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正坐在大厅和小萱他们吃饭,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我嚼着肉,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着“艾楠”两个字。

  自从我们厦门一别后,就再没联系过,这突然打电话过来,肯定是知道我回香格里拉了。

  我抬起头,看向小萱。

  每次我跑回香格里拉,这死丫头就会立马告诉艾楠,完全就是艾楠放在酒店的人形监控,还只监控我一个人。

  小萱正夹着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对上我的目光,她飞快地摇摇头:“我没说。”

  我又看向扎西。

  扎西正在扒饭,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晃了晃脑袋。

  宋朝先也摇了摇头。

  我拿着手机,起身走出大厅。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只剩满天的红霞。

  手机还在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着该怎么跟她说这事。

  最后还是按了接听。

  “喂?”

  “在哪儿?”艾楠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我笑了一声,有些无奈:“你这不明知故问嘛。你要是不知道我回香格里拉了,会打这个电话?”

  “就是想看看你诚不诚实。”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朱琳说的。”她说,“她刚才给我打电话,问这次的篝火晚会有没有什么想法,我才知道你回香格里拉了。”

  我一拍脑门。

  得,把这个忘了。

  之前的篝火晚会和杭州的茶园音乐会,都是她先跟山与海那边把方案框架定下来,再交给我执行的。

  朱琳接了新活儿,习惯性地找她对方案,再正常不过。

  “我今天才到的。”我说。

  “你要办篝火晚会?”

  “对。”我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公司遇上个难缠的对手,我打算把‘云海平原’这个项目再做大一些。把品牌热度推上去,后面竞争起来,我能多一点儿胜算。”

  “什么对手?”

  我不想说。

  她好不容易才从这堆烂事里抽身出去,去上海,去治病,去修养,这眼看就要去美国了,如果知道我遇上这么大的事,肯定又会跑过来。

  我再拿这些糟心事去烦她,算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就是一个正常的竞争对手。”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顾嘉。”

  “嗯。”

  “你不说实话。”

  我弹了弹烟灰,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被晚风吹散:“真没什么,就是正常商业竞争,我自己能处理。”

  她没再追问。

  “朱琳说,你这次要扩大规模?”她换了个话头。

  “对。”我吐出一口烟,“场地要扩,时长要拉长,内容也要加,既然要办,就办得比第一次热闹。”

  “这样啊。”她顿了顿,“那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手头上还有些事要处理,后天我和朱琳一起过去。”

  我一听这话,赶紧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这次我能搞定。”

  “你能搞定?”

  “肯定能啊。”我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很认真地对着话筒说,“真不用你来。”

  她没接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在杭州啃馒头、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小孩。

  哪怕我现在能撑起两家公司,能应付几千万的生意,她看见的,还是那个蹲在出租屋门口、等她带饭回来的顾嘉。

  她永远觉得我搞不定,永远觉得我需要人照看。

  这种被惦记的感觉,暖是暖的,可也确实让人喘不上气。

  “那你缺不缺钱?办活动预算不低,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我赶紧打断她,“树冠还是有盈利的,这点儿预算还是有的。”

  “我还是再给你转些吧。”她说,“树冠的预算扣扣搜搜的,你想把活动办好,预算得充足。场地布置、宣传物料、人员调配,哪一样不花钱……”

  “艾楠。”我喊了她一声。

  她停住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如她脸颊红晕的漫天霞彩,沉声说:“我真不需要你帮忙,也不需要你的钱。你能想着帮我,我很开心,但……你的世界不该只有我。你该去好好放松,去治病,去修养。篝火晚会那天,你要是能来凑个热闹,我高兴。可你要是来帮我筹划活动,那就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抽了一口烟,等着她说话。

  过了好几秒,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她哭了?

  我愣了一下。

  我刚才那番话,应该没什么过分的吧?我没说不让她来,也没说不认她这个朋友。

  “艾楠?”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没应。

  又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传过来,哽咽道:“顾嘉,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变得这么生分?”

  “没有生分啊。”我说。

  “有。”她的哭声终于不再是哽咽,而是歇斯底里地哭嚎:“你有。你去香格里拉办活动,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知道这种项目是我最拿手的。你以前遇到这种事,第一个就是找我商量。”

  我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湖水。

  她说的没错。

  以前遇到事,我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她出方案,我执行,配合了七年,天衣无缝。

  “我没有生分。”我把烟头按灭在墙砖上,“我只是不想再拿这些破事烦你。你该去治病,该去修养,不该一直盯着我。”

  “我的世界不该只有你?”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明显的涩,“顾嘉,你有没有想过,当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记住什么的时候,看着你过得一团糟,我能安心去修养吗?”

  我张了张嘴。

  “我不是不信你能搞定。”她继续说,“我只是想在我还能记住东西的时候,多帮你做一点。等我哪天什么都忘了,至少……至少你手里还能有几套方案,几张图纸,几份预算表。那是我留给你的东西。”

  烟头已经灭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风从纳帕海的方向吹过来。

  “你让我怎么安心?”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我连自己什么时候会失忆都不知道。我还能帮你做什么?你连这个都不让我做了。”

  我拿着手机,喉咙发紧。

  那些我以为的“不打扰”,在她是“不被需要”。

  我想起在兰州的时候,老爸在楼梯间里说,别把所有人的关心都当成负担,适当接受,也是一种尊重。

  我那时候没听进去。

  现在她哭了,我才后知后觉——我一直在拒绝她,拒绝她的钱,拒绝她的方案,拒绝她所有想帮我的方式。

  我以为这是在成全她。

  可她感受到的,是我把她从我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推出去。

  电话那头,艾楠极力忍耐着哭泣:“顾嘉……如果你的愿望是让我如同一颗流星划过你的世界……好,那我就帮你实现,毕竟……我那么爱你。”

  说完,她便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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