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学院会议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空气有些沉闷。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会议桌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细小的尘埃正在无声地飞舞。

  这是军训开始前,天海与天远两校教务团队的一次碰头会。

  会议的主题,是关于开学头几天的具体授课安排。

  课表的制定、教室的分配、双聘教授的课时如何协调、两边学生如何进行合班教学……

  这些事务虽然在暑假期间已经通过邮件和电话初步敲定了一轮,但今天,需要面对面地进行信息同步和确认。

  天海学院的孙校长坐在主位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课表安排,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字体,标注着课程、时间、地点和授课教师,井井有条,编号齐全。

  他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调,一页一页地往下讲解着。

  “……基础物理实验课,考虑到两校选课人数较多,我们天海这边开放了三号和四号两个物理实验室,可以同时容纳一百二十人。双周周三、周四下午,由王启年教授和我们学院的赵林老师共同授课。”

  “《中国古代文学史》,这门课天远的学生是必修,天海是选修,合班之后人数大概在八十人左右,安排在文史楼的阶梯教室201,时间是每周二上午……”

  坐在会议桌左侧的天远教务处老师,正低着头,飞快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坐在右侧的天海教务处团队,气氛则显得有些微妙。

  一位姓周的资深教务老师,一边听着,一边记录。但记到一半,他手中的钢笔却停住了,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课表最顶端的那一行。

  那一行,用加粗的黑体字,排着三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用括号标注着各自的单位。

  中科院物理研究所。

  国家高能物理中心。

  航天科技集团五院。

  周老师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看了一眼陆远,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校长。

  坐在他身边的年轻教务,也注意到了这一细节,眼神中同样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孙校长讲完了最后一部分内容,他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的陆远。

  “陆校长,我们天海这边的安排,基本就是这样了。你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或者调整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远的身上。

  陆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有。”

  “开学头几天,先不排课。”

  短短的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窗外传来的蝉鸣,似乎都停顿了一秒。

  “不排课?”孙校长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追问道,“那……干什么?”

  他本以为陆远会提出一些关于课程难度或者教学进度的调整建议,却完全没想到,他会直接推翻整个排课计划。

  “这段时间,听取学生的建议。”

  陆远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只写了一行字的A4纸,轻轻地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那张纸上,只有一行简洁明了的打印字:开学第一周主题——“我的大学,我做主”。

  收集全体新生对军训模式、校园生活及课程设置的初步想法与建议。

  “我们想花几天时间,听听学生们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军训,什么样的大学生活。”

  “军训大方向我已经制定好了,只是具体的细节方面我还没有想好。”

  “所以,需要学生的力量了。”

  “想参加的,都可以说。这个活动,包括天海的学生。”

  屋子里几个天海教务人员的神色,明显变了变。

  尤其是那位姓周的老师,眉头已经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算什么?

  难不成真玩上几个月?

  天远的学生和这些天海的学生又不一样……

  天海的本质是二本水平。

  怎么和天远那群怪胎比啊?

  “军训期间,所有文化课全部暂停,这是惯例。”

  “我的意思是,我打算在军训期间,再把这些教授请过来。但他们来了,也不用上课。”

  陆远看着周老师那愈发困惑的眼神,解释道:

  “就过来看看,走走,感受一下我们这所学校是怎么运转的,和我们的学生聊聊天,这就够了。”

  这番话,彻底让天海的教务团队陷入了沉默。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陆远的逻辑。

  花重金请来的顶尖学者,不上课,就让他们来学校里“感受气氛”?

  也不上课?

  这是什么奢侈到极点的操作?

  周老师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从一个专业教务工作者的角度,提醒一下这位校长。

  “陆校长,我理解您想把学校办出特色,办出样子。但是,恕我直言,有些事情,还是要遵循教育规律的。”

  他的措辞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

  “军训期间停课一个月,这已经是极限了,各个高校也都是这么做的。可听您刚才的意思,似乎不只停课一个月?”

  “嗯,”陆远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至少一到两个月。”

  “一两个月?”

  “那……那一两个月之后呢?您考虑过后果吗?”

  他拿起桌上的课表,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排期。

  “陆校长,您看,整个学期的课表是排死的,每一位教授的课时也是早就约定好的。”

  “今天停一停,明天挤一挤,最后被压缩、被牺牲的,还是学生们的正常课时。”

  “我不是不配合您的工作,我只是担心,这样会严重耽误两校学生的整体授课进度。到时候期末一算,总课时不够,学分修不满,会非常麻烦。这不仅仅是我们教务的工作失职,更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几乎无法反驳。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陆远,想知道他要如何回应这个棘手的问题。

  陆远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完全听懂了对方的顾虑。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天远这边,可以这样。”

  “什么?”周老师没反应过来。

  “天远的课时,可以压缩。”陆远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无论是利用暑假时间补课,还是将整个学期往后顺延,我们自己的学生,我们自己负责。教学进度慢一点,没关系,我们可以用更长的时间来弥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周老师,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

  “如果,你们觉得天海的学生进度会因此跟不上,或者觉得这种模式不适合你们,那到时候,再把天海的课时压缩回来,或者,两校分开上课,都可以。”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针落可闻。

  陆远这话说得极其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话语背后那层更深的意思。

  天远的课,他愿意停,也能停。

  天海的课,他也愿意让步,甚至不惜打乱自己的教学计划来迁就。

  他把所有的决定权,像发球一样,重新交回给了天海。

  本质还是尊重天海这边。

  毕竟,陆远完全可以不鸟天海学院。

  现在之所以借读,无非是大学进度太快了没办法立马上课而已。

  不然,何必在这里呢?

  这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沉重的选择题,摆在了天海所有人的面前。

  周老师张了张嘴,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教学纪律、课程规范的大道理,此刻却发现,一个字都用不上了。

  在对方那种“我对自己负责,你对你自己负责”的坦然面前,任何规章制度的约束,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一直没有说话的孙校长,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地将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了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擦完,又重新戴上。

  然后,他的手掌,轻轻地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行了。”

  仅仅两个字,会议室里那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流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别说一两个月了。”孙校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就算是一学期不上课,都行!”

  他转过头,目光从自己那两位已经有些呆住的教务老师脸上一一扫过。

  “从今天起,这段时间,我们天海的所有教学安排,一切以天远为主。”

  周老师彻底愣住了。

  他旁边的那个年轻教务,更是惊讶地抬起头,看看孙校长,又看看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陆远,眼神里充满了混乱。

  孙校长没有再看他们,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茶,然后直接对陆远说道:

  “陆校长,你按你的想法来。”

  “排课的事情,我让教务处那边,完全跟着你的节奏走。”

  陆远点了点头。

  会议,就这样散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老师还是满腹不解,他追上孙校长的脚步,低声问道:

  “孙校,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

  孙校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位自己颇为器重的下属,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拍了拍周老师的肩膀。

  “小周啊,我看你,还是太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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