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贼首孟烈,暗统六千锐士,

  正循山林掩护,潜行迂回至大防山谷口。

  且此贼已用驱虎吞狼之计,诱丘力居万骑攻谷。

  意图待大哥与胡虏两败俱伤之际,阻绝谷口,纵火焚谷。

  一旦谷口火起,此间便是焦土,再无生还之理!”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一凝。

  张部面沉如水,眉间深蹙,显然也窥破了此计狠毒。

  “好生毒辣的诡计!”

  张部抬头看向陈默,

  “郡丞,若任由那孟贼布成合围之势,玄德公休矣!!

  然吾等步骑不过千余,众寡悬殊,

  若是正面赴援大防山,无异於杯水车薪。

  郡丞既已洞悉此贼图谋,不知可有破局之策?”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陈默直起身来:

  “孟贼之计固然毒辣,若任其合围,则大局倾覆,无力回天。

  然则……”

  陈默猛的转身,看向东方。

  正是太行余脉通往大防山的山道,也是孟烈那六千步卒的必经之路。

  “毒蛇未曾收拢身躯之际,其七寸要害,正暴露无遗!”

  “传我军令!”

  陈默冷声低喝,身侧传令官当即拱手听令。

  随着军令下达,迅速扩散,

  周围所有正在休整的白地坞亲卫,南太行贼徒,乃至河间兵马,皆是迅速披甲执锐,肃立待命。“弃原定方略!勿与外围胡骑纠缠!

  更不赴大防山正面迎敌!”

  陈默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全军向东疾行!直插孟贼迂回之处,山道腹地!

  吾等当於这六千贼人出山合围之前,半道截击!

  断其去路!破其合围之势!

  将其一

  迎头粉碎!”

  说罢,陈默一拉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

  “众将士!随我……截杀逆贼!!”

  “荡平逆贼!!”

  “死战!!死战!!”

  大素倾斜,剑指东方。

  广阳郡西侧,大防山外围。

  云层,愈发厚重暗沉。

  朔风穿林度谷,如狼哭鬼嚎。

  “沙沙……哢嚓……”

  陈默所率领的千余名步骑,距离大防山谷的入口,越来越近了。

  陈默端坐马上,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密林。

  算算时间....孟烈的那六千蓟县精锐,应当也还在前往大防山谷口的半路上。

  “报一—!”

  一骑散布前方的哨骑探马,自前方山坳拐角处,疾驰而回。

  哨骑冲至陈默马前,猛的一勒缰绳,翻身滚落,单膝跪地:

  “禀郡丞!

  越此山林,山下数里,乃开阔河谷,惊现大股贼军游骑踪迹!”

  陈默眼神微凝,抬手下令,止住了大军前进。

  “敌军游骑?”

  身侧的张部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眉头微蹙道:

  “丘力居麾下乌桓大军,既已入大防山谷,

  其游骑理当布於谷口平原,以为警戒,安能深入这太行西麓,偏僻险道之处?”

  “前去一探便知。”

  陈默语气平淡,翻身下马。

  他当即令关羽整肃中军,严加戒备。

  陈默则自与张部、谭青等十余亲卫,随探马寻踪入林。

  而後又穿越两侧茂密灌木,一路攀山而上,直至一处高耸土丘。

  拨开半人高的山间蒿草,陈默居高临下,顺着哨骑所指的方向望去。

  山下约数里外的开阔河谷道上,果然驻紮着一支军队。

  看规模,大约在五六百骑上下,正散漫分布在官道与河滩的交界处,饮马休息。

  此景本是平常。

  然而,陈默与张部二人眼中,却皆是不约而同的,闪过一抹异色。

  “违和。”

  陈默轻声吐出两个字。

  太违和了。

  这股敌军,绝非纯粹由乌桓游骑组成。

  虽然外围游弋者,装束确实是披发左衽,手持骑弓,

  但在队伍的核心地带,却赫然,混杂着数百名装备相对更为精良的汉人骑手。

  这些人身披汉军制式甲吉,所配备的兵刃,也明显是环首刀与长矛。

  而最令人侧目的,莫过於是在这支混编队伍正中央,正迎风招展着一面暗红色大旗。

  旗帜在朔风之中飘扬,上面赫然绣着四个张牙舞爪的黑色大字……

  弥天将军!

  “张纯的兵马?”

  张部双眸微眯,目如鹰隼。

  身为冀州宿将,张邰自然认得这面旗号。

  弥天将军...….

  这正是前中山相张纯,在与族兄张举一同举兵叛乱後,自己给自己封敕的名号。

  “张纯逆贼,此刻理当龟缩渔阳老巢。

  纵其引胡房入关,亦断无胆气亲率兵马,深入广阳乱局。”

  张部转头看向陈默,语带疑虑道,

  “况其人素来怯懦惜命,观此军军容甲具,显系张氏倾家豢养之死士。

  彼安肯将此保命之本,轻掷於此?”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伏在蒿草丛中,大脑极速运转。

  “难道是因为仇恨?

  因为想亲眼看着白地坞覆灭,以雪前耻?”

  陈默在心底默默猜测着这个可能性。

  张纯在中山国时,拒马河一战,被他陈默一计破千军,打的丢盔弃甲,夺路北逃。

  此人必定恨他入骨。

  如今张纯若是自认大局已定,派出嫡系私兵,就为了亲自前来复仇,

  为了亲眼看着白地坞与刘备化为焦炭……

  这在逻辑上,其实是说得通的。

  但是……

  陈默目光死死盯着山下那支队伍,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不对。

  如果张纯当真已经亲自涉险前来...….那孟烈在此局中,又究竟居於何位?

  其麾下所统六千锐士,又暗伏了何等额外的杀招?

  身侧,张部眸光微沉,低声道:

  “郡丞,此军不仅胡汉混杂。

  且貌似拱卫大素,实则行迹诡话....恐有诈虞。”

  “满乂所言甚是。”

  陈默伏於蒿草间,颔首赞同道,

  “贼军既设疑阵,暗中必有後手。

  此等开阔地形,若我等再依常理贸然进兵,恐正中其下怀。”

  陈默思虑片刻,低声道,

  “儒乂,论摧锋陷阵、临机专断,吾不如汝。

  眼前这股敌兵,既要将其一口吞下,又要全我军元气……

  这一战,当凭你一力调度!”

  临阵指派将领,本是兵家大忌。

  但陈默,信之不疑!

  张部闻言,身躯剧震。

  他猛然转头看向陈默,却见陈默视线,依旧凝定在山下的敌阵上,竟是连头都未曾回转半寸。其人侧脸古井无波,

  仿佛刚才交托出去的并非全军生死、千钧重担,不过只是一桩寻常琐事。

  张部胸中,登时升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陡然激荡之感!

  在以往军中,何曾有上官会将主力与自身安危,毫无保留的交托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区区佐官?“末将,敢不效死!”

  张部再无半分推辞,慨然重抱一拳。

  再度昂首时,

  这位日後名震天下的河北名将,锋芒骤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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