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的表情终于有些变了。

  这些工作的具体安排,大部分都来自自己。

  有时候只是看健次郎身体吃不消了,就给他换个轻松些的地方。

  有时候是听说他在仓库里做得不错,觉得继续让他单纯搬货有些浪费。

  后来他开始主动看书、记笔记,负责管理的人在例行报告里提了几句,修一又让人给了他一些能够接触实际事务的机会。

  整个过程根本没有一张所谓的六年计划表。

  可此刻让健次郎这么一说……

  修一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因为皋月确实知道这一切。

  六年来,他从未真正向女儿隐瞒过。

  最初他还有些心虚,担心皋月觉得自己过于照顾弟弟。

  可皋月每次都只是看一眼。

  后来甚至连问都很少问。

  当时修一以为,这是女儿不在意。

  现在再回头想……

  难道是因为事情本来就在她预料之中?

  “等等。”

  修一抬起手。

  “品川仓库是我让人安排的。”

  “我知道。”

  健次郎一脸理所当然。

  “你知道?”

  “当然。”

  “那你还说是皋月安排的?”

  健次郎看向自己的兄长,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

  “大哥。”

  “你有没有想过,皋月根本不需要亲自告诉你,该把我送去哪?”

  修一愣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你会心软。”

  健次郎说得十分笃定。

  “……”

  “她把我赶出去,又留下那几条边界。你看着我在外面搬水泥,真能六年什么都不做?”

  修一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他确实做不到。

  健次郎身体吃不消的时候,他会让人换工作。

  遇到高利贷堵门,他会处理。

  弟媳妇日子实在难过,他也让人替她找过事情做。

  这些事甚至没有经过多少思考。

  那是他的亲弟弟。

  他嘴上可以说不管,总不能真看着一家人死在南千住。

  “所以你看。”

  健次郎摊开手。

  “你以为是你自己决定的。”

  “可皋月只需要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做就够了。”

  修一靠在座椅上,许久没有出声。

  这话……

  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过去几年里,皋月似乎经常这样做。

  就算修一不想承认,但他的女儿其实是个操控人心的“恶魔”。

  她很少把每一步全部规定好。

  更多时候只是把一个条件放在那里,让周围的人自己按照利益和性格作出选择,最后事情偏偏就会走到她想要的位置。

  西武是这样。

  住友那边是这样。

  就连最近那九个家族……

  修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健次郎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笑了。

  “大哥,你该不会直到现在才想到吧?”

  “少得意。”

  修一瞪了他一眼。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当然是猜测。”

  健次郎一点也不介意。

  “皋月又不会给我一份答案。”

  “可如果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

  “她在泡沫开始前让我失去参与泡沫的资格。”

  “泡沫最疯狂的时候,让我一直待在最底层,看着所有人怎么被钱弄疯。”

  “等泡沫破了以后,我又开始接触仓库怎么调度,货该怎么走,账该怎么看,哪里出了问题又该怎么改。”

  健次郎看向修一。

  “然后今天,你亲自来找我了。”

  健次郎看向修一。

  “大哥,你告诉我,世上哪来这么完整的巧合?”

  修一张了张嘴。

  他原本只是想让弟弟对皋月少一点怨气。

  怎么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了?

  “可是……”

  修一迟疑了一下。

  “那时候皋月才十二岁。”

  健次郎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大哥。”

  他甚至有些同情地看着修一。

  “你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女儿啊。”

  修一的脸立刻黑了几分。

  这句话从谁嘴里出来都可以。

  偏偏从健次郎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格外欠揍。

  “西园寺健次郎。”

  “怎么?”

  “六年没见,你现在已经敢教我怎么了解我女儿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健次郎忍着笑。

  “皋月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替西园寺决定那五十亿该怎么用了。”

  “后来她做过多少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

  “只要知道西园寺的背后是她,然后再看看西园寺这几年的发展,就能知道她有多夸张了吧?”

  “你现在跟我说,她十二岁所以想不到六年以后?”

  修一沉默下来。

  这一下,他还真有些无法反驳。

  因为对象是皋月。

  那个丫头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把整个西园寺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

  之后六年,她做过的事情里,有多少在最开始看来比“提前培养一个叔叔”更加夸张?

  修一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似乎真的漏掉了什么。

  难怪皋月从来没有阻止他照顾健次郎。

  难怪每次健次郎稍微得到一点更好的安排,她也只是确认没有替他清偿债务。

  也许……

  她真的从一开始就在等?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修一看弟弟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健次郎当然看见了。

  他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六年前,永远都是修一和皋月在前面看明白事情,他在后面被耍得团团转。

  现在总算轮到自己看明白一次了。

  而且连大哥都还没看出来。

  想到这里,健次郎的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修一看得有点不顺眼。

  “既然你觉得自己学会了这么多,那我问你几件事。”

  “问吧。”

  修一想了想。

  “一个配送中心,这个月运输费用下降了百分之七,利润却几乎没变。负责人拿着运输费用下降的报表来请功,你怎么看?”

  以前的健次郎大概会先夸一句做得不错,然后要求下个月再降几个点。

  如今他只想了几秒。

  “先看他怎么降的。”

  “继续。”

  “少跑车当然能降费用,可如果因此延迟交货,客户投诉和门店缺货都会增加。还要看空驶率、车辆利用率、司机加班、退货和仓库等待时间。”

  健次郎顿了一下。

  “如果只是把本来当天送到的货压到第二天,表面费用确实会少。”

  “可后面的成本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修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又换了一个。

  “中央厨房最近损耗很高,负责人准备减少每天的备餐量。”

  “先别减。”

  “为什么?”

  “看损耗发生在哪几点。”

  健次郎这一次回答得更快。

  “早上做出来就卖不掉,说明预测有问题。”

  “如果午餐时间经常缺货,下午又剩很多,那就是生产节奏和配送有问题。”

  “直接减总量最容易,报表也会马上好看,可门店最该卖的时候没货,损失可能更大。”

  修一眉毛轻轻抬了一下。

  这人真的是健次郎吗?应该没错的啊?

  他想了想,又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仓库里压着一批价值两亿的材料,采购部门说三个月以后一定会用,现在价格还在涨,所以应该继续留着……”

  “卖掉一部分。”

  健次郎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

  “这么确定?”

  “如果三个月以后一定用,先确认是哪一个项目,开工时间有没有定,合同有没有签。”

  “项目还没落地,材料涨得再快也是占现金。”

  健次郎笑了一下。

  “我这几年见过太多‘以后一定用得上’的东西了。”

  “最后都是从仓库里按废品价拖出去。”

  修一终于笑了。

  “有点样子。”

  “只是有点?”

  健次郎明显不满。

  “最后一个。”

  修一看着他。

  “现在再给你五十亿。”

  健次郎脸上的笑意一下停住了。

  “还是大阪那座工厂。”

  “银行愿意贷款,美国那边也有大订单。”

  “你签不签?”

  车里安静了几秒。

  健次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随后他笑了。

  “合同先给我。”

  “然后?”

  “三天以内谁催我,我就先把谁赶出去。”

  修一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回道路。(老爷很久没这么笑过了.ipg)

  健次郎也笑了起来。

  “先看用什么货币结算,汇率风险谁承担。再看违约条款、客户集中度和付款周期。”

  “扩产以后新设备能不能转做别的产品,订单没了以后这五十亿的产能怎么办,也得算清楚。”

  “还有——”

  他看着修一。

  “我会先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扩产?”

  修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健次郎却仍然很平静。

  “六年前,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只觉得订单来了,就该盖厂。”

  “钱借得到,就应该借。”

  “别人不敢干,我敢干,所以我比别人强。”

  健次郎低头拍了拍那本露出包口的旧书。

  “后来我才发现,经营一个会社,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多问几个为什么。”

  修一看了他很久。

  最后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

  健次郎却怔了怔。

  “确实变了不少。”

  这一次,他没有得意,也没有开玩笑。

  “六年了。”

  修一收回手。

  “六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如果健次郎刚才的推断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皋月在六年前把这个人赶出家门时,就已经想到今天了吗?

  让他破产。

  切断信用。

  扔到底层。

  借着自己的心软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再让他一点点走过西园寺各个产业。

  期间恰好又避开整个泡沫最危险的时期。

  最终等他真正变成一个能够使用的人以后,再把他接回来。

  修一越想,越觉得这套逻辑顺得有些吓人。

  最麻烦的是——

  真的很像皋月会干出来的事。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转头。

  “健次郎。”

  “嗯?”

  “你觉得有几成可能?”

  健次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八成。”

  “这么高?”

  “原本只有五成的。”

  “那另外三成哪来的?”

  健次郎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

  “你刚才那副表情。”

  修一愣住了。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你拿我当证据?”

  “连你都没看出来,才说明藏得深啊。”

  “……”

  修一突然很想把这个刚接回来的弟弟重新送回南千住。

  健次郎已经忍不住笑了。

  他笑了一阵,又慢慢收住声音。

  “大哥。”

  “又怎么了?”

  “谢谢。”

  修一侧过脸。

  健次郎看着车窗外。

  “皋月有她的安排。”

  “可这些年真正替我找工作、替我处理那些麻烦的人,肯定还是你。”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选了女儿,就不要弟弟了。”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确实挺讨人嫌的。”

  “何止讨人嫌。”

  修一终于找到机会。

  “要不是你是我弟弟,我早就让人把你从东京扔出去了。”

  “那你最后还不是管了。”

  “我只是……”

  修一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健次郎转过头,等着他继续。

  修一最终摆了摆手。

  “算了。”

  有些话已经没必要说得太清楚了。

  健次郎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重新靠回座椅。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起来。

  健次郎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一带了,可道路转过几个路口以后,记忆还是自己浮了出来。

  小时候他们从本宅去学校走过的路。

  母亲喜欢去的那家和果子店。

  还有前面再转过去,就能看见的那片院墙。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

  现在却出奇地平静。

  也许因为这六年已经够长了。

  也许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交出了一份还算像样的答案。

  修一还在旁边想着那件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

  “六年……”

  健次郎听见了。

  “怎么,还在想?”

  “我只是在想。”

  修一皱着眉,看向越来越近的西园寺本宅。

  “那丫头真能六年前就想到今天?”

  健次郎看着自己兄长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大哥。”

  “嗯?”

  “等会儿见到皋月,别急着问。”

  修一转头看他。

  “为什么?”

  健次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种事情,她要是愿意自己告诉我们,就不会让我们猜六年了。”

  “……”

  修一沉默了。

  几秒以后,他居然觉得这句话也很有道理。

  那丫头其实一直都是不怎么坦率的啊。

  丰田世纪在这时减慢了速度。

  前方,西园寺家的大门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修一看着那扇门,又看了一眼身旁一脸“我已经全部看明白了”的弟弟。

  他忽然开始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也明白了一件过去一直没发现的事情。

  自己的女儿……

  好像比他以为的,还要可怕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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