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走上前,双手将自己怀里那本装订的册子放在炕桌边沿。

  “回王妃,自打入冬农闲以来,敷文书院这一期考功和入学的报名人数,比秋收之前又涨了三成。”

  “不仅咱们滨胶二州的子弟争相报名,就连新归附的草原六州,也有各部族送来的三百六十名牧民孩童和青壮,如今都已经安置在书院西侧新扩建的号舍里头。”

  “按照王爷离开之前的嘱托,咱们在关北八州下辖的县镇里头,已经全部建起了教百姓孩童识字算数的蒙学堂。”

  “所有的笔墨纸砚和启蒙课本,皆由官府统一印制发放,如今在堂就读的蒙童,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万四千人。”

  听到这个数字,一直坐在旁边默默穿针的吴静都忍不住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叹。

  在这之前,莫说是苦寒的关北,便是中原富庶之地,能读的起书的也大多是地主豪强人家的孩子,哪有过一万多穷苦人家的娃儿同时进学堂读书的盛况?

  江明月满意的点了点头,随手翻了翻册子。

  “这么多学生凑在一块儿,书院里的先生够用吗?”

  “我记得谢老先生,还有蒋老先生,如今都在敷文书院里头任教吧?”

  “这两位老先生年纪都不小了,在书院里待的可还习惯?”

  一提起这两位大儒,周凡那张原本有些紧绷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回王妃的话,谢院长和蒋先生身子骨都还硬朗,在书院里头一切都好,就是……”

  “就是二位老先生的脾气都有些执拗,平日里凑在一块儿的时候,免不了要拌上几句嘴。”

  “哦?他们二位都是有大学问的人,还能因为什么事儿吵起来?”

  江明月来了兴致,连旁边闭着眼睛的白知月都轻轻挑了挑眉梢。

  周凡叹了口气。

  “还不是因为教书的章法和用词的规矩,谢老先生讲究个字正腔圆,古礼严谨,学生们写文章若是用错了一个虚词,或是哪个字的笔画顺序不对,谢老先生便能拿着戒尺跟那个学生掰扯上整整半个时辰。”

  “可蒋老先生在卞州教了三十多年的私学,自打来了咱们关北,便一心扑在了民生实学上头,他老人家觉得只要学生能把道理讲清楚,能算出田亩水利的账目就行,不必在那些咬文嚼字的虚礼上头耗费工夫。”

  “就为了这事儿,前儿个下午,两位老先生在书院的藏书楼里头,引经据典的足足辩论了两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直到二老吵累了,这场官司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江明月和吴静同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就连靠在软枕上的白知月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谁能想到,当年在京城讲学让三千学子低头,视权贵如浮云的谢家大儒,到了关北之后,居然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周凡见几位夫人都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笑。

  “不过王妃放心,两位老先生虽然在教学法子上头偶有争执,但心里头其实比谁都看重书院的这些孩子们。”

  “这几日天冷,蒋老先生怕草原送来的那些半大孩子夜里冻着,每天晚上都要亲自提着灯笼去号舍里头查一遍火炕。”

  “谢老先生更是把谢家珍藏了上百年的孤本典籍全都搬进了藏书楼,允许所有学子随便翻阅抄录,连门都不上锁。”

  说到这儿,周凡的神色渐渐变的郑重起来,下意识的梗了梗脖子,眸子里亮起了一簇灼人的光亮。

  “而且,这两日京城和南地那边的风声隐隐约约传到关北之后,书院里头有不少血气方刚的年轻学子,得知朝中还有那些腐儒言官在背后编排咱们王爷和关北将士,心里头全都憋着一股火。”

  “已经有好几十个学子自发的聚在一块儿,熬夜撰写文章和檄文,想要替咱们关北正名,将咱们王爷功绩昭告天下,驳斥那些中原世家的无耻流言。”

  周凡顿了顿,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遗憾。

  “只不过……这些学生大多是刚刚开蒙不久,或是从前没写过这种政论宏文,胸中的一腔热血虽然滚烫,但落到纸面上,词句还是显得稚嫩粗糙了些,逻辑也不够严密。”

  “学生这两天挨个翻看了一遍,真正能拿的出手的好文章,还是少了些。”

  江明月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炕桌桌面,看着周凡那双发亮的眼睛,温声说道。

  “好文章少不怕,只要他们心里头有这股子护着关北的心气儿,那就比什么锦绣文章都强。”

  “周凡,当初王爷把你从秦州带回来,让你管着这摊子事,看重的就是你这股子不畏权贵的傲骨,学生们写的不好,你和谢蒋二位先生就多费点心。”

  “要是缺纸缺墨,或是需要印制邸报往关内各州散发,你直接去账房支银子就是,不管花多少,王府给你兜着。”

  周凡胸口一热,对着江明月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学生领命,定不负王爷与王妃重托。”

  江明月满意的点了点头,拿起朱砂笔,在周凡递上来的那本册子上也画了个批号,随后将两本册子重新合拢,推到了桌边。

  正事谈完了,屋里头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江明月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下首的韩风身上,随后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低头理线的吴静,脸上突然露出笑意。

  “公事都办完了,外头雪大,你们两个也别急着走,在屋里头烤烤火,喝碗热茶歇息片刻。”

  说到这儿,江明月放下茶盏,双手托着腮帮子,笑眯眯的盯着韩风。

  “对了韩长史,我这儿还有一桩私事想要问问你,如今咱们关北的粮仓也满了,房子也盖起来了,你跟吴姐姐成亲也有好些年头了吧?”

  “你们小两口,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

  这话一出,原本正端着姜茶往嘴边送的韩风手腕一抖,滚烫的姜茶差点洒在官袍上,一口气没顺过来,当场呛的咳了好几声。

  而坐在炕沿上的吴静,更是羞的耳根子通红,手里的针线笸箩都快拿不住了,把头垂的低低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站在旁边的周凡更是个连姑娘手都没摸过的雏儿,一听这话,也是闹了个大红脸,眼神慌乱的往房梁上看,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的白知月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睁开那双桃花眼,看着韩风那副窘迫的模样,掩嘴轻笑,顺着江明月的话茬帮腔。

  “可不是嘛!咱们王妃这话可是问到点子上了。”

  “韩长史,我可得说你两句了,咱们关北如今虽然事儿多,但你也不能把一颗心全都扑在衙门的公文和粮食上头啊。”

  白知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今年都快到而立之年了吧?”

  “这要是搁在寻常百姓人家里头,你这个岁数,家里的娃儿都能满院子跑了。”

  “韩夫人这么知书达理,温婉贤惠的一个大美人天天守着你,你倒好,整日里起早贪黑的往外跑,你就不怕韩夫人心里头埋怨你?”

  江明月在旁边连连点头,一脸认同。

  “就是就是!”

  被这两位一唱一和的打趣,韩风一个大男人站在原地搓着手,平日里能把人说的哑口无言的巧嘴,这会儿笨的要命,只会嘿嘿干笑。

  到头来还是吴静实在听不下去了,顶着一张绯红的俏脸抬起头,嗔怪的看了江明月和白知月一眼,声音又羞又急。

  “王妃,白夫人,你们二位就别再拿妾身和夫君打趣了。”

  吴静看了一眼还在傻笑的韩风,眼底藏着柔情,轻声替自家男人辩解。

  “如今咱们关北百废待兴,到处都是要花力气去办的大事。”

  “王爷器重夫君,把两州百姓的生计交到他手里,他多在这些事情上头尽心尽力,那是他的本分,妾身怎么会埋怨他呢?”

  “至于孩子的事儿……顺其自然也就是了。”

  “哟哟哟,你听听,你快听听,这还没说什么呢,就开始护上了。”

  白知月笑的肩膀直抖,指着吴静对江明月说道。

  就在屋里头欢声笑语的时候,暖阁的门帘子再一次被人从外头轻轻挑开了一条缝。

  负责在后院照看两位小主子的丫鬟快步走了进来,到了炕前福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启禀王妃,老夫人派奴婢过来传句话,说是小世子和小郡主睡醒了,这会儿在摇篮里头闹腾的厉害,怎么哄都不听。”

  “老夫人听说王妃您这会儿正在前头处理公事,便说不打扰王妃了,让白夫人若是得空的话,过去后院陪陪她老人家,一块儿哄哄孩子。”

  听到这话,原本歪在软垫上的白知月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把身上的浅紫狐裘坎肩拢了拢,顺势从炕沿上滑了下来穿上绣鞋,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在江明月的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

  “听见没有?老夫人心疼我,知道我不爱听这些个烦心事,特意派人来救我出苦海了。”

  “我这就去后院陪老夫人带咱们家那两个小祖宗去了,前头这些乱七八糟的差事,您老人家就自个儿慢慢处理吧。”

  江明月看着她那副溜之大吉的促狭模样,气的牙痒痒,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去去去!赶紧去后院待着,省得在这儿碍我的眼!走路慢着点。”

  “知道啦。”

  白知月脆生生的应了一句,冲着吴静和韩风等人微微颔首,随即扶着小丫鬟的手,掀开门帘往后院去了。

  白知月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甲叶碰撞声。

  紧接着,一名亲卫大步流星的走到了暖阁门外的台阶下,隔着门帘抱拳禀报。

  “启禀王妃!干甲令派人传话过来,说是司里有要紧事物,请王妃您亲自去砺甲司正堂走一趟。”

  屋里的江明月刚端起茶碗,闻言动作一顿,两条剑眉微微挑了起来。

  “干戚?”

  江明月有些纳闷的放下茶碗,隔着门帘开口。

  “那个闷葫芦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来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是工坊里头缺精铁矿料了,还是烧炉子的匠人不够用了?”

  士卒摇了摇头。

  “回王妃,传事的匠人没说,属下问了两句,那人也只是摇头,只说干甲令交代了,务必要请王妃您亲自过去看一看。”

  江明月听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干戚那个性子,整个关北上下谁不知道?

  除了对着炉火和铁块的时候能多喘两口粗气,平日里就算拿锥子扎他一下,他都未必能蹦出三个字来,指望他派来的人能把话说明白,那才是怪事。

  “这个干戚,神神秘秘的……罢了,左右这会儿也没旁的事了,我便过去瞧瞧他在鼓捣什么名堂。”

  说着,江明月从炕上站起身来,随手拿过挂在衣架上的一件大氅披在身上,转头看向还站在屋里的韩风。

  “韩长史,砺甲司的物料采办归你长史司统筹,你也跟我一块儿过去看看?”

  韩风连忙把桌上的两本册子交给身旁的周凡,让他带回衙门去,自己则对着江明月拱了拱手。

  “全凭王妃吩咐,王妃请。”

  江明月点了点头,刚想走,脚步便顿了顿,回过身伸手拍了拍吴静的肩膀。

  “吴姐姐,外头冷,你就别跟着我们瞎跑了,就在这暖阁里头坐着看会儿书,吃点果子,等我从砺甲司回来,咱们一块儿用午膳。”

  吴静连忙站起身来,端端正正的福了一礼,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是,妾身就在这儿等着,王妃慢走。”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梁朝九皇子,梁朝九皇子最新章节,梁朝九皇子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