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袭素色深衣,亦是对着崔琬微一拱手,眼神澄澈而温润,笑道:

  “前日席间,幸闻女公子抚琴,一曲《高山流水》,余音绕梁。

  今日得见,实乃默之荣幸。”

  崔琬注视着对面这两位年轻的郡中长吏,

  见他们眼中没有丝毫的防备之意,还对自己十分热情,崔琬那长长的睫毛微微的向下低垂着,在眼底投射下一片阴翳之色。

  她心中,不免泛起一抹极深的自嘲:

  名士少年,最难过的便是名望这一关,美人尚在其次。

  眼前这惊才绝艳的刘玄德与陈子诚二人,终究还是被自己这清河崔氏的名头所蒙蔽,对自己不加半点提防。

  世家名节……嗬嗬,何其之讽刺,何其之肮脏。

  崔琬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将这些不应该存在的情绪使劲的按压了下去。

  她缓步走到厅堂中央,敛容正色,极其郑重的长揖及地。

  起身後,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死死盯着刘备与陈默,声音轻轻的,决然而清冷:

  “刘相君,陈府君。

  琬今日至此,确为清谈而来。”

  说到此处,崔琬的声音微微一顿,她转过头,对着身後的侍女阿秋使了个眼色,

  “阿秋,且退下。

  候在偏厅门户,十丈之内,勿使他人再靠近了。”

  阿秋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而後很用力的,重重点了下脑袋。

  她双手捧着那漆木行囊,依言退出了大门,走之前还顺手把偏厅的大门带上了。

  一时间,偏厅内,只剩下了刘备、陈默与崔琬三人。

  室外落日余晖,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陈默看着崔琬这番颇有些神神秘秘的做派,眼底深处隐有一抹戏谑闪过,

  他和刘备,可是准备完美配合一下对方的演出。

  可是,紧接着发生的下一幕,却让陈默以及坐在主位之上的刘备,同时看得一愣。

  只见,大门关闭後的刹那,

  原本脊背挺得笔直、一派清高自持之态的崔琬,竟是施施然撩起裙摆,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青石地面之上!

  美丽且白皙的面庞之上,只剩下了决然之态。

  崔琬伸出双手,探入自己宽大的广袖深处,

  而後,从中缓缓摸出了一封用暗红色丝线紮紧,上面还覆着常山王氏字样的……信劄!

  她将那封足以让白地坞倾覆的伪造铁证,恭恭敬敬的双手举过头顶,

  然後仰起头,一双明眸毫无畏惧的直视着刘备与陈默,一字一顿,清冷开口:

  “清河崔氏女琬,本奉魏郡审配之命,携伪造逆案密信,前来构陷中郎将府。”

  崔琬长睫微颤,语出惊人,

  “然我清河崔氏一族,世代清白,亦明辨忠奸,

  断不甘受宵小之徒操弄,为他人借刀杀人。

  琬几日前,已暗中寻得担任乡正的族兄崔季珪,陈明利害,

  由族兄季珪出面,说服了族中长者,

  而後更遣密使,与南阳荀氏之子暗定良策。

  清河崔氏,今日欲携全族,暗中托庇於安北中郎将府,共同进退。

  伪信在此,而我崔氏归附之投名状,亦在此处,

  未知……明府与相君,敢纳我清河崔氏否?!”

  满堂死寂,骤然无声。

  陈默茫然站起,立於案桌之後,望着地上那位清冷才女。

  这位......一登场就将他们所有人的剧本通通都给打乱了。

  陈默眼底,一时有些疑惑,而後他终於是反应了过来。

  南阳荀氏之子?

  “卧槽??”

  陈默眼角猛的一跳。

  好家夥,现在身在安平国的“南阳荀氏之子”,不就只有“颍川书生”荀澈一个人吗?

  这……难道是“颍川书生”那哥们,在调查审家的消息时,背地里顺手干的?

  不是?这哥们混的也不简单啊?还和崔琰崔季珪关系不差?

  要说那清河崔琰,在历史上也是以清正刚直着称,是後来连曹操都敬畏三分、宁死不屈的顶尖名士。

  能让这位族兄出面力挺,这崔琬显然也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可是……陈默突然想到一事,

  “颍川书生”几天前在私聊里,分明只告诉了自己前半段......也就是审配要构陷的情报啊?

  这老狐狸,做事怎麽总是这样,做一半留一半的?!

  而且......那老登现在都还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陈默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他思虑之间,偏厅内也是一时骤然寂静,唯有松脂那淡淡的香味四处飘散。

  “崔女公子,请起,毋受地寒。”

  打破沉默的还是主位上的刘备。

  他面容和煦,言辞间依旧如春风拂面一般温厚。

  他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稳道。

  崔琬依旧那样伏跪在青石板之上,没有起身。

  她双手高举着那封构陷的信劄,长长的睫毛剧烈的颤抖着,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了两片阴影:

  “相君,陈府君。

  琬今日既携全族,行此反戈一击之举,早置生死於度外。”

  崔琬的声音清冷而悦耳,

  “清河崔氏百年清誉,岂容他人随意操弄,

  更耻作他魏郡审氏,垫脚之死臣。

  明府若疑,尽可验看此信。”

  陈默这才走下台阶,鞋底与青石板相触,发出极有节奏的嗒嗒声响。

  每一步,都似是重重踏击在崔琬的心头。

  他在崔琬身前三步处驻足,双手负於身後,

  也不接那封信,就这麽居高临下的俯视而下,淡淡开口:

  “崔女公子,本府若不纳,汝将若何?”

  崔琬的长睫猛的一抬,明眸里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慌乱,却硬是咬着下唇,强自镇定道:

  “陈府君智计过人,单骑入太行、活人以数十万计。

  莫非,竟对魏郡审氏区区一封伪信,生了退避之意?”

  “退避?”

  陈默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此等权谋搏杀,动辄破家灭族,

  非同名士清谈那般儿戏,更容不得半点侥幸。

  本府且问,清河崔氏,与雒阳城中掷五百万钱买司徒之位的博陵崔烈,

  与那崔司徒同宗同源、同气连枝。

  今朝天下清流,痛陈崔烈‘铜臭’熏天,

  累及清河崔氏,於冀州士林饱受非议、颜面尽失。

  此方为尔等崔氏门阀之痛。

  本府所言,可有虚妄?”

  ps.本书七月中改名为《山河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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