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张纯先前为了据城死守,早已将中山国各地府库、乡野大户的存粮,悉数搬进了卢奴城中!

  而那座卢奴坚城,即使在皇甫嵩的围困之下,短时间内也根本无法攻克。

  更别提,即便真的攻下..

  城中数万叛军困兽犹斗,待到城破之日,府库中尚能留存几许,亦是未知..

  「子泰。」

  陈默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如幽潭,「战争赈灾,不能以常理度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陈默思忖片刻,定下了底线:「自今日起,全军下至流民,上至将佐,行极限赈灾之法!

  除却一线战卒,余者一律禁食乾粮!

  所有存粮尽数熬作稀糜,掺入三成乃至五成麦麸、菽藿、草籽!

  再命游骑四出,发动流民,去山野间挖野菜、剥树皮,一并剁碎了熬进去!」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暗自点头。

  掺树皮草籽的粥,喝着割人嗓子。

  若是在和平年间,那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

  可大家毕竟都是苦日子里过来的。

  树皮粥,里面好歹也是放了米的,饿不死人。

  若不如此,十万流民,一个月後就全得饿死!

  「还不够的话。」

  陈默面无表情,继续道,「在流民营中,全面实行以工代赈。

  将青壮挑出来,编入民夫营。

  让他们去抢修水渠,尝试修补春耕,去深山里挖草根野菜也行。

  凡出苦力之青壮,每日给稠粥两碗,确保他们有挥锄头的力气。

  至於老弱妇孺————」

  陈默的声音顿了顿,眼底亦是闪过一抹挣紮,「老弱妇孺,每日只给稀粥一碗。

  只要能保住最後一口气,吊住命,尽量不死人就行!

  给我死死撑住!

  撑到今年五六月,我白地坞最早的一批宿麦夏收!粟米秋收!」

  陈默心中暗自点头。

  没错!

  只要熬过这最致命的三个月真空期,一切就还有转机!

  这,就是他作为现代人,所能想出的全部方法了。

  最为理智,却也最是冷血的决断。

  不求吃饱,只求不死人!

  然而。

  即便陈默已经道出了这等,堪称是近乎苛刻到极点的赈灾之法。

  田畴的脸上,却并未有丝毫如释重负的表情。

  反而惨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简牍,再度放在了陈默案前。

  「郡丞————无用矣。」

  田畴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之意,「下官与此数十书吏,已然日夜筹算三日三夜。

  早已将全部可能的赈灾之法」算至极致————

  纵令每名流民,皆只日啖一碗树皮稀粥————

  纵然吾等倾尽白地坞粮廪、家底————」

  田畴双膝一软,轰然跪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十万流民,半载之期————

  吾等,依旧面临至少十五万至二十万石之......骇人亏空啊!郡丞!!」

  十五万到......二十万石?!

  这个数字,犹如晴天霹雳。

  陈默颓然而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此时此刻,终於极其深刻的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了。

  他可以算无遗策,借地利水淹敌军两千铁骑。

  他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在春耕被破坏後的绝境面前,在汉末这种绝对的物质匮乏面前..

  任何计谋,任何兵法,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粮食不会凭空变出来。

  而没有这十几万石粮食,那缺口之下,填进去的..

  就是漫山遍野、饿殍满地的人命!是终会易子而食的地狱!

  仅凭力......无法逆转!!

  大帐内,死寂得有些令人发狂。

  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声响,像是....

  在为近十万灾民即将到来的末日,敲响丧钟。

  次日。

  压抑的气氛,依旧笼罩着整个大营。

  陈默负手立於帐中,看着舆图上代表流民营地的,密密麻麻的诸多标记,一言不发。

  「报」

  帐外,亲卫佐官谭青高声通报,「禀郡丞!军侯徐公明、张文远所部,已於拒马河畔清扫,修整完毕。

  ——

  军佐张文远已至大营,今特来中军大帐,汇报军情!」

  陈默收敛心神,强压下心头愁云,转过身来。

  「唤文远进来。」

  片刻後,一身鱼鳞甲,英姿勃发的张辽大步迈入帐中。

  虽然刚长途跋涉半月而来,又历经日夜血战,但这位未来的古之名将,眼中依旧精神奕奕。

  「一别数月,幸得再观明公......郡丞尊颜!

  末将张辽,幸不辱命!」

  张辽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

  陈默微微颔首,上前虚扶一把:「文远一路奔波,又於拒马河斩将夺旗,实乃大功。不必多礼。」

  张辽顺势起身,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郑重。

  他环顾四周,眼见帐中无人,这才告罪一声,随後探手入怀,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被碎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禀郡丞。」

  张辽压低了声音,上前两步,将那物件双手呈递至陈默面前,「末将於拒马河血战之後,於那黄巾贼将的无头屍身上,搜得此物。

  公明大兄与辽皆觉此物非比寻常,隐透妖异。

  辽不识其上诡谲符篆,唯识其首数个隶字————」

  张辽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其名,《太平要术·残卷》。」

  太平要术?!

  听到这四个字,陈默古井无波的眼神,骤然一凝。

  那传说之中,南华老仙传授给大贤良师张角,从而掀起乱世浩劫的绝世天书!

  眼下「洪流」的黄巾副本,可是史实级别的世界。

  怎麽会存在这等流於传说中的,触及世界底层气运的物件?

  这绝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战利品!

  天书......嘛....

  陈默隐隐想到,这极有可能,就是陈无名在先前留言中提到的————

  被主脑打散,隐藏於各个副本中的「遗产」碎片之一!

  然而,此时的陈默,脑中全被那二十万石粮食的缺口填满,一时只觉头痛欲裂。

  虽是心中惊疑,但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挥手道:「文远有心了。此物干系颇大,且先放在案上。

  你且退下,与公明兄合兵一处,暂歇修整。

  待此间战事了结,吾与玄德大哥汇合,再行论功行赏之事。」

  张辽深深颔首,将包裹放在案几之上。

  而後,他对拒马河一战做了简单的汇报。

  见郡丞神色疲惫,张辽也不再多扰,拱手退出了大帐。

  待张辽的脚步声远去。

  陈默向身後软榻上靠了靠,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而目光,不经意间,再度落在了案几上那个灰布包裹之上。

  沉吟片刻,陈默微一伸手,挑开了包裹的粗布。

  一块非金非石,通体呈现出暗青色,内部隐隐有光华流转的玉牌,正静静躺在其中。

  玉牌的表面,刻满了繁复、诡谲、乃至形体扭曲的奇异符篆,甚至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有股头晕目眩之感。

  除了开头那几个古朴的隶书小字「谶纬奇书·太平要术·残卷」之外,其余的符号,根本不属於陈默已知的任何一种文字体系。

  陈默眉间微蹙,手指轻触到了那微凉的玉牌表面。

  正要低下头,将目光聚焦在那些符篆之上,试图看清它们的纹理时。

  异变!陡生!

  就在陈默的视线死死锁定那些符文的瞬间!

  玉牌内部流转的光华,竟如煮沸的开水一般,疯狂沸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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