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南阳分支以外,汝南袁氏的其他支脉,都是严格的司徒袁隗一系,

  毕竟“汉朝以孝治天下”嘛,极度重视长幼尊卑,长辈就是长辈。

  只有这南阳一脉的袁氏,非常看重嫡系子弟的身份,所以暗戳戳的,算是嫡长子袁基一脉的死忠。

  这也是为什麽後来,袁家的核心一辈都被董卓灭门後,袁术这个“下一任嫡子”能在南阳建立势力,就此称帝的原因。

  至於袁绍,一个庶子,还被过继走了,这种身份当然得不到南阳分支的认可。

  说回南阳雅集。

  今日,前厅大堂内,名香嫋嫋,熏染出一片迷醉。

  十几名身着宽袍大袖,头戴高冠的南阳名士,分席而坐。

  案几之上,漆器耳杯,错彩镂金,里面盛有新近酿熟的九酝清酒。

  席间,丝竹管弦之声里,几名姿容绝佳的舞女在堂中翩翩起舞,水袖轻摇。

  不过,雅集上所聊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话题。

  “诸公可曾耳闻,北地冀州,近来好大动静。”

  一名身形富态的许氏名士,端起面前的耳杯,浅饮了一口,挑起了话头道。

  “岂能不闻?”

  上首一名南阳袁氏族老,长须飘飘,闻言当即发出一声冷哼,

  “不外乎那安北中郎将刘备,与巨鹿太守陈默尔。

  数月前,此二人於宛城不知施何等伎俩,

  竟托了外戚何氏之名,大肆收购南阳粮秣,致我宛城米价腾贵,

  此等边鄙武夫,行事荒唐,老夫早视其如眼中之钉。”

  袁氏族老说到这里,把耳杯往案上一顿,满脸鄙夷道,

  “闻此二人,近日於冀州愈发骄横跋扈,浑无半点人臣之礼。

  说那陈默竖子,竟於廮陶城内,众目睽睽之下,挥刀斩了巨鹿田氏的迎宾香案?

  更托逆案之名,於上曲阳大开杀戒,

  将百年高门常山王氏,一日籍没查抄,

  甚而将王氏徒附农奴,尽数编户齐民!”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通混杂的怒斥:

  “粗鄙!当真粗鄙至极!”

  “此等行径,与那山野草寇、黄巾逆贼何异?”

  “刀劈香案,籍没世族……无视汉家礼法,践踏士族清誉,直是斯文扫地!”

  南阳的这群名士,最恼怒的,便是这一点了......

  你们不过区区边郡狂徒,怎麽敢砍我们世家的脑袋?怎麽敢的?!

  在他们这群世家大阀的眼里,天下是士族与天子共治的天下,规矩也是士族定的规矩。

  哪怕地方豪强真的犯了法,那也得按他们的规矩,

  由刺史部上报朝廷,由三公九卿来定罪,大家互相留个体面。

  你一个靠着军功上位的边地太守,不走程序,不说废话,拔刀就砍,说抄家就抄家,

  事後......竟然还把世家的土地分给那些黔首、徒附......分给了那些泥腿子?

  掀桌子是吧?刨他们整个士族阶级的祖坟呢是吧?!

  “尤可笑者,尚不在此。”

  那袁氏族老忽的抚须冷笑起来,眼神中犹如看待跳梁小丑一般,

  “那刘、陈二贼,行事暴虐无度,

  然其骨血之中,竟极欲攀附我等中原高门,妄图借此,洗褪其边鄙蛮夷之气。

  诸公可知,月前他们那粮队北归之际,

  那刘备与陈默,竟遣人向我南阳诸姓大族,遍投拜帖与谢书?!”

  “哦?竟有此事?”

  堂内众人皆是面露愕然,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区区边鄙破落户,凭着斩了几颗黄巾首级,苟得军功,亦敢妄图结交中原士林?”

  袁氏族老蔑笑一声,大袖一挥,傲慢之态溢於言表,

  “老夫当日睹其拜帖,封泥未启,即命下人悉数掷於了火盆之中!

  哈哈!此等沾染了污泥暴徒之气的物件,

  老夫怕是若让其留在府邸片刻,皆是玷我四世三公的门楣了!”

  “然也!袁公所言极是!”

  “我许氏亦将那信劄悉数付之一炬,此等粗鄙武夫,安配与我辈相交?”

  大堂之内,满是嘲讽讥笑之意,一众名士纷纷出言附和,以此来彰显自己家族有多高贵,多麽的有清流风骨。

  而在大堂的最末端,连那些舞女的裙摆都极少扫过的角落里。

  诸葛玄身着一件青布深衣,正襟危坐。

  在上首那些高门大族的放肆嘲笑声里,诸葛玄的面庞上,也只能强行挤出一抹带着逢迎的苦涩笑意,

  时不时的还跟着众人一起,接连点头附和两下。

  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如同灌满了黄连苦水,生涩难言。

  昔日,他们那琅琊诸葛氏,也曾有过出司隶校尉的时候,也能勉强算是跻身於了高门望族。

  可如今,兄长诸葛珪早早的就离世了,家族也就完完全全的走向了没落。

  他带着三个年幼的侄子,背井离乡,来到这荆州南阳避祸。

  说是访友,实则是寄人篱下。

  今日能在这袁氏庄园的雅集上谋得一个最末尾的席位,都已经是托了昔日的一点微薄人情了。

  在这席间,根本没有人正眼看他一眼,更没人会与他谈论天下大势。

  听着那些大族嘲笑陈默的拜帖被扔进火盆,诸葛玄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极卑微的羡慕。

  羡慕?

  是的。

  因为他诸葛家,如今连收到那种边鄙武夫的拜帖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群高门大族的眼里,那刘备与陈默固然是两个蛮子,

  刘陈二人的信,他们有资格扔。

  但那二人好歹也是两个手握重兵的二千石封疆大吏......

  看看他诸葛玄,连被人家知晓、被人家送信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门阀啊......阶级都不是一个级别的,也就别想硬凑了。

  “大伯父……”

  就在诸葛玄心中悲凉之际。

  身後,传来一声字正腔圆的稚嫩童音。

  诸葛玄回过头。

  只见自己身後,那个刚刚满五岁的小侄儿,诸葛亮,也正安静的盘膝坐在竹席上。

  那双犹如古潭深水般清亮,根本不似五岁稚童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大堂上首,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名士们。

  小诸葛亮的手里,捏着一枚孤零零的黑色算筹。

  他疑惑开口问道:

  “大伯父,使无地之民授田安居,编户齐民......这难道不是安邦善政吗?

  为何堂上诸翁,却以此为笑?”

  “亮儿,勿得妄言,且静坐。”

  诸葛玄连忙压低声音嗬斥了一句。

  他生怕侄儿的话语传到旁边几人的耳中,再惹来上首那些名士的不快......那可定会影响他诸葛家在南阳各家名士眼中的观感了。

  “诺,大伯父。”

  小诸葛亮乖巧的点了点头,闭上了嘴。

  ps.可能要七月底再改名《山河鉴》了,还在找编辑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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