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千鹤向前一步,将带来的黑色文件匣放到桌上。

  直到这时,宴会厅里的人才发现,文件匣里并不只有一份材料。

  千鹤将上层隔板取出,下面整齐放着九只颜色相同的文件袋。每一只右上角都贴着写有家名的白色标签,与意向书上的九个名字一一对应。

  主桌附近响起了几声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刚才还认为皋月只是在利用现场信息反击的人,此刻才发现,连他们各自会坐在哪张桌旁,西园寺大概都已经提前计算过了。

  花山院当主的目光从那些标签上逐一掠过,最后停在最下面那只尚未取出的文件袋上。

  他不必看清字迹,也知道那一只属于谁。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

  “西园寺为诸位准备的回答。”

  皋月从最上面取出第一只文件袋。

  标签上写着那名旧侯爵家族的名字。

  男人的身体一下绷紧了。

  “贵家的主力银行已经将贷款列入重点管理。原本,西园寺金融确实准备在银行启动处置以前,提供一笔过桥资金。”

  皋月看向他。

  “二十八亿保证金,剩余贷款重新展期,祖宅与山林暂不处置。只要您愿意接受财务监督,事情并不难解决。”

  旧侯爵家主的眼中重新出现了一点希望。

  “但是。”

  皋月将文件袋放到他面前,却没有打开。

  “那是五天前的方案。”

  男人脸上的神情僵住。

  “明天上午,西园寺金融会向银行正式报价,收购贵家全部到期债权。”

  “等债权转让完成以后,西园寺不会提供新的展期,也不会补足保证金。银行原本准备执行的处置程序,会依照合同继续进行。”

  旧侯爵家主猛地站了起来。

  “您刚才明明说过,可以让搬运会社停下!”

  “我说的是可以。”

  皋月抬头看着他。

  “没有说会。”

  男人站在原地,脸色已经彻底失去血色。

  五日前,他因为害怕西园寺接管家族,连条件都不肯听。

  五天以后,他终于知道西园寺原本愿意给出什么,却已经失去了接受的资格。

  皋月没有再看他,取出第二只文件袋。

  “久我家。”

  久我家的代表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西园寺文化财团的恒温库房,下个月会接收两批从海外购回的文书与绘画。剩余空间原本足够久我家使用。”

  皋月将文件袋放到他面前。

  “今晚以后,久我家的文书不会被接收。”

  久我家的代表张了张口。

  “只是不接收而已?”

  “当然。”

  皋月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那些文书是久我家的东西,西园寺当然不会去碰它们。”

  “我们又不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她将文件袋放到对方面前,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

  “我们只是不再提供库房、修复人员、运输车辆与保险担保而已。”

  久我家的代表脸色微微缓和。

  只要互助会联系的三家文化财团仍然愿意接收,西园寺不肯帮忙,倒也不至于让那批文书无处可去。

  皋月看见他的神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三家文化财团的情况,您应该还不太清楚吧?”

  久我家的代表抬起头。

  “其中两家的海外展览,使用的是西园寺文化财团的运输渠道。剩下那一家,明年的修复预算还在等西园寺旗下保险会社提供担保。”

  她说得很平静,在好心地替他补充几项容易遗漏的情况。

  “既然诸位认为西园寺不该介入旧家的文化资产,我们自然会尊重这份意见。”

  “今晚以后,西园寺也会重新审查与这三家财团之间的合作,免得我们的人员、资金与保险,最后还是绕上一圈,用在互助会接收的东西上。”

  久我家的代表握着文件袋的手慢慢收紧。

  三家文化财团或许不会收到一封要求它们拒绝久我家的信。

  西园寺也根本不需要留下那样的东西。

  只要运输合同、修复人员与保险担保被重新审查,那三家的负责人便会自己判断,为了接收久我家的文书,是否值得失去西园寺现有的合作。

  皋月朝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您当然可以继续等他们答复。”

  “只是今年的梅雨,恐怕不会因为诸位还在商量,就晚些结束。”

  随着皋月的话音落下,那批还在受潮的旧文书,也等于被留在了原地,只能等着一页页烂掉。

  第三只文件袋被取了出来。

  这是一个依靠山林与旧领地维持收入的东京旧大名家。

  “贵家的山林每年仍有木材收入,算是九家里财务状况比较好的。”

  皋月说到这里,对方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

  因为那些木材需要通过住友系商社出口,货物则存放在六甲岛与神户的仓库。

  “下个月开始,西园寺商事不会继续为贵家的出口合同提供信用确认,共同保管中心也不会再接受没有足额保险的货物。”

  那名家主忍不住问道:

  “住友的仓库什么时候变成西园寺家的了?”

  “嗯?”

  皋月显得有些疑惑,在场众人也有些奇怪地看着那名家主。

  你不是这个圈子的吗?怎么连这事都不知道?难道还要别人明说?

  那名家主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一时着急说了什么,僵在原地。

  不过皋月还是好心地给他圆场了。

  “说的对,确实不是西园寺家的。”

  “可住友需要西园寺的美元通道、单据审查和海外信用。您可以让住友在贵家的木材与西园寺之间作出选择。”

  她将文件袋推过去。

  “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会选谁。”

  那名家主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千鹤取出的第四只文件袋,属于一家在东京经营建设会社的旧大名家。

  那间会社的规模并不算大,过去两年承接的主要是地方会馆、旧街区与公共设施的修缮。表面上看,手里仍有三个项目,账面上的订单也足以维持到明年。

  可其中两个项目来自西园寺建设,最后一个项目的发包方,则是一家接受西园寺金融长期融资的地方会社。

  皋月翻开文件,先看向对面的家主。

  “贵公司的三份合同都已经正式签署。只要没有违约,西园寺不会单方面终止。”

  男人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花山院当主也看了皋月一眼,似乎终于抓住了一点可以用来证明她并非无所顾忌的东西。

  “不过,合同以外的部分,就到今晚为止吧。”

  男人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什么叫合同以外?”

  “追加工程、材料预付款、临时周转、工期宽限,以及明年的续约。”

  皋月一项项说了下去。

  “过去两年,贵公司每次需要提前采购石材与木料,西园寺建设都会先支付一部分材料款。工程出现变更时,也很少要求贵公司重新提交担保。”

  她将一份工程结算表从文件袋中抽出来。

  “这些都不是合同规定的义务,只是合作对象之间的便利。”

  那名家主脸色渐渐变了。

  “可工程已经做到一半。现在突然停止预付款,我们根本不可能按照原来的进度完成。”

  “那就向银行借。”

  皋月回答得很自然。

  “合作银行明天会收到西园寺金融提交的风险说明。贵公司的三项主要收入都来自准备与西园寺对抗的家族,银行重新评估短期授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这是要逼银行抽走我们的周转资金?”

  “我只是把西园寺承担的风险告诉他们。”

  皋月朝他笑了一下。

  “银行最后怎么决定,当然由银行自己负责。”

  男人显然不相信这种说法。

  可他也无法要求西园寺继续隐瞒风险,更不能逼迫银行按照原来的条件放款。

  皋月将结算表重新放回文件袋。

  “现有合同仍然有效。西园寺不会少付一日工钱,也不会少算一项已经验收的工程。”

  她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

  “只是从明天开始,每一次延期都按照合同罚款,每一项追加工程都重新招标,每一笔材料款都要由贵公司自己垫付。”

  那名家主终于坐不住了。

  “这样做下去,三个项目都会亏损!”

  “那就要看贵公司的能力了。”

  皋月并没有露出讥讽的神情。

  “诸位刚才不是一直在强调,西园寺不应该介入其他家族的经营吗?”

  “既然如此,我总不能一边接受这种指责,一边继续替贵公司承担本该由自己承担的资金和工期风险吧?”

  男人张了张口,最终没有找到能够反驳的话。

  千鹤没有等待对方继续争辩,已经将第五只文件袋放到了桌上。

  这一家没有急迫的债务,也没有哪处祖宅正在被银行处置。

  真正让家主引以为傲的,是家中两名年轻人分别进入了西园寺系金融会社与住友系制造会社。

  其中一人已经被列入下一轮董事候选人的考察名单,另一人则将在秋季前往美国工厂学习,回来以后参与一条新生产线的筹备。

  老人看见文件袋上的家名,神情反而比前面几人平静。

  “皋月小姐总不至于为了家族之间的争执,便连会社里正常的人事制度也不顾了吧?”

  他没有说那两个年轻人与家族无关。

  毕竟能够进入那些位置,本就是家族多年经营关系的结果。可他们没有违反会社规定,皋月若是直接将人赶出去,西园寺内部同样需要一个能够服众的理由。

  席间几人也跟着看向皋月。

  “会社的人事制度当然不会变。”

  皋月回答得很快。

  “他们没有违反雇佣规定,西园寺不会无故解除合同。”

  老人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

  “不过,我刚才说的是九个家族。”

  皋月抬起头,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不是今晚坐在这里的九位家主。”

  老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停住。

  “贵家的产业、政治关系和家中后辈,本来就是这个家族的一部分。您不会以为只要让年轻人留在会社里,便可以一面与西园寺对抗,一面继续通过他们进入西园寺与住友的内部吧?”

  “他们只是会社职员。”

  “普通职员当然可以继续工作。”

  皋月朝千鹤示意了一下。

  一封推荐函的复印件被放到文件袋上,旁边还有一份尚未公开的董事候选人考察表。

  老人看清上面的名字,脸色终于变了。

  “贵家长孙进入金融会社以后,先后调换过三次岗位。”

  皋月将那几页材料依次翻开。

  “第一次是父亲大人推荐,第二次由西园寺金融的人事室安排。去年进入董事候选名单,则是远藤先生亲自签字。”

  “他的能力并不差。”

  她说得很公允。

  “可若没有这些安排,他现在最多只是某个地方分部的课长,不会坐在东京接触集团的融资计划,更不会提前看到下一年度的资金配置。”

  老人沉下脸。

  “你想取消他的董事资格?”

  “他还不是董事,谈不上取消。”

  皋月认真纠正了他的说法。

  “从今晚开始,所有来自西园寺的推荐、考察名额与特别培养安排全部撤回。”

  她在考察表上轻轻点了一下。

  “董事候选资格取消。现有岗位也会重新接受内部审查。”

  “既然贵家已经被西园寺视为敌人,家族成员自然不能继续接触集团融资、并购与资金调度。”

  “明天以后,他会被调离现在的部门,转到不涉及核心业务的位置。”

  老人猛地抬起头。

  “他没有泄露过任何东西!”

  “我没有说他泄露过。”

  皋月语气依旧平静。

  “可西园寺为什么要等到情报真的送出去了,才承认敌对家族的成员不该留在核心部门?”

  老人一时无法回答。

  皋月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至于住友那边的另一位,原定秋季前往美国工厂学习,回来以后负责新生产线。”

  “那个名额同样由西园寺协调。”

  “住友的海外工厂、设备计划与新生产线,都不适合再向敌对家族开放。培训会在明天取消,他也会调离筹备部门。”

  老人终于按捺不住。

  “你这是在断他们的前途!”

  “是贵家先决定切断与西园寺的联系。”

  皋月看着他,像是在提醒一件刚刚发生、还不至于被人遗忘的事情。

  “诸位认为西园寺正在通过资金、人事与产业关系进入各家的内部,所以才要建立互助会,限制西园寺继续这样做。”

  她将两份文件一并推到老人面前。

  “现在西园寺退出了。”

  “贵家的后辈可以继续领取薪水,也可以像其他普通职员一样,依靠自己的能力等待升迁。”

  “只是董事会、集团融资和新生产线,今后都不会再向他们敞开。”

  老人盯着那份董事候选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直接开除两人,或许只是让他们换一家会社。

  可皋月现在拿走的,是这个家族花费十余年才得到的两条通道。

  从明天开始,他们就会离开那些能够接触集团资金、技术与重大决策的位置,重新成为西园寺与住友体系中最普通的两名职员。

  皋月没有继续等待老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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