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川西雅安，大雨初歇。
银灰色的星驰S9顺着山谷公路拐过三道弯，过完两处荷枪实弹的岗亭，钻进半山腰的迷彩伪装网。
防爆门滑开。宋阳、秦朗和韩冬带着刚从双流机场接回来的林元庆，换上防静电白大褂，顺着通道往地下走。
顾屿没在二号主控大厅，人在地下二层东侧的“雪浪纸”专项实验室。
两百多平的屋子，摆着二十几张升降桌，正中间是四块八十寸的拼接屏。
顾屿套着件灰色连帽卫衣站在屏前，手指转着电子触控笔，盯着上面一排损失函数代码看。
门禁滴了一声，玻璃门滑开。
宋阳打头阵，进门就嚷嚷：“顾董，人给您平平安安接回来了！”
顾屿转身，把触控笔往桌沿上一搁，看向宋阳身后的中年男人。
林元庆，清华光学工程硕士，宾大计算机博士。
当过美国NEC实验室媒体分析主管，手里捏着十几个国际计算机视觉顶会大奖，带队拿过ImageNet挑战赛冠军。
两年前被百度高薪挖回国当深度学习实验室主任，今年初百度研究院人事大震荡后短暂接手院长。
国内计算机视觉与图像算法这块，他是站金字塔尖的人物。
陆知远和人事部盯了足足三个月，趁着西二旗内斗见血，拿顶格薪水加期权池硬撬过来的。
顾屿迎上去两步，伸出右手：
“林博士，从京城飞过来，又坐两个钟头车进山，辛苦。”
林元庆快步上前握手。看着面前这张过于年轻的脸，他手上的力道顿了一下：
“顾董，真没想到您亲自在雅安等我。”
来之前林元庆猜过好几种交接场面。
九天实验室的任少卿，或者算法部的周晨、柳云，谁出面都合理。
唯独没料到，直接蹲在实验室等他对接具体项目的，是顾屿本人。
顾屿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皮转椅：
“任少卿这几天盯着天问四号预训练，脱不开身。再说雪浪纸是我拍板单独立项的亲儿子，今天找着新当家，我不来交个底，晚上睡不踏实。”
他扭头看向还杵在门口的宋阳三人，挥挥手：
“行了，跑一下午，先去食堂吃口热乎饭。我跟林博士单聊。”
宋阳三个应了一声，麻溜退出去带上门。
玻璃门合拢，屋里只剩外围液冷管道的低鸣。
顾屿抄起触控笔点亮四块拼接屏，调出网络架构图和过去三个月的训练日志。
“林博士，搞技术的就不整酒桌寒暄那套了，直接看东西。”
触控笔尖敲了敲屏幕左上角的模块：
“雪浪纸走的是扩散模型路线，现在学术界主流的生成对抗网络，咱们全扔了。正向往图像里逐步加高斯噪声，反向用U-Net结合交叉注意力机制去噪还原。”
顾屿划动屏幕调出底层代码库：
“过去三个月，宋阳他们把五百一十二乘五百一十二分辨率的单主体生成跑通了，但眼下卡在两个工程死穴上。”
“第一，多主体交互时空间注意力溃散。文本编码器的语义特征在深层网络里互相污染，画出来的人手多长指头，或者背景结构错位。”
“第二，马尔可夫链采样步数太长。传统DDPM采样器得跑上千步，换成上个月刚改的加速算法，出一张高清图还得跑五十步迭代，耗时将近四秒。”
林元庆站在大屏前，脸上的客套笑意早收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推了下无框眼镜，视线盯着顾屿笔尖划过的那几行红色损失函数公式。
来锦城前，林元庆读过顾屿挂名通讯作者的那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但他毕竟在大厂待久了，总觉得这位年轻首富也就是把控个大方向，具体代码和数学推导肯定得靠底下博士生。
可刚听完这三分钟，林元庆后背有点发紧。
对U-Net跳跃连接层梯度消失的定位，对采样器微分方程求解器步长的拆解，这根本不是看几页汇报PPT能背下来的词儿。只有天天泡在代码堆里调参的总架构师，才能张嘴就来。
这年轻老板把扩散模型的底裤都摸透了。
顾屿没留意林元庆的脸色，手指在屏上一划，切出另一个打着加密水印的独立代码分支。
“全尺寸高清文生图算力开销太大，留给你接手后慢慢带团队啃。”
顾屿拿笔指着新模块，
“不过在死磕文生图之前，上个月我带宋阳他们把早期扩散底座剥出来一块，专门针对Inpainting做了轻量化裁剪。”
他在白板上随手画了个带缺口的方框。
Inpainting，图像修复与补全。
传统算法只能修点小划痕或者纯色背景，要是照片里抠掉个大活人或者电线杆，只能拿周围像素硬涂，补出来糊成一团。
但用扩散模型做Inpainting，是先拿掩码把不要的残缺处圈出来，往局部注入高斯噪声。
模型读取缺口周围的光影、纹理和透视关系，再调用预训练底座里的现实世界常识，在噪声里一步步去噪重构，把缺掉的画面顺理成章地“脑补”出来。
顾屿点点屏幕上的延时测试数据：
“我让他们把参数量裁剪量化到两亿以内，锁死局部掩码的注意力感受野。不用它凭空画世界名画，只根据周围像素上下文，填补重绘局部区域。”
林元庆盯着测试对比图，脱口道：
“全局生成降维成局部条件重绘，计算量能砍掉八成以上，空间逻辑错乱也绕过去了。”
“就这个账。”顾屿把触控笔扔回笔槽，拍拍手，
“底层算法已经跑通了，柳云和周晨这几天正带人做黑盒封装，准备直接塞进九月即将发布的手机里。”
“塞手机里？”林元庆追问，“顾董，就算砍过显存占用，移动端跑起来也不轻松。打算封装成什么功能？”
顾屿靠在实验桌沿上，冲他眨了下眼：
“具体什么形态，用在哪块芯片架构上，先卖个关子。离九月十二号的联合发布会就剩半个来月，到时候林博士坐台下看实机演示。”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四块写满公式的大屏：
“这玩意儿充其量是个开胃菜，拿雪浪纸边角料攒出来的阶段性应用。雪浪纸往后要干的，是任意分辨率的秒级高清生成，把三维空间控制、骨骼姿态绑定全揉进底座里。再往后跟旁边的方寸山世界模型合流，直接从静态图推演到动态视频。”
顾屿看着林元庆：
“这些硬骨头，靠我这么个半路出家的甩手掌柜啃不下来。往后雪浪纸和视觉生成这块，林博士，你挑大梁。”
林元庆站在原地，没接话。
他在美国待了十几年，又在西二旗干了两年多。
在老东家的时候，每天一半精力花在写PPT给不懂技术的业务高管做科普，另一半精力用来跟搜索部门的老臣子抢显卡、争预算，改个立项方向能开十几个会扯皮。
外行指导内行，逼着研究院搞短期变现的噱头。
他宁可不要未归属的期权也要走人，就是受够了这口气。
现在脚下是掏空半座山的地下算力堡垒，对面是比首席科学家还懂行、却痛快把技术大权交出来的老板。
林元庆吸了口气，把胸口那股热流压下去，挺直腰背：
“顾董，有这句话，我林元庆要是做不出动静，没脸在计算机视觉圈子里混。”
顾屿哈哈一笑，抓起桌上的最高权限门禁卡和签好字的交接单递过去：
“从今天起，雪浪纸现有的四十几号骨干，加上知远刚从工程院和秋招提前批划过来的八十个专项编制，凑齐一百二十号人。二号算力集群拨四千张专属计算卡，全归你调遣。”
“钱不够找知远，算力不够找徐静。我只管年底看你的大图。”
林元庆接过门禁卡攥进手心，重新伸出右手。
顾屿伸手，两只手在实验台前握紧。
银灰色的星驰S9顺着山谷公路拐过三道弯，过完两处荷枪实弹的岗亭，钻进半山腰的迷彩伪装网。
防爆门滑开。宋阳、秦朗和韩冬带着刚从双流机场接回来的林元庆，换上防静电白大褂，顺着通道往地下走。
顾屿没在二号主控大厅，人在地下二层东侧的“雪浪纸”专项实验室。
两百多平的屋子，摆着二十几张升降桌，正中间是四块八十寸的拼接屏。
顾屿套着件灰色连帽卫衣站在屏前，手指转着电子触控笔，盯着上面一排损失函数代码看。
门禁滴了一声，玻璃门滑开。
宋阳打头阵，进门就嚷嚷：“顾董，人给您平平安安接回来了！”
顾屿转身，把触控笔往桌沿上一搁，看向宋阳身后的中年男人。
林元庆，清华光学工程硕士，宾大计算机博士。
当过美国NEC实验室媒体分析主管，手里捏着十几个国际计算机视觉顶会大奖，带队拿过ImageNet挑战赛冠军。
两年前被百度高薪挖回国当深度学习实验室主任，今年初百度研究院人事大震荡后短暂接手院长。
国内计算机视觉与图像算法这块，他是站金字塔尖的人物。
陆知远和人事部盯了足足三个月，趁着西二旗内斗见血，拿顶格薪水加期权池硬撬过来的。
顾屿迎上去两步，伸出右手：
“林博士，从京城飞过来，又坐两个钟头车进山，辛苦。”
林元庆快步上前握手。看着面前这张过于年轻的脸，他手上的力道顿了一下：
“顾董，真没想到您亲自在雅安等我。”
来之前林元庆猜过好几种交接场面。
九天实验室的任少卿，或者算法部的周晨、柳云，谁出面都合理。
唯独没料到，直接蹲在实验室等他对接具体项目的，是顾屿本人。
顾屿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皮转椅：
“任少卿这几天盯着天问四号预训练，脱不开身。再说雪浪纸是我拍板单独立项的亲儿子，今天找着新当家，我不来交个底，晚上睡不踏实。”
他扭头看向还杵在门口的宋阳三人，挥挥手：
“行了，跑一下午，先去食堂吃口热乎饭。我跟林博士单聊。”
宋阳三个应了一声，麻溜退出去带上门。
玻璃门合拢，屋里只剩外围液冷管道的低鸣。
顾屿抄起触控笔点亮四块拼接屏，调出网络架构图和过去三个月的训练日志。
“林博士，搞技术的就不整酒桌寒暄那套了，直接看东西。”
触控笔尖敲了敲屏幕左上角的模块：
“雪浪纸走的是扩散模型路线，现在学术界主流的生成对抗网络，咱们全扔了。正向往图像里逐步加高斯噪声，反向用U-Net结合交叉注意力机制去噪还原。”
顾屿划动屏幕调出底层代码库：
“过去三个月，宋阳他们把五百一十二乘五百一十二分辨率的单主体生成跑通了，但眼下卡在两个工程死穴上。”
“第一，多主体交互时空间注意力溃散。文本编码器的语义特征在深层网络里互相污染，画出来的人手多长指头，或者背景结构错位。”
“第二，马尔可夫链采样步数太长。传统DDPM采样器得跑上千步，换成上个月刚改的加速算法，出一张高清图还得跑五十步迭代，耗时将近四秒。”
林元庆站在大屏前，脸上的客套笑意早收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推了下无框眼镜，视线盯着顾屿笔尖划过的那几行红色损失函数公式。
来锦城前，林元庆读过顾屿挂名通讯作者的那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但他毕竟在大厂待久了，总觉得这位年轻首富也就是把控个大方向，具体代码和数学推导肯定得靠底下博士生。
可刚听完这三分钟，林元庆后背有点发紧。
对U-Net跳跃连接层梯度消失的定位，对采样器微分方程求解器步长的拆解，这根本不是看几页汇报PPT能背下来的词儿。只有天天泡在代码堆里调参的总架构师，才能张嘴就来。
这年轻老板把扩散模型的底裤都摸透了。
顾屿没留意林元庆的脸色，手指在屏上一划，切出另一个打着加密水印的独立代码分支。
“全尺寸高清文生图算力开销太大，留给你接手后慢慢带团队啃。”
顾屿拿笔指着新模块，
“不过在死磕文生图之前，上个月我带宋阳他们把早期扩散底座剥出来一块，专门针对Inpainting做了轻量化裁剪。”
他在白板上随手画了个带缺口的方框。
Inpainting，图像修复与补全。
传统算法只能修点小划痕或者纯色背景，要是照片里抠掉个大活人或者电线杆，只能拿周围像素硬涂，补出来糊成一团。
但用扩散模型做Inpainting，是先拿掩码把不要的残缺处圈出来，往局部注入高斯噪声。
模型读取缺口周围的光影、纹理和透视关系，再调用预训练底座里的现实世界常识，在噪声里一步步去噪重构，把缺掉的画面顺理成章地“脑补”出来。
顾屿点点屏幕上的延时测试数据：
“我让他们把参数量裁剪量化到两亿以内，锁死局部掩码的注意力感受野。不用它凭空画世界名画，只根据周围像素上下文，填补重绘局部区域。”
林元庆盯着测试对比图，脱口道：
“全局生成降维成局部条件重绘，计算量能砍掉八成以上，空间逻辑错乱也绕过去了。”
“就这个账。”顾屿把触控笔扔回笔槽，拍拍手，
“底层算法已经跑通了，柳云和周晨这几天正带人做黑盒封装，准备直接塞进九月即将发布的手机里。”
“塞手机里？”林元庆追问，“顾董，就算砍过显存占用，移动端跑起来也不轻松。打算封装成什么功能？”
顾屿靠在实验桌沿上，冲他眨了下眼：
“具体什么形态，用在哪块芯片架构上，先卖个关子。离九月十二号的联合发布会就剩半个来月，到时候林博士坐台下看实机演示。”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四块写满公式的大屏：
“这玩意儿充其量是个开胃菜，拿雪浪纸边角料攒出来的阶段性应用。雪浪纸往后要干的，是任意分辨率的秒级高清生成，把三维空间控制、骨骼姿态绑定全揉进底座里。再往后跟旁边的方寸山世界模型合流，直接从静态图推演到动态视频。”
顾屿看着林元庆：
“这些硬骨头，靠我这么个半路出家的甩手掌柜啃不下来。往后雪浪纸和视觉生成这块，林博士，你挑大梁。”
林元庆站在原地，没接话。
他在美国待了十几年，又在西二旗干了两年多。
在老东家的时候，每天一半精力花在写PPT给不懂技术的业务高管做科普，另一半精力用来跟搜索部门的老臣子抢显卡、争预算，改个立项方向能开十几个会扯皮。
外行指导内行，逼着研究院搞短期变现的噱头。
他宁可不要未归属的期权也要走人，就是受够了这口气。
现在脚下是掏空半座山的地下算力堡垒，对面是比首席科学家还懂行、却痛快把技术大权交出来的老板。
林元庆吸了口气，把胸口那股热流压下去，挺直腰背：
“顾董，有这句话，我林元庆要是做不出动静，没脸在计算机视觉圈子里混。”
顾屿哈哈一笑，抓起桌上的最高权限门禁卡和签好字的交接单递过去：
“从今天起，雪浪纸现有的四十几号骨干，加上知远刚从工程院和秋招提前批划过来的八十个专项编制，凑齐一百二十号人。二号算力集群拨四千张专属计算卡，全归你调遣。”
“钱不够找知远，算力不够找徐静。我只管年底看你的大图。”
林元庆接过门禁卡攥进手心，重新伸出右手。
顾屿伸手，两只手在实验台前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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