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陈冬生发现自己能做的却很少。

  他无法斩断血缘的羁绊,更无法插手族中事务,他有自己的仕途要走,也不可能把心思一直放在族中。

  说到底,能决定宗族走向的人,还得是族长。

  陈冬生叹了口气。

  陈二栓进来,正好听到他叹气。

  “冬生,刚才老族长跟你说啥了?”

  “让我劝劝礼章。”

  陈二栓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一脸的不赞同:“这事啊,要我说,还是老族长他们做的不地道,李氏和阿荣坠河,尸骨都没找到,这么大的事,咋能瞒着礼章,就算春闱再重要,也不能拿生死大事不当一回事。”

  两条人命,是陈礼章的媳妇和儿子,作为男人,谁能接受这样的隐瞒。

  要换成是他,恐怕早就掀了桌子,还得跟家人闹起来。

  当然,他们毕竟是外人,老族长家的事,不好过多评价。

  “冬生,能劝就帮着好好劝劝,要是不能劝,尽力就成,这事又不是咱们做的,用不着替他们背这口黑锅。”

  陈二栓这么说,是经历的事情多了。

  劝人这事不好干,礼章有怨言,肯定要怪在儿子身上。

  也就是老族长开的口,要是别人,陈二栓肯定不让管。

  陈冬生看着陈二栓憨厚的脸,点了点头,“爹,我知道了。”

  陈二栓把这事跟赵氏一说,赵氏一下子坐不住了。

  “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赵氏激动,“哪有不让两口子见面的,时间短还行,长了肯定要出事,我看啊,老族长八成被孙子怨上了,不然找不到冬生头上。”

  陈二栓点头,“可不,我就是这么想的,老族长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冬生,这都叫啥事啊。”

  赵氏一听这话,顿时就要起床,“不行,这事不能干,我得找个法子,把这烫手山芋给推出去,可不能让冬生卷进去。”

  陈二栓叹了口气,“晚了,冬生已经答应了。”

  儿子做的事,赵氏不会打岔,听到这话,嚷嚷声都停了。

  赵氏盯着陈二栓,没好气道:“你啊,就是太实诚,你就不知道多问几句,要是发现不对劲,拦着点,儿子不至于难做。”

  陈二栓点了点头,“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当时想着老族长上门,又是找冬生,还以为有啥正事,没细想这背后的弯弯绕绕,有了这次的教训,我往后遇事得多留个心眼,不能光看面子。”

  赵氏见丈夫真听进去了,心里的火气才消了大半,“这还差不多,这次的事就算了。”

  ·

  衣冠冢,没尸骨,只有几件旧衣裳。

  溺水横死,不能占祖山正穴,只能另寻僻静处立个衣冠冢,草草了事。

  当然,还得去落水点引魂,这些流程说起来复杂,其实都有专门的道士操持,主人家只需要按照道士的吩咐,备好香烛纸钱。

  这种丧事,办得很快,也很简单。

  陈大东去帮忙了,陈冬生没去,留在家里。

  等陈大东回来,陈冬生知道了下葬过程中,老族长和陈礼章发生了冲突。

  “大人,你是没看见,陈礼章直接要把衣冠冢埋在了祖山,按理说,横死埋在那里不吉利,老族长当场就黑了脸,直接放话,只能埋在偏山,还说谁敢坏了规矩,就逐出族谱。”

  “陈礼章就跟没听见一样,坚持要埋在祖山上,老族长气得不行,直接让人把陈礼章拖走了。”

  “那架势,你是没看见哦,陈礼章看着斯斯文文的,又是读书人,脸红脖子粗,都讲脏话了。”

  “幸好在场的没有外人,不然传出去,陈礼章的名声都坏了,好歹是读书人,还是举人老爷,咋就跟长辈吵架。”

  陈大东撇撇嘴,摇头晃脑,“大人,说句实在话,我觉得陈礼章没个三五年没办法走出来,毕竟那是他的妻儿,夜深人静的时候怕不是都要哭醒。”

  陈冬生没接话,与这种事,任何人都没办法感同身受,只能由着时间淡忘。

  “我们回来后,听说陈礼章被关起来了,还在屋里大吼大叫,大家想打听一下情况,都被老族长家赶出来了,老族长还下命令了,说这事不能往外传,谁要是敢乱嚼舌根,就把人赶出宗族。”

  陈冬生开口:“这种事,确实不要往外说。”

  陈大东点了点头,“是咧,谁也不想惹麻烦,不过老族长还是挺大度的,饶了陈寻,只罚他闭门思过,没动真格把他逐出族谱。”

  说到这里,陈大东钦佩看向陈冬生,“大人,还是你会谋划,给陈寻指了一条活路,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陈冬生没说话。

  “大人,你啥时候去老族长家见陈礼章?”

  “不急,再等等。”

  现在陈礼章是情绪最激动的时候,这时候劝他,根本没用。

  连续三天,老族长家好几次请大夫,第二天,直接让大夫住家里了。

  听村里人传,老族长家倒了几次血水,不知道是不是陈礼章又吐血了。

  早晨,陈冬生吃完饭之后,让陈大东陪他去一趟老族长家。

  “我要是再不去,老族长又得来家里了。”陈冬生打趣道。

  陈大东嘿嘿一笑,“也是,答应别人的事,总要办好。”

  去了老族长家,老族长看到他的时候,那疲惫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大人,你来得正好,快屋里坐。”

  陈冬生没多客套,径直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老族长一大家子把他围住了,一双双眼睛盯着他。

  陈知焕见状,低声呵斥,“该干啥干啥去,都别杵在这。”

  一大家子人,这才散开。

  陈知焕小声道:“大人,礼章刚喝了药,这会儿还没睡,您直接进去就成。”

  陈冬生颔首,推门而入。

  陈大东站在了门外,和陈知勉说话,“知勉叔,算起来,族长他们应该要回来了吧。”

  “嗯,应该就是这几天,码头那边有人守着,要是回来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回村。”

  陈大东点头,“说起来,好久没看到青柏哥了,还想他咧。”

  陈知焕没说话,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哥回来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交代。

  屋内。

  陈冬生看到陈礼章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比起上次见面,此时的陈礼章,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苍白的十分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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