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静室内,重归寂静。

  识海深处,灰色种子的颤鸣持续数息,才慢慢平息。

  表面金纹隐没,张开一丝的细缝也重新闭合。

  若非魂核上愈发古朴的暗金道纹做不得假,方才简直像场错觉。

  林枫按着胸口,眉头微蹙。

  西北方向,跨过赤寂域便是中枢域。

  十位阎罗大人先前失联的地方,就在那边。

  这枚种子平日除了过滤戾气、转化功德,向来安分。

  怎么偏偏在今日破境后,对着西北生出这等动静?

  而且那颤鸣里没有半点遇上天敌的警兆。

  反倒像沉睡万古的存在,隔着万里嗅到了猎物的残息。

  “中枢域那边,多半出了大事。”

  林枫眼神微闪,压下惊疑。

  闷在这儿瞎猜没用。

  出去问问便知。

  至于种子的异变,摸清底细前,对谁也不能露了口风。

  他运转功法,将鬼将境巅峰的气息敛入体内,挥手撤去禁制。

  轰隆。

  紧闭大半日的石门滑开。

  林枫整了整衣袍,走出地下甬道。

  微凉夜风迎面扑来,天竟已黑透了。

  他抬头望向夜空,脚步微顿。

  幽冥四象封天阵外,竟多了一重横贯天穹的幽蓝星轨。

  细密星网交织,将四方虚空锁得密不透风。

  更远处的荒原上,透出铁血森严的冲天军气。

  出事了?

  “林先生,您出关了。”

  守在院外的白薇快步迎上,推了推金丝眼镜行礼。

  “白薇,城外怎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林枫问道。

  白薇条理分明地迅速汇报。

  “正午您刚闭关,三大势力便派了三只诡王率几十万大军攻城。”

  “城里没吃亏吧?”

  “没有。”

  白薇摇头,镜片后的眸子掠过一丝古怪。

  “大阵快撑不住时,城里巡街的张衡与杨云出手了。”

  “他们两位,其实是奉命暗护您的北方鬼帝,抬手便拿下了全军。”

  林枫愣在原地。

  张衡?

  杨云?

  北方鬼帝?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两道穿普通黑袍混在巡逻队里的身影。

  前阵子在街上,他还听见巡街鬼差拍着杨云肩膀喊“老杨”。

  劝人家踏实当差,别成天惦记高阶业绩。

  合着人家是嫌碗里的菜不够塞牙缝!

  两位北方鬼帝,居然穿基层黑袍在自己眼皮底下巡了这么久的街?

  林枫有些哭笑不得。

  “咱们地府,还真是卧虎藏龙。”

  白薇颔首,接着道。

  “随后崔判官请来了酆都大帝、东岳大帝与地藏王菩萨。”

  “三位至高刚从西北中枢域,救回了十位殿下与四位鬼帝。”

  “眼下九位帝君与六位宫主正在城外锁死虚空布防。”

  “二位大帝、菩萨与十位殿下都在前头主殿,正等您出关。”

  林枫悬了几日的心彻底放下。

  “好,我这就过去拜见。”

  他穿过院落赶往前院。

  沿途六天宫府兵手持黑色长戈,三步一岗,煞气凛冽。

  刚转过主殿外侧长廊,林枫脚步忽然一停。

  廊角灯影暗处,站着一位佝偻老太太。

  白发稀疏,补丁粗布衣洗得发白。

  一手拄着根磨得发亮的高木杖,另一手捧着只碗沿磕出缺口的粗瓷碗。

  碗底半碗浑浊汤水,飘出一缕令林枫格外熟悉的淡淡药香。

  旁边几名煞气冲天的六天宫甲士笔直值守。

  余光扫过老太太时,却全都屏住呼吸,悄悄让出半步。

  林枫盯着那只缺口粗瓷碗,眼睛顿时亮了。

  早年他当九品实习勾魂使穷得叮当响时。

  全靠去奈何桥讨碗过期汤垫肚子,才没因阴气亏空散了魂。

  后来开酒楼,这位还专门去尝过他的“孟婆豆腐”。

  轮回司主事,孟婆。

  林枫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腰弯得比见秦广王还低三分。

  “孟姐?”

  “您怎么也过来了?”

  咔。

  不远处两名如铁雕般的六天宫甲士,握长戈的手同时一抖。

  面罩下眼珠瞪圆,眼角直抽。

  孟姐?

  这小子管奈何桥上连宫主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姑奶奶,叫姐?

  两鬼抿紧嘴唇,硬生生装作没听见。

  阴影下,孟婆缓缓抬头,满脸皱纹舒展开,露出慈祥笑意。

  “是小林啊,闭完关出来了?”

  “刚出来,正要去给大帝他们请安。”

  林枫笑着直起身。

  孟婆打量他一眼,满意点头。

  “气色比上回在酒楼强多了,根骨也稳。”

  她瞥了眼西北夜空,淡淡提点道。

  “这方天地阴气浊得很,底下脏东西不少。”

  “往后行事,记得老身从前跟你说的话,多留几个心眼。”

  林枫神色一凛,郑重应下。

  “孟姐放心,小林记着呢。”

  “行了,快进去吧,里头那几位刚还念叨你呢!”

  孟婆笑着摆手。

  “老身嫌殿里闷,在这儿透透气。”

  林枫再行一礼,转身迈入灯火通明的议事大殿。

  刚跨过门槛,殿内目光齐刷刷落来。

  上首三座。

  居中黑袍中年人双眸深邃平静,正是酆都大帝。

  右侧青袍汉子抱臂而坐,正是东岳大帝。

  左侧灰袍僧人盘坐谛听背上,轻捻骷髅念珠,正是地藏王菩萨。

  堂下两侧,秦广王等十殿阎罗神光充盈,崔珏、魏征侍立一旁。

  谢必安、范无咎、牛头、马面几位阴帅候在门内。

  林枫趋步上前,撩袍单膝拜倒。

  “属下特殊勾魂司林枫,拜见酆都大帝、东岳大帝、地藏王菩萨!”

  随即又朝两侧抱拳。

  “见过诸位殿下,崔大人、魏大人。”

  上首尚未叫起,门内的牛头鼻子先动了两下。

  林枫刚破境出关,哪怕刻意收敛,仍有圆满沉凝的气韵自然流露。

  牛头铜铃大的眼睛倏地瞪圆。

  “鬼将境巅峰?”

  “老谢,老马,俺老牛没看岔吧?”

  “正午进去时,兄弟不才刚摸进鬼将初期的门边吗?”

  范无咎铁链轻响,盯着林枫后背像看怪物。

  谢必安玉骨折扇停在半空,苦笑摇头。

  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个时辰。

  寻常鬼将熬几百上千年才跨一步。

  他歇个晌午连破中期、后期,直接把鬼将境干到顶了?

  离他们这帮半步鬼王,竟只剩一层窗户纸了。

  堂下十殿阎罗神情也精彩起来。

  五天前他们离城时,这小子明明还卡在红衣厉鬼巅峰。

  短短五天,竟已走到鬼将境尽头?

  阎罗王按刀咋舌。

  “老蒋,你这手下怎么练的?破境跟喝凉水一样?”

  然而,真正让大殿安静下来的,却是上首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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