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婆娘没再说话。

  云大山也没再理会她。

  他望着通往村口的那条大路尽头。

  心中却也没个底。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鼻涕都是他给擦的妹子。

  如今,已经成了高高在上、贵不可言的侧妃娘娘。

  他这个当哥哥的,一想到待会要见她,手心里全是汗。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全向村口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大片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

  他们穿着明亮的铠甲,手中举着旗帜。

  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而跟着这些骑兵后的。

  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重甲甲士。

  一排排,一列列。

  甲胄泛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

  那股无形的煞气,隔着老远,便压得浣溪村的村民喘不过气来。

  “乖乖......”

  “这么多军爷......”

  “咱们村,几百年了怕是都没见过这场面。”

  村民们腿肚子直打颤。

  下意识的就往后躲。

  云老实站在最前面。

  这股煞气一冲。

  只觉得腿一软。

  差点跪了下去。

  还是身旁的老伴一把扶住了他。

  “老头子,你抖什么,真没出息。”

  老太太嘴上骂着,可自己手却也发颤。

  村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云老哥,一会儿贵人到了,咱们...咱们都得跪着。”

  云老实瞪大了眼睛。

  一脸不可思议道:“这怎么能行?”

  “我是她亲爹,这世上,哪有爹跪女儿的道理?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村长苦笑一声。

  “云老哥,我知道你是她亲爹。”

  “可你想想,你女儿如今是什么身份?”

  “楚王殿下的妃子。”

  “而楚王殿下以后可是明摆着要造反当皇帝的。”

  “到时候,你家姑娘说不定就是皇后娘娘。”

  “皇家的规矩,大过天。”

  “这要是让那些贵人瞧见你不跪,回头怪罪下来,娘娘脸上无光不说,咱们浣溪村上上下下几百口子,怕是都要跟着遭殃。”

  云老实神情一滞。

  他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抖的更厉害了。

  村长说完。

  就直接跪了下去。

  而一众浣溪村的村民。

  见村长跪了,也齐齐跟着跪倒在地。

  一时间,跪倒了一片。

  云老实见状。

  也没再犹豫。

  跪下下去。

  很快。

  走在最前面的骑兵和甲士进了村。

  他们迅速将整个村庄戒严。

  紧接着。

  上百名身着青纱的侍女,捧着香炉、幡旗,迈着轻盈的碎步缓缓行来。

  香炉中,青烟袅袅。

  一股清雅的檀香,随风飘散。

  原本一片肃杀的氛围,瞬时多了几分祥和之气。

  侍女之后。

  一辆宽大华贵的马车,缓缓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车轮碾过新修的官道。

  发出清脆的辘辘声。

  马车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稳稳停住。

  一名侍女快步上前,搬来一方雕花脚凳。

  另一名侍女则轻轻掀开了车帘。

  一只素白的手,先探了出来,搭在了侍女的手臂上。

  紧接着。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她身着月白宫装,发髻高挽。

  一支赤金流苏步摇斜插鬓间。

  面上覆着一层轻纱,面容看不真切。

  可仅仅是那身姿,那气度。

  便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这真是从他们浣溪村走出去的那个丫头?

  村长最先反应过来。

  他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草民叩见侧妃娘娘,恭迎侧妃娘娘凤驾回乡。”

  有了村长带头。

  众人也是有样学样。

  云溪缓缓抬眸。

  一眼便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两道苍老的身影。

  她身子一颤。

  掩在面纱下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泪水已经无声滑落。

  “爹......娘......”

  两个字。

  带着哭腔。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侧妃的仪态。

  提起裙摆,快步向着二老奔了过去。

  一旁的贴身侍女秋雅下意识想要跟上搀扶。

  却被身旁的姜老抬手拦住。

  姜老微微摇了摇头。

  眼中,也有几分动容。

  云溪奔到二老面前。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爹,娘,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才回来看您......”

  老头老太太看着这张已有多年未见的脸。

  眼泪,也跟着决了堤。

  老太太颤巍巍的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脸。

  但意识到她现在的身份。

  又立刻触电般缩了回去。

  云溪连忙抓住老太太的手,摁在自己脸上。

  “娘。”

  感受着这真实的触感。

  老太太泣不成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的儿....”

  老太太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爹,娘,大哥,嫂子,你们快起来。”

  云溪将爹娘扶起。

  然后对着还跪在地上的村民们道。

  “各位乡亲,你们也起来,你们这样,实在是折煞云溪了。”

  云溪这一声。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不敢起。

  还是村长活了一大把岁数,最先明白过来。

  他颤巍巍的起身。

  却依旧躬着身子,脸上堆着诚惶诚恐的笑。

  云溪看着这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村东的李叔,小时候总塞给她酸酸甜甜的野果。

  隔壁的王婶,她烙饼时总要给自己偷偷留下半块。

  还有那些一起在溪边摸鱼的伙伴,如今都已为人父母。

  十几年过去。

  他们老了,添了皱纹,添了白发。

  云溪心中一酸。

  “各位叔伯婶娘,云溪离乡多年,让大家挂念了。”

  “今日回来,只是想看看爹娘,看看乡亲,不必拘礼。”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敢应声。

  云溪见状,叹了口气。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她也不再勉强。

  她回头看向秋雅。

  秋雅当即领意。

  她站了出来,柔声道:“各位乡亲,娘娘一片赤诚,念着旧情。”

  “今日娘娘回乡,为大家准备了礼物,家家户户都有份。”

  此言一出。

  呼吸一下子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现在的云溪是何等身份?

  她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都够他们一辈子富贵了。

  众人再次齐齐跪了下去。

  “我等叩谢侧妃娘娘恩典。”

  一众村民散去后。

  云老实带着云溪往家走。

  云家的老屋早已翻修一新。

  青砖黛瓦,比当年那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不知气派了多少。

  堂屋里。

  一家人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云溪拉着娘的手,问长问短。

  家里的收成,问爹的腰腿,问大哥一家的近况。

  云大山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云溪看在眼里,心里发涩。

  “大哥。”

  她轻声开口。

  “在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溪儿吧。”

  云大山身子一僵。

  脸一下子涨的通红。

  “这...这怎么行,你如今是娘娘...”

  “大哥。”

  云溪打断他。

  “出了这个门,我是侧妃。”

  “进了这个门,我就是你妹子。”

  她眼圈泛红。

  “难道大哥,连妹子都不认了?”

  这话一出。

  云大山那双眼睛,瞬间就湿了。

  这个憨厚的汉子,别过脸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认,怎么不认。”

  “溪儿...你受苦了。”

  一句“受苦了”。

  让云溪心一颤。

  世人只知她风光。

  可谁又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多少心酸,多少苦涩,多少如履薄冰,只有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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