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配伸手接过,只见上面一字一行,皆是崔琬那清冷的字迹:

  “正南先生钧鉴,琬已不负所托。

  前夜托清谈之名,已将密函铁证,潜纳於常山王氏逆案卷宗最底。

  刘、陈二人皆无察觉。

  而今,琬已返家中别苑,静候驱策。”

  “哼,清河崔氏,尚识大体!”

  下首的位置上,另坐着几位审氏一脉的族老,依次读过密信,皆是抚着胡须点头大笑了起来。

  唯独审配,坐在上首,一张冷硬如顽石的面孔上,始终不见半分笑意。

  他随手将那细绢放在火盆之上,看着它在转瞬间化为灰烬,冷冷道:

  “明谋已布,暗棋已就。大事谐矣,那便且看收局罢。”

  审配站起身,声音刀劈斧凿似的,对堂下的幕僚们依次下令道:

  “急书常山、巨鹿境内,命我审氏附庸及姻亲冠族,

  自今日起,将两郡数月来流民赈济、隐田脱漏,乃至於府库亏空的账册,

  尽数归於常山国相府,岁计之中!”

  “此番朝廷秋查使臣毕岚,乃十常侍之一......更乃一贪婪阉竖耳。

  我便将冀州这笔烂账,尽数推在他刘陈二人案前。

  阉竖贪得无厌,白地坞骄兵也必不生受。

  我却倒要看看,阉党屠刀之下,

  他刘玄德这所称‘仁义相君’,还能猖狂到几时?”

  审配的算盘早就打好了。

  刘备自诩爱民如子,还是卢植的门下高徒。

  而那阉党使臣毕岚......十常侍中人,能是什麽好东西?托名“秋查”,就是前来盘剥的。

  他毕岚要将常山那边,刘备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口粮财帛,来上一番敲骨吸髓,刘备绝对不会退让。

  待到那时,双方一出现观念和言语上的冲突,

  使臣毕岚定然就会调遣亲卫,命刺史府派人大肆搜查。

  而到了那时候……那封被崔琬神不知鬼不觉,放进刺史府卷宗里的勾连阉党的密信,

  就会在全冀州的人面前,被他们阉党自己人搜出来。

  你刘备抗命,是图谋不轨,得罪了使臣毕岚。

  而你房里有密信,是“勾连内臣、意图里应外合清洗世家”,又和冀州世家站在了对立面。

  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反正不管你刘备怎麽选,总有一个陷阱你躲不过,总有一边你得要得罪。

  而那刘备手下......可是有兵的,真等到逼他至了绝路,他手下那群白地坞的悍卒说不定也会就此暴起。

  待到那时,刘备就是叛军了,是反叛朝廷的逆贼......最好那刘备一气之下,连带着把那十常侍的毕岚阉贼也给顺手宰了。

  等到了那个节骨眼上,大汉朝廷为了立威,便会下旨将白地坞打为逆党。

  而魏郡、常山、巨鹿几郡的本地世家,也就可以在他审配的带领下,尽出手里私兵部曲,

  打着“大汉清流、起兵平叛”的煌煌大义,

  将刘备、陈默和他们手下的那几百人,尽数......留在冀州!

  一念至此,审配冷笑一声,反手一掌拍在案几之上,

  “两虎相斗,你刘陈二贼……注定在劫难逃!”

  ……

  又是三日後,安平国都城,信都。

  除了各地豪族回返了驻地以外,

  得知秋查使臣将临的消息,刺史府和刘备陈默等人,便在安平国就地等候天使车驾。

  刺史府行辕之大堂内,氛围压抑。

  刺史王芬立在了一侧,

  主位之上,却是端坐着那位奉旨而来的朝廷秋查使臣毕岚。

  那毕岚肚子圆滚滚,体型甚是肥胖,

  他手中的玉如意不紧不慢的敲打着案几,一双阴鸷的细眼,正冷冷扫视着堂下。

  大堂左侧,刺史王芬的一脸的尴尬神态,许攸则是隐匿於墙边阴影之下,紧蹙着眉头。

  至於常山国相刘备……今日干脆是称病不出了。

  仅有巨鹿太守陈默,身着一套大汉太守官服,仪表端正,面色平静的站立在堂屋的正中间。

  “陈府君,尊兄好大的架子。”

  毕岚尖锐的嗓音在大堂里响起,刻薄的笑道,

  “本官奉天子明诏,巡查冀州,

  常山国岁计亏空如许、隐匿流民无数,

  他刘玄德竟闭门称疾,莫非……视朝廷纲纪如无物了?”

  陈默闻言,却是淡淡一笑,上前长揖及地,行礼如仪:

  “天使息怒。

  吾家相君连日荡平上曲阳王氏逆乱,

  亲冒矢石,偶感风寒,

  是以卧榻难起,绝非轻慢。

  至於天使所指,常山岁计风波……”

  陈默直起腰,声音洪亮道,

  “本府今日前来拜谒天使,为的正是此事。

  上曲阳王氏阴蓄死士,私藏大黄禁弩,

  此谋逆大案,已由白地坞连夜荡平。

  依大汉律,反贼王氏百年聚敛之巨额资财,并同逆案卷宗档册,

  理当先由刺史部主簿核验定谳,再转呈天使。

  默……不敢擅专。”

  说话间,陈默大袖一挥。

  身後的偏厅处,大门忽然“轰”的一下被打开。

  十几名白地坞亲卫,抬着几口沉重的紫檀大木箱,大步迈入正厅。

  大箱子沉重的砸落在石板之上,带出一声极沉闷的巨响。

  陈默走上前,抬手将最上面的箱盖掀开。

  “哗啦——”

  金色的朝阳穿透长窗,直直的照射在箱子里面。

  一时间,成堆的马蹄金与麟趾金、大把大把的五铢钱,乃至西域胡锦,散发出万种光芒,诱人至极,顷刻塞满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这……此乃上曲阳反贼之......余赃?!”

  毕岚处於主位之上,一双细眼蓦的睁得滚圆,手中的玉如意差一点便坠落在地。

  他盯着箱中之物,一张刻薄肥胖的脸上贪光大盛,更暗自吞咽了一口津液。

  阉党无後,权势於其无用,

  活在世上,无非就是贪恋钱财。

  而毕岚这阉竖,本就是饕餮之徒,眼前这三大箱真金蜀锦,几近直令其原形毕露,诱惑可见一斑。

  “王使君?”

  陈默转过头,看向面色有些惨白的刺史王芬,明知故问道,

  “使君可欲……先行验看一番?”

  “这……天使当面,本使,本使安敢擅专……”

  王芬哪里敢去碰这笔要命的赃款。

  当着十常侍的面和对方抢钱吗?有命花吗?

  ps.本书七月中改名为《山河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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