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正一刻。

  青竹幅内的聚灵阵发出极其微弱的低鸣。

  阵纹边缘的灵石在抽乾了最後一丝杂质後,化为一滩毫无光泽的灰白粉末,簌落在青石砖的缝隙里。

  苏秦睁开眼。

  视线前方,几粒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正沿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缓慢游动。

  他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

  一呼一吸之间,周遭原本略显滞涩的空气,顺着口鼻涌入经脉。

  不再像通脉境时那样需要刻意去搬运气血。

  丹田深处,那股已经完全液化的真元,正以一种极其自洽的节律,在四肢百骸中完成着生生不息的循环。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底端静静悬浮。

  【境界:养气二层(10/200)】

  数据冰冷。

  却比大周仙朝任何一本盖着大印的官文都来得踏实。

  苏秦的目光在那(10/200)的进度条上停留了半息。

  昨日在白松院内,徐子谦那越过所有规矩、蛮横灌注下来的一缕清气与海量元气,硬生生将他的修为推过了养气境的门槛,并直接钉在了二层的起始点上。

  这种跨越阶级的拔升,省去了普通学子在藏经阁里熬白头发打坐数年的苦工。

  苏秦从蒲团上站起身。

  布鞋的千层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抚平了青色道袍下摆的一丝褶皱。

  今日,要去三级院的白松院,继续听那堂关於果位与节气的课。

  推开木门。

  早晨的雾气带着深秋特有的寒凉。

  苏秦沿着青竹幡外围的碎石小径,向着通往三级院的传送阵走去。

  大周仙朝的道院建制,等级森严如铁。

  从外舍到内舍,从二级院到三级院。

  每跨过一道门槛,所对应的不仅是灵气密度的成倍叠加,更是社会阶层、政治资源的绝对切割。

  传送阵位於广场的西北角。

  十二根粗壮的黑玄铁柱表面,刻满了用来稳定空间裂隙的古老符文。

  苏秦走到阵法边缘,将腰间那块代表着试听生身份的玉牌贴在凹槽处。

  灵光微闪。

  空间置换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胃部出现了极其轻微的痉挛,耳膜被空间挤压出的气流声震得隐隐发麻。

  三息之後。

  脚底重新传来了坚硬的触感。

  苏秦稳住身形。

  入眼处,是三级院那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呈现出极淡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这里的空气湿度极大,吸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量。

  就在他准备沿着石板路走向白松院的方向时。

  前方的青色石阶旁,出现了两道人影。

  苏秦的步伐没有停顿,维持着二尺四寸的恒定步幅向前迈进。

  但他的视线,已经极其精准地将那两人的轮廓收入眼底。

  左边一人,穿着一件材质极佳却揉得有些发皱的灰白长衫。

  他的背脊微微弯曲,没有世家子弟那种随时紧绷的仪态。

  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断的枯草茎。

  草茎随着他牙齿的上下咬合,极小幅度地上下晃动。

  右边一人,身形消瘦,整个人像是一根插在泥土里的生铁标枪。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短打,袖口处的布料因为长期的摩擦已经起了毛边。

  他的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身後那片建筑投下的阴影里,只有偶尔闪过的眸光,透着一股如同刀锋刮过骨头般的冷厉。

  陈鱼羊。

  莫白。

  苏秦的步子在距离两人还有两丈远的位置,极其自然地放缓了半拍。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两人的面容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周身气场的细微变化。

  在二级院时,这两人虽然也是各自一脉的首席,但身上散发出的波动,依旧是通脉境那种需要不断向外扩张以维持威压的外放感。

  而现在。

  这两人站在这里。

  周围那些呈现出乳白色的浓郁元气,在靠近他们周身三尺的范围时,没有出现任何被排斥或者被强行吸纳的剧烈湍流。

  相反。

  那些元气以一种极其温和、顺从而又连绵不绝的姿态,透过他们的毛孔,渗入他们的四肢百骸,再随着他们绵长的呼吸,极其自然地回馈到空气中。

  内敛。

  自生。

  生生不息。

  苏秦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分。

  养气境。

  没有任何悬念。

  这两个在二级院薪火社里稳坐钓鱼台的人,在踏入三级院的这极短的时间内,已经毫无滞涩地跨过了那道卡死了大周仙朝九成九修仙者的门槛。

  苏秦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他走到两人面前一丈处,停下。

  双手在身前极规矩地交叠,宽大的青色袖袍自然下垂。

  「陈师兄。」

  「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带着大周仙朝学子间最挑不出毛病的礼数。

  他受过陈鱼羊那碗「妙想成真饭」的恩惠,那碗饭帮他稳住了三叔公的命,甚至催生出了大周仙官的敕名。

  这份因果,在大周的帐本上,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所以这声师兄,他喊得没有半点勉强。

  陈鱼羊将嘴里叼着的那根枯草茎吐在青石板上。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眼睛,在苏秦那件青色道袍上极其随意地扫过。

  「昨天去见蔡云了?」

  陈鱼羊开口。

  声音里没有试探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定的事实。

  苏秦的视线没有偏移。

  他看着陈鱼羊,点了点头。

  「是。」

  只有一个字的回应。

  陈鱼羊的嘴角却向两侧咧开,扯出一个显得有些慵懒的笑容。

  他擡起手,用指背蹭了蹭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胡茬。

  「那就省得我再费口舌了。」

  陈鱼羊的右脚在原地轻轻点着节拍,皮靴的靴尖与石板碰撞,发出极有规律的「嗒、

  嗒」声。

  「在知道【林渊四雅】这种五品灵筑能直接拔升修为、甚至赐予果位气息的机缘後——

  」

  陈鱼羊停下脚步。

  他看着苏秦。

  「我找了徐子谦师兄。」

  「让他出面,帮我兑换了一个白松院的试听名额。」

  这句话落地。

  三级院外围的过道上,风似乎停滞了半息。

  陈鱼羊没有等苏秦接话,他微微侧过头,下巴向站在阴影里的莫白努了努。

  「他。」

  「是找了周星星师兄。」

  「用同样的法子,把名额砸下来的。」

  莫白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只是那双冷厉的眼睛在苏秦身上极其缓慢地刮过,算是对陈鱼羊这句话的默认。

  陈鱼羊重新将视线转回苏秦身上。

  「至於薪火社的另外三个。」

  「顾池他们,去了青梧院。」

  「今天这白松院。」

  「就我们两个,加上你。」

  陈鱼羊的双手重新插回灰白长衫的宽大袖兜里。

  「整个薪火社,就蔡云没去。」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粘稠。

  苏秦端站在青石板上,陷入了思索。

  陈鱼羊的这番话。

  听起来像是随意的闲聊。

  但在苏秦这种拥有着三倍悟性、且两世为人的思维逻辑里。

  这几句话,就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薪火社那层表面上为了「志同道合」而聚集的外衣。

  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由庞大政治资源构筑的骨架。

  试听名额。

  在大周仙朝的体系里,这绝对不是什麽路边摊上的白菜。

  三级院是仙官的摇篮,是朝廷直接划拨资源的重地。

  更何况...在年考改制下,如今的试听名额,能进入【林渊四雅】,更是贵不可言。

  无疑,这需要消耗极其海量的「功灵点」。

  功灵点是什麽?

  是三级院的货币,如同二级院的功勳点。

  功灵点,苏秦不懂怎样获得。

  但他猜测,其难度绝不会低。

  或许,是一个底层的斩妖人,在北境的冰原上,拿命去填妖兽的肚子,斩下十颗妖将的头颅,才能换来一点的硬通货。

  或许,是一个基层的农司小吏,在烈日下施展千百次降雨诀,累到吐血,才能在年终考评上积攒下来的政治资本。

  而现在。

  徐子谦。

  周星星。

  这些已经在三级院里站稳脚跟、拥有了授课资格的师兄。

  竟然愿意自掏腰包。

  拿出这种堪称天文数字的功灵点。

  去为一个还在二级院、尚未正式入籍的学弟,兑换一个试听名额?

  大周的官场,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

  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极其精准地标好了价码。

  如果连陈鱼羊、莫白这种薪火社的普通成员。

  都能和三级院的授课师兄,建立起这种可以直接调用核心资源的深度捆绑。

  那麽。

  蔡云呢?

  那个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一手创立了薪火社的蔡云。

  他又在三级院里,编织了一张何等恐怖的关系网?

  那些三级院的师兄。

  他们愿意砸下海量的功灵点,把陈鱼羊和莫白送进【林渊四雅】。

  是因为欣赏陈鱼羊的灵厨天赋,或者看重莫白的杀伐果断吗?

  还是说...

  他们看重的,是蔡云呢?

  他们是在通过提携薪火社的成员,来向蔡云背後的那个庞大势力递交投名状。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结盟。

  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这种布局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林渊四雅】的规则。

  徐子谦在昨日的道场上,已经用那种徇私的方式,展示得淋漓尽致。

  教习的看重。

  师兄的偏爱。

  就是在这个五品灵筑里,获取元气灌顶、获取果位气息的唯一标准。

  昨日。

  徐子谦为了立一个活招牌,为了给新民学党造势。

  可以顶着阵法的反噬,把整个道场的资源强行灌进他苏秦的头顶。

  那麽今日。

  当陈鱼羊站在徐子谦的面前。

  当莫白站在周星星的面前。

  这些原本就是由师兄们耗费资源强行送进来的「自己人」。

  他们能在这个道场里,拿到多少偏爱?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试听。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

  是一场打着教书育人幌子的资源掠夺。

  一步快。

  步步快。

  当普通的试听生还在为了听懂一句晦涩的果位法则而绞尽脑汁时。

  陈鱼羊和莫白,只需要坐在那里。

  他们的授课师兄,就会把提纯後的法则、把经过阵法萃取的极品清气。

  像喂饭一样,直接塞进他们的嘴里。

  雪球,就是这样滚起来的。

  这种依靠政治资源堆叠出来的断层式领先,足以将任何一个没有背景的天才,生生碾碎在阶级的车轮下。

  难怪。

  苏秦轻吐浊气。

  难怪蔡云昨日在茶室里,敢用那种极其笃定的语气。

  说要在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年考改制中,去为惠春分院,强行争夺那只有五个席位的全朝前五。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

  根本不是一群还在摸索门径的学生。

  而是一群早就被三级院的资源武装到了牙齿、并且还在持续接受高维能量灌注的怪物。

  这是降维打击。

  是一场早就在桌底下的交易中,写好了结局的屠杀。

  苏秦的呼吸渐渐放平。

  他没有去戳破这层血淋淋的窗户纸。

  在大周的法度下,看破不说破,是保证自己不被这台庞大机器碾碎的基本素养。

  但在这一系列严密的逻辑闭环中。

  唯独少了一块拼图。

  蔡云。

  他为什麽不来?

  既然【林渊四雅】有着如此逆天的功效,既然他拥有着能够调动三级院师兄的恐怖能量。

  他为什麽不亲自下场,去攫取这份足以让他稳固「贵不可言」命格的造化?

  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还是因为,他在谋划着名某种比五品灵筑、比试听灌顶,还要庞大、还要凶险的禁忌?

  苏秦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顾池在紫气庙内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以及那两道由紫气凝结而成的、并列的因果线。

  隐秘的暗流在脚下的青石板深处疯狂涌动。

  苏秦感觉自己已经极其靠近了那扇门。

  只要再往前推半寸。

  他就能看清蔡云,看清薪火社,甚至看清整个大周朝堂在这青云院里布下的全貌。

  但就是这半寸。

  被一道看不见的铁幕死死挡住。

  「呼————」

  苏秦的鼻腔极轻地发出一声气流排出的微响。

  他将所有的推演、所有的疑惑、甚至是对那种庞大特权的警惕。

  尽数打包,死死地压进了识海的最深处。

  现在,不是去探究这些危险真相的时候。

  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一切规则允许内的手段,将自己的筹码无限做大。

  苏秦擡起头。

  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僵硬。

  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符合一个新晋师弟身份的温和弧度。

  「原来如此。」

  苏秦微微侧开半个身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鱼羊师兄。

  「」

  「莫白师兄。」

  「那我们便,一路同行。」

  他的语气温声谦逊,一如当初。

  陈鱼羊将双手从袖兜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极其随意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站在阴影里的莫白。

  却在此时。

  向前走了一步。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在苏秦那件青色道袍的领口处定格。

  「苏秦。」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

  像是由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冷硬。

  「你现在,养气二层了。」

  莫白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由神识探查得出的事实。

  「後来居上了。」

  莫白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下压了半分。

  「如今我可当不起师兄二字了。」

  「可得我喊你一句师兄了。」

  这句话一出。

  周遭空气里那种仿佛能凝结出水滴的粘稠元气,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陈鱼羊伸懒腰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他没有转头,但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惫懒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泽。

  大周仙朝。

  尊卑有别,长幼有序。

  这种秩序,不仅仅体现在官职的高低,更死死地绑定在修行境界的强弱上。

  达者为先。

  这四个字,是刻在大周律例第一页的铁律。

  你境界高,你就是师兄。

  哪怕你昨天还是个在田里抓虫子的杂役,今天一旦破境,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生,也必须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喊你一声师兄。

  莫白现在是养气一层。

  苏秦是养气二层。

  按照规矩,莫白确实应该低头。

  但他这句话,却没有任何被迫低头的屈辱,也没有那种刻意试探的锋芒。

  莫白站在原地。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松弛了半分。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那件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上。

  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刀锋般的冷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恍惚的怅然。

  这是发自内心的唏嘘。

  太快了。

  两个月前,这个叫苏秦的新人,还只是一个在二级院的底层泥淖里挣紮的通脉初期。

  一个月前,他站在薪火社的门槛外,还是一个需要他们这些老生去衡量价值的天才後辈。

  而现在。

  就在这白松院门外,在这片乳白色的浓郁元气中。

  他不仅追平了他们这些耗费了无数资源和心血才爬上来的老生。

  甚至。

  在修为这个最硬核的指标上。

  超越了自己。

  哪怕莫白心里很清楚,苏秦这养气二层的修为,是徐子谦用极其霸道的手段强行灌注进来的元气堆积,没有功法沉淀,没有法则感悟。

  但超越了,就是超越了。

  这是大周仙朝不讲道理的铁律。

  也是莫白这种骨子里透着骄傲的修行者,必须去面对的现实。

  他主动提起这个称呼。

  不是试探。

  不是刁难。

  而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在面对一个比自己走得更快的同行者时,对自己身份定位的一次极其坦然的重塑。

  承认别人的优秀,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心胸。

  苏秦的布鞋鞋底,牢牢地贴合在青石板上。

  他的左手食指,停止了所有的摩擦动作。

  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莫白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怅然。

  苏秦很清楚。

  自己这个养气二层,是虚的。

  他没有属於养气境的功法,没有在这个境界沉淀出哪怕一丝属於自己的法则感悟。

  而莫白他们。

  有授课师兄的私下点拨,有整个学党的情报支持。

  他们差的,仅仅只是在今天这场试听课上,走个过场,接受一次阵法的洗礼,就能瞬间将修为拉平。

  在底蕴面前。

  一时的修为高低,一文不值。

  苏秦没有露出任何惶恐的神色。

  也没有出现那种被老生刁难後的据理力争。

  他那张清隽的脸上,神色极其端正。

  没有丝毫的轻浮与自得。

  苏秦将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

  腰部极其微小地向前倾覆了半分。

  这是一个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平辈论交的起手式。

  「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

  没有刻意压低姿态的卑微,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最朴素的农谚。

  「一时的修为快慢,无足轻重。」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莫白那双逐渐浮现出些许波澜的眼睛。

  「大周修仙,达者为师。」

  「只要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在这条路上,走在前面传道受业的。」

  「便是师兄。」

  苏秦的话语极其简短。

  没有多余的奉承。

  但他把「达者」的概念,从单一的境界高低,极其巧妙地置换成了底蕴与知识的深浅。

  在这套逻辑里。

  莫白有授课师兄的底蕴,有三级院的知识体系,有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沉淀下来的实战经验。

  这些,都是苏秦目前极度欠缺的。

  所以,莫白依然是「师兄」。

  这不仅化解了那条冰冷的阶级铁律。

  更是在这种极其微妙的时刻,给予了一位值得尊敬的先行者,最大的体面与尊重。

  莫白的喉结,在听到这句话後,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浮现一丝动容。

  莫白没有接话。

  他那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在停顿了半息後。

  紧绷的肩膀极其微小地向下塌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放松姿态。

  他没有让出道路,因为没有必要。

  在这个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需要用物理上的站位去衡量。

  陈鱼羊将高举在半空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眼角的笑纹极其明显地加深了两分。

  「走吧。」

  陈鱼羊没有去评价刚才的交流。

  他率先迈开脚步,向着白松院那高耸的汉白玉牌坊走去。

  「再磨蹭,可赶不上白松院的课程了。」

  卯正三刻。

  白松院内,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这片由五品灵筑【林渊四雅】强行从虚空中割裂出来的道场,今日的元气浓度似乎比昨日更稠密了几分。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呈现出各种品阶颜色的松针,在元气的滋养下,散发着微弱却极其纯粹的木行生机。

  苏秦的步履极其平稳。

  他没有刻意去压制千层底布鞋与青石板摩擦出的声响,而是维持着一种类似於老农巡视田埂时的自然节奏。

  青色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

  当他的身影,跨过那道无形的阵法壁垒,真正踏入白松院核心区域的那个刹那。

  原本只有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的道场。

  出现了一阵极其细碎的、类似於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杂音。

  这杂音的源头,分布在道场後方的各个角落。

  「那便是昨日那位————「天命之子」?」

  左後方,一名穿着月白色常服的试听生,极其隐晦地将半张脸藏在摺扇的阴影後,嘴唇极小幅度地开合着。

  「慎言。」

  他身旁的人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酸涩。

  「人家可是坐在了明黄色的松针上。

  那可是连蓝才师兄都没资格碰的造化。

  徐子谦师兄金口玉言,要用资源把他喂到吐。

  咱们这些苦哈哈,还是少惹麻烦。」

  「呵。」

  另一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生,手中的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这青云院,是大周仙朝的青云院。

  拔苗助长,根基不稳,强行用海量元气堆出来的养气二层,不过是个外强中乾的空壳子。

  在这地方,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这种靠着上位者一时兴起、甚至可能只是为了千金市骨而竖立起来的招牌」,能立多久?」

  「是啊。」

  有人附和,声音压得极低。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没有相应的底蕴去承载那份逆天的机缘,这明黄色的松针,他坐得稳吗?」

  这些窃窃私语,声音控制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刻度上。

  它们并没有像市井泼妇那般指着鼻子叫骂,而是被包裹在一层「理智探讨」和「冷眼旁观」的外衣下。

  但在这座汇聚了青云府各县天骄、人均养气境的道场里。

  这种程度的刻意压低。

  与其说是怕苏秦听见,不如说是为了给彼此留下一层心照不宣的体面。

  谁都知道苏秦能听见。

  但他们就是要在这种看似收敛的姿态下,用这所谓的「客观分析」,去划清他们这些「凭真本事打拼者」与苏秦这个「依靠徇私上位的幸运儿」之间的阶级界限。

  苏秦端站在距离白松巨木还有十丈的位置。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一息的错乱。

  对於这些言论,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擡一下。

  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体系里,他太清楚这种情绪的来源。

  这并不是单纯的恶意。

  而是一种基於资源极度匮乏、竞争极度惨烈下,对那种破坏了分配规则的「特权阶级」的本能排斥。

  他们嫉妒的不是苏秦这个人。

  他们嫉妒的是那个被徐子谦强行按在明黄色松针上的位置。

  所以,解释是多余的,反驳是无力的。

  只有当某一天,他在某个需要拿命去填的考核中,展现出与之匹配的价值时,这种声音才会自然消失。

  「苏秦啊————」

  陈鱼羊那标志性的、透着几分慵懒和惫懒的声音,在苏秦右侧半步的位置响起。

  他将双手拢在灰白色的袖兜里,下巴朝着道场後方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极小幅度地努了努。

  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你在这白松院内,风头不小呢。」

  陈鱼羊的语气里没有多少调侃。

  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看待晚辈陷入泥淖时的那种见怪不怪。

  站在陈鱼羊身後的莫白。

  那具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在听到这些议论时,极其隐秘地散发出一丝极其冷硬的杀伐之气。

  他那双犹如深潭死水般的眼睛,在苏秦的侧脸上停顿了半息。

  「徐子谦师兄虽然行事豪放,不拘小节。」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但想要得到他的认可,让他心甘情愿地给出这种级别的资源倾斜。」

  「可绝不简单。」

  莫白极其缓慢地向前迈出半步,与苏秦平齐。

  「陈鱼羊耗费了多少心血。」

  「在薪火社的後厨里熬了多久,做出了那桌连教习都眼红的晚宴。」

  「又亲自出面,请了徐子训来赴约。」

  莫白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场交易背後的复杂博弈。

  「这才让徐子谦师兄松了口,帮忙兑换了试听名额,并愿意在这白松院内,对我们这些薪火社的人照顾一二。」

  莫白转过头,那双冷厉的眸子直逼苏秦。

  「而苏秦兄。」

  「你初来乍到,却似乎让徐子谦师兄。」

  「当众徇私了?」

  莫白的话语里浮现一丝略带惊讶的钦佩。

  面对着陈鱼羊的打趣和莫白的探究。

  苏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高深莫测,也没有试图去编造一个符合他目前「天骄」人设的故事。

  他那张清隽的脸上,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一丝夹杂着无奈与坦然的苦笑。

  「莫师兄高看我了。」

  苏秦极其规矩地向两人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昨日那场造化,不过是————」

  苏秦停顿了一会,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沾了徐子训师兄的光罢了。」

  这句话落地。

  陈鱼羊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极其微小地搓动了一下。

  莫白眼底的冷厉也在瞬间消散。

  他们是薪火社的核心,自然清楚徐子谦和徐子训这对兄弟之间那种极其扭曲、又极其深刻的血脉羁绊。

  苏秦没有居功,没有故作神秘,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是靠着「裙带关系」上的位。

  这种坦率。

  反而让陈鱼羊和莫白在心底,对苏秦的评价又默默地拔高了一层。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能在这种足以让人迷失的巨大机缘面前,保持着如此清醒的自我认知,承认自己的「幸运」。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心性。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脚步声的脚步,从道场入口的方向传来。

  「苏秦兄!」

  程天那胖乎乎的身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挤到了三人跟前。

  他那张因为急速行走而微微泛红的圆脸上,挂着那种独属於商贾世家子弟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陈南跟在程天身後,那极其粗壮的身躯像是一堵移动的黑墙。

  他对陈鱼羊和莫白极其规矩地抱拳行礼,随後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质朴的敬畏。

  苏秦面容平和,极其自然地将程天、陈南,与陈鱼羊、莫白双方进行了极其简短且不失分寸的介绍。

  在大周的体系里。

  这种引荐,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政治意味的资源共享。

  五人之间的气氛,在起初极其短暂的客套和互相试探後。

  因为苏秦的存在作为缓冲带,迅速变得熟络起来。

  寒暄过後。

  陈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浓重的好奇。

  他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在夜色中蛰伏的熊。

  「你们听说了吗?」

  「今日这白松院的授课师兄————」

  陈南的目光在另外四人脸上扫过。

  「不知道是哪位大能?」

  程天极其无奈地摊开了他那双肉乎乎的手。

  掌心向上。

  「谁知道呢。」

  「【林渊四雅】的规矩,教习和授课师兄的排班向来是不公开的。」

  「哪怕是我们这些花了大价钱进来的,也只能到了道场里,等着开盲盒。」

  「不过————」

  程天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精明的光。

  「昨天徐子谦师兄那般做派,今天这位,想必也是个极其难伺候的主。」

  就在程天这句话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时。

  一道声音。

  极其突兀地,在五个人的身侧响起。

  这声音不大,语速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不急不缓。

  但那种如同银铃般清脆的音色里,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极其强烈的穿透力。

  「是王锤师兄。

  「」

  众人循声望去。

  在距离他们不到两丈的位置。

  一个穿着极细冰蚕丝道袍、在阳光下折射出极淡灵光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芷。

  她没有去看程天,也没有去看陈鱼羊和莫白。

  那双犹如深潭般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接越过了所有人的阻挡。

  极其精准地,锁死在了苏秦的脸上。

  白芷的双手极其自然地交叠在腹前,姿态放松,却散发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只属於天官世家子弟的上位者气场。

  「听说————」

  白芷的红唇极其微小地开合。

  「王锤师兄,为人极其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师从唐逸尘教习。」

  「也是一个喜欢用任务」来评定学子潜力、以此来引动【林渊四雅】底层规则的主」

  白芷向前极其缓慢地迈出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让她的话音仿佛直接落在了苏秦的耳膜上。

  「而且————

  」

  「似乎是因为唐教习突然被三级院的某种紧急庶务缠身,导致他原本排定的上课时间被迫延後。」

  「王锤师兄,准备在今天的这堂课上。」

  白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波光。

  「拿唐教习原先布置的一些前期成果,作为他今日准备颁发的任务基准。」

  「在今天,直接进行结算。」

  白芷的这句话。

  犹如一颗极其沉重的石子,砸在了平静的湖面上。

  周围空气里那些极其细碎的议论声,在这句话传出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白芷没有理会那些投来的各色自光。

  她看着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

  「苏秦。」

  白芷直呼其名,没有加任何尊称後缀。

  「白松院里,那些世家子,甚至是一些红了眼的寒门。」

  「大多数人都觉得你昨日是被徐子谦师兄徇私硬拉上去的。」

  「觉得你德不配位,是个只会攀附的宵小。

  白芷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上扬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其笃定的姿态。

  「今天。」

  「你会洗刷掉这个印象。」

  苏秦端站在原地。

  脑海陷入了沉思。

  唐逸尘教习的成果。

  作为任务基准。

  今日结算。

  这三个极其关键的信息点,瞬间在苏秦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昨日,唐逸尘教习在白松院的第一课上。

  留下的唯一一个任务,就是【德行】。

  没有具体的考核内容,没有规定完成的期限,只说了一句「一周後自有分晓」。

  而现在。

  白芷告诉他,王锤师兄要在今天,用唐教习的成果来结算任务。

  这意味着,王锤师兄要考核的,也是【德行】。

  而且,是基於某种他们这些试听生无法察觉、却已经被教习们记录在案的「德行」数据。

  苏秦很清楚自己的底盘。

  从他踏入这大周仙朝的体系以来,从在苏家村替村民挡下蝗灾,到在青云养灵窟内宁死也要护住那些虚假的灾民。

  他在【德行】这一项上的得分,绝对不可能差。

  甚至,极有可能是一个足以让所有质疑者彻底闭嘴的极高分数。

  白芷知道这一点。

  因为她是惠春县隔壁,金泽县县尊之女。

  但问题是。

  苏秦的目光极其隐晦地在白芷那张明艳的脸上扫过。

  她为什麽要特意跑来,当着这麽多人的面,把这个极其核心的情报透露给自己?

  是在向自己示好吗?

  是为了昨天那句「我们门当户对」的道侣邀约,增加谈判的筹码?

  苏秦轻吐浊气,将心中思绪散去。

  旁边。

  程天和陈南。

  这两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极其懂得察言观色的试听生。

  此刻,眼睛都极其轻微地睁大了半分。

  他们看着白芷那身散发着极淡灵光的冰蚕丝道袍。

  看着她那种完全无视了周围其他学子、只将苏秦放在眼里的姿态。

  再联想到她刚才话语里那种极其明显的维护之意。

  两人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这是一种极其隐秘的、带着几分八卦意味的震惊。

  这位明显来头极大、背景极其深厚的世家女修。

  竟然。

  在主动向苏秦示好?

  陈鱼羊和莫白。

  这两个薪火社的核心成员。

  此刻,脸上也浮现出了极其微弱的思索之色。

  陈鱼羊那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清醒的光。

  他看出了白芷这一手的阳谋。

  情报的馈赠,永远是这官场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投资。

  白芷没有给实质性的资源,却给出了比资源更重要的「预期」。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长明学党的情报能力,足以覆盖三级院的考核中枢。

  苏秦极其缓慢地将双手从交叠的姿态中分开。

  他看着白芷。

  正欲开口说些什麽。

  但。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白松院内的空气。

  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犹如巨石碾压过冰面的恐怖轰鸣!

  这不是普通的雷声。

  这是法则层面的剧烈震荡。

  悬浮在院中的七色松针,在这一瞬间。

  全部失去了重力的托举。

  犹如暴雨般,极其狂暴地向着地面砸落。

  那些原本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仿佛被某种极其庞大的质量强行挤压。

  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道道极其粗壮的、肉眼可见的青色旋风。

  所有试听生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全部变了。

  蓝才猛地擡起头,那张总是保持着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惊愕。

  李铁更是吓得直接向後退了三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名同窗的身上。

  苏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擡起头,目光顺着那股恐怖威压的源头看去。

  在白松院那株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上。

  在那根极其粗壮、甚至足以跑开一辆八匹马拉着的马车的树枝上。

  不知何时。

  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极其粗糙的麻布短衫,手里拎着一把极其巨大的、表面布满暗红色铁锈的铁锤。

  他没有藉助任何法术的光影效果。

  但他站在那里。

  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是白松院原本极其稳固的阵法法则。

  都在向他臣服。

  「我名王锤。」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犹如重锤击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震得人神识发麻。

  「今日,为白松院众多师弟,代师授课!」

  苏秦循声望去,在望见王锤的脸时,原本漫不经心的瞳孔,缓缓凝固,浮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他认识这张脸!

  他不仅认识。

  这个人。

  甚至和他。

  有着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那层关系!

  但...这怎麽可能?

  他怎麽会是白松院的授课师兄,王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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