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刻,云层散开了一道口子,惨白的日头照在雪原上。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平坦的地平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黑压压的轮廓。

  王六策马上前两步,抬手搭在眉骨上往前眺望了一阵,脸上露出喜色,转头冲着诸葛凡抱拳道:“启禀副使大人,前头就是铁狼城了。”

  “属下刚才一路数着木桩过来的,咱们瀚州境内的官道桩基已经铺设过半了,这一路走来,别说是顽民,就连往年冬天最爱出来抢劫的马贼都没见着半个,商队和牛车走的稳当的很。”

  王六感慨的晃了晃脑袋。

  “属下还记得今年五六月份跟着大军来打铁狼城的时候,这城外三十里地全是尸首,晚上一闭眼就能听见野狼啃骨头的动静。”

  “这才过去小半年工夫,就能顺顺当当的走官道了,真跟做梦一样。”

  诸葛凡一勒缰绳,战马停在城外两里地的一处高坡上。

  从高坡往下望去,昔日那座横亘在草原咽喉,让安北军将士流尽鲜血的雄城,此刻正静静的趴在雪原中央。

  在官道上,十几辆装满了青砖,木料和煤炭的平板牛车正排着长队,车夫们裹着羊皮袄,挥着鞭子吆喝着,慢吞吞的往城门洞子里赶。

  车队旁边,还有几拨赶着马匹的行商,正跟守城门的安北军士卒笑着递交路引文书。

  诸葛凡坐在马背上,静静的俯瞰着下方繁忙却井然有序的景象,眼神有些恍惚。

  “是啊,才过去半年。”

  诸葛凡轻声感叹了一句,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皮缰绳。

  “上一次我站在这个坡顶上看铁狼城的时候,身后跟着的是数万安北军将士。”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怀里的揽月,又看了看身后只背着干粮和铜锅的四名亲卫,嘴角浮现笑意。

  “今日再来,不用披甲,不用带刀,这半年里死去的那些弟兄们,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今天这光景,想来也能安心合眼了。”

  揽月伸手覆在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会的,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

  诸葛凡嘴角一弯。

  “走吧,进城看看。”

  说罢,他一抖缰绳,战马顺着斜坡走下官道,直奔铁狼城南门外。

  为了不惊动城门守军,也为了亲眼看看城里的真实民生,诸葛凡在城门外五十步的地方便翻身下马,将揽月扶了下来,把战马交给王六等人牵着,吩咐他们换上寻常护院的羊皮坎肩,一行人跟着运送木料的商队后头,步行迈进了铁狼城。

  一过城门洞,北地边关初创的粗粝与杂乱便扑面而来。

  草原六州自古便是游牧之地,除了铁狼城和赤金城这两座昔日大鬼国用来屯兵的军事堡垒外,其余几州连座像样的土城都没有,全是逐水草而居的部落聚落。

  如今虽然改设了州县,可入冬之后冻土坚硬,根本无法大规模烧砖筑城,一切都还处在最艰难的草创阶段。

  放眼望去,铁狼城内完全是一幅割裂的景象。

  街道东侧,是原本保留下来的低矮石头房子,而街道西侧大片被战火烧成白地的废墟上,已经被清理平整,密密麻麻的扎满了数百顶灰白色的草原毛毡帐篷。

  街面上梁人百姓穿着粗布棉衣,草原牧民披着翻毛羊皮袄,两拨人摩肩接踵的走在同一条街上,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试探与生疏。

  诸葛凡与揽月并肩走在主街的青石板上,一路走,一路看。

  还没走出百十步远,前方东侧的临时集市口便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吵嚷声,周围已经围了二三十个看热闹的汉人和牧民。

  诸葛凡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缝隙望了过去。

  只见集市角落的一个铁器摊子前,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关北铁匠,正死死护着地上摆着的几口生铁炒锅,脸色通红。

  而在他对面,一个身材高大,脑后编着几根细辫子的牧民汉子,手里提着两张剥的干干净净的狐狸皮和一大块冻的梆硬的风干羊肉,正瞪着牛眼,用生硬急促的草原话冲着铁匠大声嚷嚷。

  “俺跟你说八百遍了!不要皮子!不要肉!俺这铁锅是从胶州大炉子拉过来的好生铁,一口锅要一百二十文!”

  “你有铜板就拿锅,没铜板就去别处转转,别在这儿耽误俺做买卖!”

  梁人铁匠扯着嗓子吼,两只手比划着铜钱圆孔的形状。

  那草原牧民听不懂官话,见铁匠冲自己挥手驱赶,以为对方嫌自己的狐狸皮成色不好,当即急了眼,把羊肉往地上一扔,双手抓着狐狸皮直接往铁匠怀里硬塞,嘴里用草原话咆哮着。

  大概的意思是他这两张上好的狐皮在往年能换三口铁锅,今天只换一口已经是吃亏了,铁匠不给锅就是欺负草原人。

  铁匠被狐狸皮糊了一脸,火气也上来了,一把将皮子推开,顺手抄起了摊位旁边的铁锤柄。

  “你这蛮子怎么不讲理!说了不换皮子只收铜钱,再敢动手俺可不客气了!”

  牧民见对方抄家伙,左手也按在了腰间的弯刀鞘上,周围几个同族的牧民也纷纷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六见状,脸色一沉,右手按住腰刀,往前跨出半步。

  “左副使,这帮牧民还不懂规矩,属下过去把他们拉开。”

  “站住。”诸葛凡抬起手,拦住了王六,“看看城里的巡卒和书吏怎么管。”

  他话音刚落,街尾方向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两名身穿黑色号衣,腰佩安北刀的巡卒,领着一个穿着青布棉袍,腋下夹着账本的年轻书吏,分开人群快步跑了进来。

  “干什么呢!都把手里的家伙放下!关北律法规定,城内集市动刀者,无论户籍,一律杖责二十,罚没货物!”

  那年轻书吏用官话厉声喝止了铁匠,转过身,换了一口流利的草原话,冲着那个按刀的牧民把刚才的律法又飞快的重复了一遍。

  见官府的人来了,铁匠赶紧放下了铁锤柄,那个牧民汉子看了一眼巡卒腰间明晃晃的安北刀,手也从刀柄上松了开来,只是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指着地上的铁锅诉苦。

  年轻书吏听牧民说完,又问了铁匠两句,当即明白了原委,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集市入口处新搭起来的一个木棚子,棚子上方挂着一块写着瀚州平准兑钱处的木牌,便伸手拉过那个牧民的胳膊,用草原话耐心的解释起来,指了指他的狐狸皮,又指了指那个木棚。

  牧民半信半疑的跟着书吏走到平准木棚前,棚子里坐着的老货郎接过两张火狐皮和那块风干羊肉,放在秤上称了称,又翻看了一下皮毛的成色,按照木牌上公开写着的官定物价,从钱箱里拿出了三串大梁铜钱递到了牧民手里。

  书吏帮着牧民从里头数出一百二十文铜钱,带他走回铁器摊前,把铜钱交给了汉人铁匠。

  铁匠掂了掂铜板,脸上的横肉顿时化成了笑脸,主动弯腰挑了一口厚实的生铁大锅,还顺手送了一把铁锅铲,双手递给了牧民。

  牧民左手抱着大铁锅,右手掂着剩下的那一百三十文带孔的铜钱,愣愣的看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这圆滚滚的铜片子能买东西的道理,咧开大嘴冲着书吏和铁匠笑了起来,高高兴兴的背着锅钻出人群走了。

  一场眼看就要见血的冲突,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诸葛凡看着那个年轻书吏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急匆匆赶去另一头调解别的摊位,微微点了点头,带着揽月继续顺着主街往城东的临时州署走。

  路过城北一片新建的砖瓦排房区时,前头又闹出了动静。

  这片排房是入冬前刚刚赶工建起来的,用的是青砖和黄泥,一共三十多间,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在战乱中没了牛羊帐篷,愿意定居下来的贫困牧民。

  可此刻,在排房第三排的院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梁人老坊正,正拿着一根竹扫帚,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面前三个牧民妇人和一个老汉破口大骂。

  诸葛凡走近一看,饶是他素来沉稳,眼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只见那三间崭新的砖瓦房,原本安装好好的木头窗棂,竟然被人硬生生拿斧头给劈了下来,扔在院子角落里当柴火烧了。

  而黑漆漆的屋子里头,根本没住人,反而挤满了二三十只咩咩乱叫的绵羊,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羊粪蛋子。

  那一家子牧民呢,放着好好的暖和砖房不住,反而在砖房外头的窄院子里头,用几根木杆子和破毛毡搭了个漏风的小窝棚,正围着火盆喝茶。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老坊正痛心疾首的拍着大腿,对着身边一个懂草原话的半大杂役吼道:“狗剩子,你赶紧问问这帮祖宗!”

  “官府花了多少人工物料,好不容易给他们盖起来的青砖大瓦房,里头盘着火炕,他们自个儿不住,把窗户拆了让羊住进去,自个儿倒蹲在院子里吹冷风!”

  “这要是让知府大人看见了,还以为老汉我克扣了他们的房子,虐待牧民呢!”

  那叫狗剩子的杂役苦着脸,用草原话跟那牧民老汉沟通了好几句。

  牧民老汉站起身,一脸委屈的指着砖房的屋顶和火炕,叽里咕噜的比划了一通。

  狗剩子听完,转头看向老坊正。

  “叔,这位大爷说了,他们一家子打小就睡在毛毡帐篷里,抬头就能看见天窗。”

  “这砖头房子四面全是死墙,一关上门黑咕隆咚的,跟装死人的棺材一样,他们睡在里头喘不上气,做噩梦!”

  “还有那个火炕,他们昨天往炕洞里塞了整整一捆干牛粪,不晓得要打开烟道通风,把一屋子人熏的眼泪鼻涕直流,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们觉得这砖房邪门,人住不得,但挡风效果好,正好拿来给家里刚下崽的母羊当羊圈使!”

  站在诸葛凡身侧的揽月没忍住笑出了声,拿狐裘袖子掩住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就连跟在后头的王六等几个亲卫,也是憋笑憋的满脸通红。

  老坊正听完这话,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举着竹扫帚指着那一家子牧民,骂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一屁股坐在院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把扫帚往地上一摔。

  “罢了罢了!老汉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狗剩子,去后街找两个木匠过来,把窗户给他们重新钉上!再去把屋里的羊全赶到后院官府搭的牲口棚里去!”

  “今天老汉我就不走了,亲手教他们怎么烧火炕,怎么开烟道,他们要是不学会睡火炕,老汉今天就睡在他们家院子里!”

  说着,老坊正挽起袖子,带着杂役冲进屋里,顶着漫天飞舞的羊毛和羊粪味儿,开始往外轰羊。

  诸葛凡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没去打扰那个满嘴抱怨却实实在在干活的老坊正,带着揽月转过街角,终于到了城东的临时瀚州州署门前。

  正如韩风此前在胶州所言,草原六州的衙门还没来得及建。

  眼前的瀚州州署,原本是铁狼城里一个大鬼国贵族的私人石院。

  大门左侧挂着一块刚劈出来的木牌,连桐油都没来得及刷,上头用墨笔写着大梁瀚州州署六个大字。

  正堂的石屋顶上破了两个大洞,盖着三层厚厚的防雪黑毛毡,用大石头压着边角。

  此时,在这座简陋的不像话的州署大门口,正围着三四十号情绪激动的草原牧民,分作左右两拨,互相推搡叫骂着。

  左边的牧民头上戴着狐皮帽,右边的牧民腰里系着红布带,显然属于两个不同的部族。

  当中两个领头的壮汉正红着眼睛,四只手死死抓着同一块三尺来长,上头刻着汉字与草原文字的青石界碑,谁也不肯撒手。

  “松手!这是我们苍狼部世代过冬的背风谷草场,凭什么立上你们白鹿部的界碑!”

  “胡说八道!今年你们苍狼部跟着跑去白登山打仗,这片草场早就荒了!如今安北王把这片草场划给了我们白鹿部,这是州署老爷亲自打下去的界碑,你们敢拔界碑,就是违抗法令!”

  “放屁!我们部族已经向安北王投降了,按规矩草场就该还给我们!你们白鹿部再不滚出去,明天我们就带弯刀去宰了你们的羊群!”

  双方越吵越凶,眼看着几十号人就要在州署大门前拳脚相向。

  王六这回再也忍不住了,眉头倒竖,一步跨到诸葛凡身前。

  “左副使,这帮人太放肆了!居然敢在州署衙门前头聚众闹事!属下这就上去亮明身份,调城防营过来抓几个带头的打上一百军棍,看他们谁还敢炸刺!”

  “回来。”

  诸葛凡伸手按住王六的肩膀,将他拉回身后。

  “收起在军营里头那套动不动就砍人立威的脾气,跟我去那边坐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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