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过去这几天,东京金融圈被炸开了。

  事情起源于六月二十二日的周末新闻。

  几家全国性大报几乎同时刊出了野村证券与日兴证券向大口客户进行“损失补填”的报道——泡沫最盛的那两年里,两家券商通过自有资金、调整交易条件等方式,替部分大型法人客户暗中承担了证券投资亏损。

  野村涉及的金额约一百六十亿日元,日兴则接近一百九十亿。

  这种事情本身,在证券业界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

  大手券商的法人营业部为了争夺那些一年能够带来几十亿、上百亿交易额的大客户,私下替亏损客户补上一部分损失,早就是一种谁都知道、却很少有人愿意摆到桌面上说的“商业惯例”。

  只要账还藏在营业部后面,它就只是几个证券会社与大客户之间的事情。

  可一旦金额被一笔一笔写出来,印到全国发行的报纸上,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普通投资者亏掉的钱只能自己承担。

  大型会社亏了几十亿,却有人替他们把窟窿补回去。

  更麻烦的是,谁拿过钱,谁没有拿过,为什么有的人能够得到补填,另一些同样替券商贡献大量手续费的法人却从未得到过这种待遇,很快便成了整个财界都在互相打听的问题。

  不过真正让事情失控的,还不是这些损失补填。

  几乎就在同一时期,另外一条原本与法人补偿并没有直接关系的旧账,也被人从证券公司的账本下面翻了出来。

  石井进。

  这个名字对于普通会社员而言或许有些陌生,在东京金融圈却很少有人是真的第一次听见的。

  石井进曾经坐过稻川会最上面的位置。

  他是稻川会第二代会长,去年才退出会长职务。和普通人印象里经营风俗店、赌博、保护费的暴力团人物不同,石井这些年早已把手伸进了合法经济体系。

  房地产、企业投资、股票。

  甚至是大型金融机构的融资窗口。

  泡沫最疯狂的那几年,他是所谓“经济黑道”最典型的人物之一。

  西装、会社、银行账户、证券持仓。

  只看摆在金融机构柜台上的文件,有时候甚至很难看出这些资金最后究竟站着什么人。

  而石井手里最引人注目的东西,就是东急电铁股票了。

  几年前,他曾经大量买进东急电铁股份。

  究竟是单纯准备趁泡沫上涨赚上一笔,还是还想借大规模持股把手伸进东急内部,直到现在也没人能够说清楚。

  但有一件事情已经明了。

  支撑他买进这些股票的钱,并不全部来自自己。

  野村、日兴旗下的证券系金融会社,都曾经向石井一侧提供过巨额融资。

  两边加起来,是数百亿日元。

  其中大量资金最终又与东急股票联系在了一起。

  石井用金融机构的钱买股票,手中的股票又反过来成为继续取得信用的重要资产。随着股价上涨,能够取得的融资越来越多,他在合法金融体系里面能够调动的钱也跟着越来越多。

  泡沫还在上涨的时候,这套东西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漂亮。

  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东急股票已经不再只是一只普通的上市会社股票。

  它同时是石井的资产,是金融机构手里的担保物,也是追查那些数百亿日元究竟如何从证券金融体系流向稻川会前会长的入口。

  于是两件原本并不相同的事情,就这样撞到了一起。

  一边是大手证券会社为了留住重要法人客户,偷偷替人填补证券投资损失。

  另一边,则是同样的大手证券体系,曾经向一个所有金融圈高层都不可能真的不知道身份的人,开放了数百亿日元规模的融资渠道。

  前者让人开始怀疑证券市场究竟是不是公平的。

  后者让人开始追问的,却是另一个更加难看的问题——

  这些证券会社究竟把什么样的人当成了“重要客户”?

  继续往下查,还有多少银行、信托、证券金融会社和大型企业,曾经在明知道石井进是什么人的情况下,与他的会社做过生意?

  如果只是野村或者日兴自己出了问题,换掉几个人、接受大藏省处分,总还有收拾的办法。

  可一旦调查从证券会社继续沿着融资、担保、账户和企业关系往外扩散,它最后碰到的,就未必还只是证券业了。

  到了今天,野村证券社长田淵義久、日兴证券社长岩崎琢弥相继递交辞呈。

  这件事一出,性质再一次改变。

  一场本来只在业内流传的麻烦事,正式变成了整个财界都避不开的东西。

  ……

  麻布十番,The ClUb。

  晚上七点刚过,大厅里的钢琴仍然照常弹着。

  一名刚到不久的客人将外套交给侍者,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要酒,只拿了一杯苏打水便往楼上走。

  另一边的餐桌已经开始上主菜。

  银制餐盖被轻轻揭开,烤牛肉的香气很快散了出来。

  如果只看一楼,这里和往常并没有多少区别。

  今天真正热闹的是二楼。

  听松轩外面的衣帽架已经挂不下更多外套,后来的几件只能由侍者暂时收进旁边的小房间。

  有人是从丸之内直接赶来的,脚边还放着公文包;有人显然已经参加过一轮晚宴,领带松开了一点,只端着威士忌靠在沙发里。

  银行、信托、保险、商社、制造会社。

  还有几个下午刚从永田町过来的熟面孔。

  平时很难在同一间会社会议室里同时见到的人,今晚却陆续出现在这里。

  倒也没人觉得奇怪。

  过去几年,每逢日本真正发生什么足以影响整个财界的大事,这些被西园寺救过的会员们都会很自觉地来到这里。

  银行的钱该怎么安排?

  听西园寺的就对了。

  企业的业务要不要收缩,手里的订单该留给谁,又该趁机接下哪些快撑不住的会社?

  听西园寺的就对了。

  政界那边该往哪个方向使力,哪些人还能保,哪些人最好尽快离远一点?

  都听西园寺的就对了。

  反正这么些年来,这帮“共患难”过的核心会员们都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就是“大事件听西园寺的准没错”。

  难道皋月大小姐还会害你不成?

  所以真正发生大事的时候,大家甚至不用谁专门通知。

  知道什么,就带过来。

  手里能调动什么,也顺便说清楚。

  反正只要大家把东西都拿出来放到桌上,西园寺就会安排好的。

  “先把这一份拿开。”

  修一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从桌上抽出一张晚报,折起来放到旁边。

  “报纸说的是‘可能涉及’。谷本刚才带来的资料,是已经确认的贷款关系。”

  他又伸手点了点另外两份文件。

  “这两个不要放在一起谈。”

  坐在左侧的男人刚准备接话,修一已经抬眼看过去。

  “还有警察那边。”

  “现在确认的是他们重新调取了石井过去几年的企业资料。至于准备立案查什么,目前没人知道。”

  男人点点头,将刚拿起来的烟重新放回烟灰缸边缘。

  “明白。”

  修一这才重新靠回椅背。

  桌上的讨论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这类场面,他这些年处理得太多了。

  The ClUb最早还只是一个给人喝酒、交换消息的地方。后来黑色星期一来了,有人提前撤掉了高风险仓位;日本地产最疯的时候,又有人因为听了西园寺的提醒,把本来准备继续买地的钱留了下来。

  再往后,是泡沫破裂、企业救济、银行抽贷,还有最近的西武与白水会。

  每次风浪过去,总有人消失。

  也总有人留下来。

  能够到今天还稳稳坐在这里的,大多已经亲眼见过几次西园寺所谓“多想了一步”究竟值多少钱。

  所以修一让他们先别急,他们就真的愿意先坐着。

  一名信托银行董事翻完手中的几页资料,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那就先说已经确认的。”

  “我们下午重新查了过去三年的大额法人信用。其中有一家会社,从前年开始通过普通企业融资进入了我们的名单。”

  他把文件往桌面中央推了一些。

  “虽然后来换过一次股东,不过我们查了一下,现在能够确认他们实际上和石井那边关系很深。”

  黑田社长看了一眼第一页。

  “多少钱?”

  “现在剩下四十七亿。”

  黑田社长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笑着说。

  “哦?就这么点钱也值得你专门跑过来?”

  “呵呵呵,钱确实不多。”

  那名董事以笑声回应,也没有介意他的语气。

  “所以如果只是四十七亿,我今天根本不会专门把这件事拿到这里来。”

  他把面前的文件往后翻了一页。

  “麻烦的是时间。偏偏这笔信用明天就要进入下一次续作了。”

  “按照过去的做法,只要担保没出问题,分店那边大概直接就给他们展期了。”

  “可今天下午风控重新把担保物核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里面压了不少东急电铁的股票。”

  黑田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多少?”

  “按照今天收盘价计算,大约能够覆盖这笔信用的一点六倍。”

  坐在另一边的谷本常务终于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风控怎么说?”

  “不给。”

  回答很快。

  “下午四点以后,我已经收到三次电话。信用审查部、法务,还有负责这笔业务的分店,意见难得完全一致。”

  有人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还敢续,明天报纸就该写你们了。”

  那名董事也笑了笑。

  “所以我没有说一定要续。”

  他伸手把第二份纸翻开。

  “问题是,如果明天我们不做,对方就需要补现金,或者增加其他担保。”

  “如果拿不出来呢?”

  “按照合同,我们可以要求处置一部分现有担保。”

  房间里安静了一点。

  所谓现有担保物,主要就是刚才那批东急电铁股票。

  黑田社长摸了摸下巴。

  “如果现在只有你们这一笔,四十七亿本身确实掀不起多大的动静。就算最后真处置掉一部分东急,也还不至于把事情闹大。”

  “只看我们这一家,当然是这样。”

  那名董事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视线却转向了斜对面。

  “我今晚专门把这件事拿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下午查账的时候发现,盯着石井那边重新做信用审查的恐怕不只我们。”

  他说到这里,看向谷本。

  “富士那边今天也在翻旧账吧?”

  谷本原本一直没插话,这时候才把桌边那份薄文件拿起来。

  “下午临时重新筛了一遍。直接挂在石井本人名下的,我们这边没有。”

  他翻开第一页。

  “不过有两家会社和他那边关系很深,过去几年一直有信用往来。其中一家现在手里也压着不少东急电铁的股票。”

  黑田脸上的神情这才认真了一些。

  旁边几个人也陆续把目光落到了谷本手里的文件上。

  那名信托银行董事抬了抬手。

  “这就是问题。”

  “我们明天先收,东急会多一笔卖盘。富士看见价格跌,重新算担保。其他拿东急做抵押的机构也会重新算。”

  他说到这里,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大家都会觉得,最好在别人卖以前先卖。”

  谷本皱着眉。

  “如果只是几十亿规模,不会那么夸张。”

  “当然。”

  对方点头。

  “可现在谁知道到底有多少?”

  没有人接话。

  下午到现在,他们不断送进The ClUb的东西,已经说明了这个问题。

  一家四十七亿。

  一家只有普通结算关系。

  另一家是外围企业。

  还有证券托管、融资保证、土地交易。

  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可谁也不知道下一份从门外送进来的资料,又会多出哪一家。

  “东急真被集中处置,最先倒霉的还是债权人自己。”

  大冢重工的社长把手里的打火机转了一圈。

  “股票跌,担保不够。担保不够,再催钱。对方拿不出钱,只能继续卖。”

  “最后本来按今天的股价算,还能把八成的钱收回来。结果几家一起往外卖,东急股价先被自己砸下去,等担保真正处置完,可能连五成都拿不回来。”

  他说完,看了一眼对面的几名银行人士。

  “你们金融界最喜欢干这种事情了。”

  “这是金融市场规律好吧。”

  谷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坐在靠门位置的政界人物这时才把茶杯放下。

  “银行这边如果真准备收紧,最好先想清楚外面会怎么看。”

  “野村和日兴刚把石井的事情认下来,明天几家大银行就同时停止续贷、重新审查融资,记者一定会问——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谷本皱了皱眉。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继续照常给钱,问题只会更难解释。”

  “所以才不能各做各的。”

  那名政界人物看了一圈桌边的人。

  “真要行动,就得先把方向定下来。”

  这句话出来以后,话题很快变了。

  刚才大家还在算几笔贷款和担保,现在却开始一项项说起自己能做什么。

  那名信托银行董事先开口。

  “如果决定收紧,我们明天就可以停止新增信用。已经到期的照合同处理,其余几笔全部重新审查,尤其是拿东急股票做担保的,先单独列出来。”

  另一名金融人士接过去。

  “证券账户这边也能查。大额转出、新的质押,还有突然变更受益人的账户,都可以先提高审核等级。”

  靠窗的人翻了翻刚送进来的便笺。

  “保险这边有两家关系会社做过融资安排。要查的话,明天上午就能把保单、担保和受益关系重新过一遍。”

  黑田社长靠在沙发里,也跟着开口。

  “大东亚商事没有直接借钱给石井,不过下面两家会社还和他的关系企业做生意,一笔采购,一笔地产合作。西园寺如果认为应该停,我回去以后就能让人重新审。”

  政界那边反而更简单。

  “国会不用担心。现在大藏省本来就需要解释证券公司的问题,只要没人替石井把事情压下来,愿意继续追问的人多得是。”

  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也笑着加入了。

  “报纸也是。现在已经有人在查石井过去几年的融资来源。只要没人特意让他们停下来,他们自己就会继续往下挖。”

  没人再接着问。

  话已经很清楚了。

  银行可以收信用,信托和证券可以盯账户,保险可以查担保,企业可以停业务,国会可以追问,媒体可以继续挖。

  这些人平时各管各的,彼此之间甚至没有直接关系。

  可只要今晚The ClUb定下一个方向,明天早上,他们就能在各自的领域里同时行动起来。

  届时,石井进就可以准备面对大半个日本的各界势力的合力追杀了。

  以一个黑帮的身份,能被这么多大人物“特别关照”,也算是可喜可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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