动。「规矩,是定给下面的人看的。」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酷地做出了剖析。

  「当利益交换的筹码足够庞大时,这世上就没有不能被改写的规矩。」

  「赵县尊即将高升八品,聂争院长更是七品大员。」

  「他们能坐在这里,只能说明,在朝堂中枢的那场博弈里,他们背後的派系赢了。」

  「或者说,他们在这个遗蹟里,有着连中枢都无法拒绝的利益诉求。」

  「肃静。」

  一道极其威严、仿佛能直接敲击在真灵上的声音,在云海上空炸响。

  开口的,是站在正中间的聂争。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利刃,在下方那近百万道虚影上极其平缓地扫过。

  没有了在演武场上面对惠春分院学子时的那丝隐秘的温情。

  此刻的聂争,就是一尊冷酷无情的神只。

  「我是聂争。」

  「本次全朝统考,古仙遗蹟考场,主考官。」

  聂争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统治力。

  他微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引出了身旁的两人。

  「这两位。」

  「惠春县尊,赵大人。」

  「金泽县尊,白大人。」

  「担任本次大考的副主考。」

  随着聂争的介绍,赵县尊那张和气的笑脸,以及另一位面容冷峻、穿着同样绯红色官袍的白县尊,依次在云海中显现。金泽县尊!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白芷的父亲。

  那位在茶室里,被白芷当作最大筹码抛出来的天官。

  果然在这里。

  两位九品即将晋升八品的地方实权大员,加上一位手握七品大印的院长。

  这套主考阵容,已经把「特权」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天上。

  「规矩,我只说一遍。」

  聂争没有理会下方那些学子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

  「这幅画卷,名为【山河社稷图】残卷。」

  「在你们进入遗蹟的这六个时辰里。」

  「它将作为你们唯一的护身符,和最终的评判标准。」

  聂争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擡起,掌心向上。

  三朵散发着极其玄妙气息、仿佛由纯粹的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灵花,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旋转。一朵灿如烈阳的金花。

  一朵皎如冷月的银花。

  一朵古朴厚重的铜花。

  「这三朵花。」

  聂争的目光极其锐利地刺向下方的云海。

  「代表着我们三位考官的认可。」

  「在遗蹟中,我们会通过这幅画卷,关注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我们会从各自的维度,去评定你们的功绩,给出我们手中之花。」

  聂争的声音,在这一刻,透出了一种足以让人疯狂的诱惑力。

  「拿铜花者。」

  「不论你最终在榜单上排名多少,哪怕是倒数第一。」

  「直接,获得三级院晋级名额!」

  「拿银花者。」

  「直接,进入前百!」

  「拿金花者…

  聂争停顿了半息,将所有人的胃口吊到了极致。

  「直接,进入前十!」

  「获,【免试官身】之造化!」

  轰

  哪怕是在这极度压抑的神识空间里。

  百万学子的真灵波动,也在这三句话落地的瞬间,掀起了一场极其恐怖的海啸。

  云海沸腾了。

  那是压抑不住的贪婪。

  对於绝大多数底层学子来说,三级院的门槛就像是天堑。

  而现在,聂争告诉他们,不需要去跟那些武装到牙齿的世家子弟拚命,不需要去斤斤计较那点可怜的资源。只要你能入了一位考官的眼。

  哪怕只是一朵铜花。

  就能一步登天!

  这简直就是在这个吃人的遗蹟里,开出了一条金光大道的捷径。

  「别高兴得太早。」

  「每位考官,手中只有一朵金花,十朵银花,百朵铜花。」

  「你们真正要比拚的,是这个」

  然而。

  聂争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这股狂热。

  他左手在虚空中极其用力地向下压了一寸。

  一道散发着极其暗淡血光的巨大石碑,在云海的正上方轰然砸落。

  「这是你们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底线。」

  「【实时战功榜】。」

  聂争的声音变得极其残酷,像是在宣读行刑的命令。

  「捷径,永远只属於极少数的妖孽。」

  「对於你们这百万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

  「这面碑,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在遗蹟里。」

  「你们探索的进度,你们斩杀的那些未知的凶兽,你们从古墓残阵里搜刮出来的任何一件带有上古气息的残片。」「都会被这幅【山河社稷图】自动感知,并转化为相应的战功。」

  「实时更新在这个榜单上。」

  聂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虚影。

  「想增加名次?」

  「那就去探那些没人敢探的死地,去杀那些你们觉得不可战胜的怪物,去把别人手里的好东西,抢过来!」「六个时辰後。」

  「排名前一千五百名的,晋级三级院。」

  「排名在後的……」

  聂争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淘汰。

  回到那个二级院,回到那个只能去求【史】,再也奢求不得【官】的底层泥潭。

  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云海中,原本的狂热瞬间被一种极其沉重的绝望所取代。

  在绝对的资源垄断面前,这榜单哪里是考核?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这不公平…」

  苏秦的左侧,一道极其虚弱的虚影,发出了忿忿之声:

  「那些世家大族的嫡系,手里捏着保命的法宝,身上穿着能抵御致命伤的法衣。」

  「我们这些贫家子有什麽?我们只有一条烂命!」

  「让我们去跟他们抢排名?这不就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抱怨声一旦开了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在云海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是啊!这遗蹟里危机四伏,我们拿什麽去探索?」

  「我不考了!这根本就不是给人留活路的考试!」

  「让我回去!我要退出!」

  恐惧,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地放大了。

  对於很多底层修士来说,比起那虚无缥缈的三级院,保住这条命,回乡下当个教书先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苏秦站在虚影之中。

  他没有去附和那些抱怨。

  他太清楚大周仙朝的德性了。

  跟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讲公平?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只是极其冷静地,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法诀。

  神识与那幅【山河社稷图】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振。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信息,在视网膜底端一闪而逝。

  【姓名:苏秦】

  【当前实时排名:四十六万三千八百四十三名】

  苏秦的眼角,极其隐秘地抽动了一下。

  四十六万名。

  这是一个足以让人感到窒息的数字。

  这意味着,在抛开那些关系户和世家子之後,在这片云海里,有整整四十六万名学子的初始评定,排在他的前面。「看来。」

  苏秦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价。

  「聂争院长当时在演武场上,苦口婆心地劝退那些没有底气的学子。」

  「确实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深切人文关怀的特例。」

  「在这青云府下辖的一百七十多个县里。」

  「绝大多数的二级院院长,根本没有把学子的命当回事。」

  「他们只是把这些底层修士,当成了填充政绩考核基数的填线宝宝。」

  「像赶鸭子一样,全部赶进了这个绞肉机。」

  百万学子。

  真正能活着出来的,能有几成?

  高台之上。

  聂争面对着下方越来越嘈杂的抱怨和退考声。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擡起右手。

  那只戴着七品仙官扳指的手,在虚空中。

  极其生硬地。

  向下重重一按。

  「嗡」

  一股极其恐怖的、仿佛能碾碎真灵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云海。

  所有的抱怨声。

  所有的哭喊声。

  在这股威压面前,就像是被一只极其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戛然而止。

  整个云海,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退出?」

  聂争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带着一种极其冷酷的嘲弄。

  「可以。」

  「大周仙朝,不强求任何人送死。」

  聂争的目光极其锐利地刺向下方的虚影。

  「这幅画卷,是你们在这个遗蹟里唯一的底线。」

  「只要你们在心里默念一句「弃考』。」

  「画卷的底层法则就会被激活,护住你们的真灵。」

  「但。」

  聂争的声音变得极其冰冷。

  「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後悔药。」

  「退出,就意味着你的成绩直接定格在垫底。」

  「这意味着,你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再踏入三级院半步!」

  「你将被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永远地拒之门外。」

  这句话,让许多原本吵着要退出的虚影,猛地僵住了。

  断了仕途。

  在大周仙朝,这就等於断了一个修仙者向上的所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

  似乎,找个自认为安全的的地方,默默等待这一次考核结束,也比弃考退出要好。

  聂争停顿了半息。

  他看着那些陷入犹豫的底层学子,抛出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规则。

  「而且。」

  「阵法的接引,是需要时间的。」

  「从你默念「弃考』的那一刻起。」

  「你需要在这个遗蹟里,足足坚持半炷香的时间,等待禁制的破除!」

  「在这半炷香内。」

  「你不能移动分毫,不能施展任何攻击性法术去抵抗外敌。」

  「你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钉死在原地,等着画卷的接引之光降临!」

  聂争冷笑了一声。

  「如果你足够聪明,在探索到一半,预判到前方有不可力敌的危险时,提前找个安全的老鼠洞钻进去喊弃考。」「这半炷香,或许能保你一条狗命。」

  「但。」

  「如果你贪心不足,想去搏一把大的。」

  「等真遇到了你对付不了的妖兽,等别人的法器劈到你脑门上的时候,你再想喊「弃考……」聂争的目光里透出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那你这半炷香不能动弹的时间。」

  「就是你给自己提前定好的死期。」

  云海之中。

  所有的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就连那些世家子弟,此刻也感受到了这规则背後那种极其深刻的恶意。

  这就是一个死局。

  你想退?可以。

  但你必须提前认输,必须在自己觉得绝对安全的时候认输。

  如果你贪心,如果你想去踩着那条生死线去捞好处。

  等危险真正降临的那一刻,这个所谓的「退出机制」,就是加速你死亡的催命符。

  它杜绝了任何投机取巧的可能。

  它逼着所有人,要麽趁早当个懦夫滚蛋,要麽,就拿命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排行榜。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

  聂争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死寂的云海。

  「自己几斤几两,掂量清楚。」

  「莫要贪心不足蛇吞象。」

  「祝各位。」

  「武运隆昌。」

  光影瞬间碎裂。

  苏秦的神识被极其粗暴地踢出了【山河社稷图】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复了暗红色的天空和坍塌的石门。

  周围的空气里。

  那种极其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泥土腐败的味道,再次涌入鼻腔。

  苏秦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王虎。

  这个胖子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重逢喜悦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极其苍白。

  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着衣角,骨节泛白。

  显然,他也听懂了那「半炷香接引时间」背後的恐怖含义。

  对於他一个聚元九层的底层来说,在这遗蹟里,随便碰到一头落单的低阶妖兽,如果不能动弹半炷香,那都必死无疑。「苏秦…」

  王虎的声音极其乾涩。

  「这地方…

  他没有把後面的话说完。

  但他眼底的那抹恐惧,是骗不了人的。

  这地方,根本就不是给人准备的。

  这是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准备的修罗场。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去分析那些残酷的规则,也没有去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安慰话。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遗蹟里,讲道理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只是看着王虎,擡起手,极其用力地拍了拍王虎的肩膀。

  手掌下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块生铁,在微微地发着抖。

  「别怕。」

  「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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